《枯荣璧》不呆

15、第六章 戾灵点恨（2）

　　破空向上的力道大得让人无法忍受，疾穿过一层层拦路的树叶时，宽大的叶面如同一柄接着一柄横过来的刀身，重重抽打在背上。方嫤容无法可躲，被抽得眼冒金星，几次想痛呼出声，都被风堵得张不开嘴。
　　冲开莲叶楸的树冠屏障后，上升速度倒是缓了下来，方嫤容脸冲下，腑脏内翻江倒海不止，生不如死间，隐约看到那座拔地而起的八角攒尖亭的全貌，端的是恢宏瑰丽，无双壮观，方笑曾买过一大箱出自岭外的画作，里头所绘建筑无一能与这亭子比肩。
　　这时，提人的无形之力后继不足，似乎有停止的趋势，方嫤容难受稍解，挣扎了一下，发现还是挣不脱，便去看樊蹙。那少女垂着头，头发悬落盖住了脸，八成晕了过去。
　　喉咙里干得厉害，方嫤容喊不出声，遂又去看那亭子。她身处高空，能轻松俯视那怨枕亭的屋脊，此时它看起来虽然依旧庞大，但由居高临下变成了匍匐脚下，怵惕心魄的气势自然减了不少。云雾如薄纱，缠在飞檐绿瓦上，亭子西侧连着长廊，亦巨大得犹如一条蛰伏的蟠龙。
　　长廊斜向上攀升，以一座木不似木、石不似石的奇怪柱子为中心，一圈圈盘旋而上，每隔一圈，便有一座和怨枕亭一样规制的亭子。那柱子上嵌着两条锁链，不知是云雾变化产生干扰的缘故，还是真有其事，总觉得那两条链沿着柱子上被勒出的嵌槽游动。
　　最低那一圈斜廊底下，便是久闻其声不见其形的江水，虽浪震深谷，怒涛嘶吼，但已引不起方嫤容的注意。她目光顺着回廊的走向，费劲地半抬起头，眼前的云雾恰好淡了几分，赫然见那回廊的栏杆仿若巨兽列齿，近在跟前。
　　方嫤容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观长廊支柱间的栏杆曲棂粗大得跟家里的大梁似的，看着结实得很，彼此间的空隙也宽大到足以填进两三个人，她或许可以用软鞭缠住一根，然后使力不断收短握手里的鞭子，通过拉近距离，摆脱身上这股拽力，再借栏杆缝隙，两人一齐钻入回廊。
　　她一摸到鞭柄，立刻就想去够樊蹙的手，谁知抓了个空，正想换个角度去够，身上粘附的怪力突然暴涨，犹胜最初，揪着两人在空中抡了半圈，全劲朝怨枕亭宝塔一般的尖顶砸去。
　　方嫤容大声惨叫，眼看要撞上尖顶当场粉身碎骨，谁知竟透过屋檐，重重摔进亭子里。
　　亭子里有人，一个举着剑，揪着另一个的头发，后者伏地似引颈待戮，方嫤容挥动鞭子朝地面的方向猛抽，击起的灵力撞在地砖上，反弹回来减缓了她下坠的冲势，并将她凌空的身体掀得乱翻，最后一头撞在了举剑人的身上，两人皆大叫一声，滚到了长廊的阶道下。
　　方嫤容呻吟着爬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模模糊糊地，先是扫到一大滩红色，定睛一瞧，云雾蒸浮间，入眼全是浸在血泊里的断肢残躯。惨状如斯，却没有冲鼻的血腥味，反而到处弥漫着雨露的清香，以及江水飞溅带上来的腥味。
　　樊蹙说得竟不是耸人听闻，竟真是分毫不差！方嫤容脑袋嗡的一声，腹内恶心再也忍不住，就地呕出秽物。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感到了一种攫心挖肺的恐惧。
　　她也会以这样的死状，结束这场短暂的探险吗？
　　正吐得起劲，忽见那些贴地匍匐的云雾有点古怪，她按着胸口，鼓起勇气再看，发现里头有碧绿色的东西在有规律的翕动，过了会儿，散落一地的碎肉骨渣开始往地下陷，鲜血也渗了下去，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不多久，亭子里那些半张桌子大小的地砖变得光洁如新。
　　方嫤容心头狂跳，直看得目瞪口呆：“蹙、蹙儿，那是，那是莲叶楸的叶子吗？”
　　无人回应，亭子里不见樊蹙的踪影，方嫤容愕然四顾，这亭子空阔犹如一座只剩梁枋檩柱的大殿，樊蹙应该不会这么无聊，藏在哪根栏杆后捉弄她。
　　“蹙儿？樊蹙？”方嫤容擦了擦嘴，步履蹒跚，扶着长廊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回应她的是一声痛苦的闷哼：“唔……你是谁？”
　　方嫤容浑身一凛，扭头发现是被她砸翻的男人，剑已经脱手，人已经醒转过来，捂着额头坐在地上。
　　“我……”她有些为难地开口。
　　那人忽然挣扎起来，连滚带爬地往亭子中央冲去，抱起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桐桐，你醒醒，桐桐！”
　　方嫤容旁观这一幕，倒是不好作声，心想这二人究竟是敌是友，前脚男的还想杀女的，怎么后脚就如此紧张女的性命。
　　接着她想到樊蹙得知她是玉参族时的欣喜，恍然大悟：莫非是自己从天而降的缘故？真是眼见为实，既有这样克敌制胜的天赋，她短暂的探险应该不会就此戛然而止了吧。
　　“这位大哥，”她试探着问，“这位姐姐没事吧？”
　　那男人恍若未闻。他已给女人过了灵力，面色稍霁，想来女人应无大碍，颤声喃喃：“桐桐醒来。”
　　只听一声嘤咛，他怀中女子悠悠睁眼：“师兄……”
　　男人记不全自己意识狂乱时做过什么，但隐约有个感觉，自己对她曾做出疯狂之举，遂抱着她，又喜又悔道：“桐桐，你可有难受？”
　　方嫤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那“桐桐”留意到她，微微而笑，虚弱地道：“小姑娘，贵派铁师叔他们呢？”
　　她血气双亏，双眼昏花，把方嫤容错认成旁人了。方嫤容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血流成河的景象，绝不止死了一个人，不禁打了个抖，未知她口中的铁师叔是否在内。
　　那男人则警惕地打量方嫤容，一面背起他师妹，一面缓步后退，似怕她刹那翻脸，暴起伤人：“姑娘，你不是和我们一道的吧？”
　　方嫤容伸出手，下意识提醒道：“这位大哥，你莫离我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