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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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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夫陈建德回来了,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百来个河南老乡。北京的工地越来越多,中国几乎无限供给的劳动力也无法满足其胃口,陈建德索性办了个劳务公司,往返于家乡和北京之间,为北京大大小小的工地输送民工。这些民工的雇佣者不再是建筑公司,而是陈建德的劳务公司,陈建德根据客户的需求将这些人派遣到各个工地。大型建筑公司对民工的管理一直很头疼,这些人有血有肉有情感,抽烟喝酒打架斗殴,还时不时就卷起铺盖卷儿不干了。不要说管理,南腔北调的方言使最基本的交流也阻碍重重,这反过来又加深了双方对彼此的不信任。建筑公司栓住民工的套索只有两条:扣押的身份证和年底才给结清的工资,但这两个办法对那些豁出去的根本起不到作用。陈建德这样的劳务中介则不同,他们对民工的控制几乎是全方位的,全是乡里乡亲沾亲带故,如果哪个民工不听话闹情绪,陈建德可以摆出领导与长者的架子批评教育,如果还不行就发动他的亲爹亲娘七姑八姨轮番轰炸,直到其放弃错误的想法。因此陈建德这样的劳务中介一出现,就受到了各大建筑公司的欢迎。陈建德还给其经手的所有民工买了人身意外保险,但受益人却是陈建德自己。“一旦出事儿,我得被人家罚死”,这是陈建德给出的解释。
陈建德回来当天晚上就来到萧建军的宿舍,赵力山和萧青勇正在屋里喝酒吃工地餐。陈建德的突然造访让二人非常高兴,陈建德看到萧青勇却非常意外。陈建德过来是想找师父商量些事情,见二人的伙食清汤寡水,便拉二人到附近的川菜馆炒了几个菜。赵力山很想跟二姨夫好好聚一聚,但二姨夫腰间的BB机总是不停响起,他也就不停地起身去使用吧台的付费电话,最后干脆提前结了账,关照二人慢慢吃喝,留下张自己的名片就匆匆离开了。赵力山打量着这张名片,“双建劳务”四个大字下,是陈建德的名字,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工长”二字,下面是一串寻呼号码。赵力山感觉二姨夫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二姨夫已经开始有老板的派头,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陌生和疏远。就连萧青勇都感慨地说,陈大爷以后不会再像我们这样靠力气吃饭了。赵力山坐那想了想,问萧青勇靠力气吃饭好还是当老板好?萧青勇点了根烟想了想说,我这人胸无大志,每天开开心心地跟你一起有吃有喝就很满足。当老板就没时间跟你在一起了,我觉得没意思。赵力山闻言点了点头。
这天上午,赵力山与萧青勇肩并肩蹲在楼板上绑着钢筋。在赵力山手把手的教导下,萧青勇的手法已经娴熟,各种扣法都已了然于胸。李昊的声音突然在工地大喇叭中急急响起:赵力山你赶紧过来有电话找你!赵力山看了师弟一眼,一溜儿小跑来到了指挥部调度室。赵力山拿起桌上扣着的红色的塑料话机,迟疑地喂了一声,话机那头传来母亲急急的声音:娃儿啊,你爸夜儿个不中咧,送去住院咧,可这是脑子里的病,做个检查就把家里的钱全花完咧,没有五千块人家不收咧。赵力海现在陪着你爸在医院门口躺着咧,恁是家中老大,恁给想想办法中不中。
赵力山一听脑袋里就嗡了一声,喘了几口气说,娘恁别急咧,俺来想想办法,俺来想想办法。母亲在那头说,娃儿啊恁要快些咧,恁爸就要不中咧,俺也先去想想办法,说完那边就急急地挂了电话。赵力山放下电话想了想,李昊问你爸不要紧吧,赵力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里盘算了一下跑出调度室,先来到赵长友的办公室前用力敲门。过一会儿赵长友把门打开,探出半个身子对赵力山怒目而视。赵力山隐约看到叉拉鸡顶着一头卷儿坐在屋内的沙发上,这时他顾不得其它,只是急急地对赵长友说,赵总俺爸得了急病,住院要用钱咧,把俺工资提前结一结,公司再借我一些中不中?
赵长友闻言眼睛一瞪,指着赵力山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们这群货色家家都有这样的□□事儿,每个人都找我来结工资借钱,都以为我是开银行的吗?赵力山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干活不错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家里的事你能帮上就帮一把,帮不上就不要逞那个能,那都是命,是命就都得认,你听明白了吗?赵力山立刻就哭了出来,拉着赵长友的袖子说赵总俺求求你了,以后俺不吃不喝给您好好干活中不中,就要跪下去。赵长友看着这个破衣烂衫一身灰土的汉子,魁梧的体格倦成一团,像孩子一样无助地抽泣,便用力把赵力山的手甩开,皱了皱眉头说,借钱你就别做梦了,工资的事儿我说了也不算,我帮你去问问吧,你先回去等我信儿。说完啪地把门关上,连赵力山的道谢都懒得听。
赵力山又赶紧跑回宿舍,取出二姨夫的名片,跑到调度室给二姨夫发了个寻呼。过一会儿二姨夫电话回了过来,赵力山哭着把情况讲了,二姨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开这个公司把我所有的钱全投里面了,还借了不少,现在真是拿不出钱来。如果晚几个月到了年底,我跟用人单位的钱能结出来,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但现在我是真没有办法。你爸那个情况你也清楚,躺炕上半死不活这么多年了,花这么多钱去治病,治好了让他继续躺在那半死不活地遭罪,你觉得你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赵力山闻言心里就来了气,说二姨夫那毕竟是我亲生父亲,无论如何我拼了命也要救他,钱的事情就不要您操心了,我自己会想办法,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赵力山走出项目指挥部,仰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阳光灿烂地洒满大地,远处的工地一片繁忙,视野中数不清的高楼大厦以奇迹般的速度冲向天际,但这似乎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自己依然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连自己父亲的命都救不了。这时萧青勇拎着二人的安全帽远远地跑了过来,问赵力山怎么回事,赵力山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趴到萧青勇的肩膀上放声大哭。指挥部的每扇窗户里都探出了好奇的脑袋,萧青勇搂着赵力山四下看了看说,哥咱回宿舍说去,赵力山点了点头。
问明了情况的萧青勇跑到调度室问了怀柔项目部的电话,打过去却听对方说萧建军昨天就离开了,不知又去了哪个项目。萧青勇与李昊判断着他最可能去的工地,可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对方都说没见到萧师傅。这时出纳员小高进来对萧青勇说,你让赵力山来财务室签字领工资,萧青勇闻言窜出指挥部冲回宿舍。
赵力山领到了两千七百多元的工资,萧青勇把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一千五百元积蓄全都取了出来,还差七百多块钱。萧青勇说我去给我们村里打电话找我妈拿点钱,赵力山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大勇,你的钱我都不应该拿,这是我家的事情,跟外人无关。赵长友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可能我爸就是这个命,我也是这个命。有多大能耐使多大力,剩下的就听老天爷的吧。萧青勇眼睛一瞪说,哥你这话就是放屁,咱俩分什么内人外人,再说差的也不多了,再加把劲儿这关就挺过去了,我这就去打电话。
正说着宿舍的门被推开了,李小梅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站在二人面前说,赵力山你家里的事情我听说了,我工资也不高,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先拿去用吧,说着从兜里掏出了十张五十的钞票,放到了二人中间的桌子上。赵力山腾地一下站起来,呆呆看着李小梅,萧青勇也站了起来,看着这个天使般的女孩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李小梅向二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力山给村长家打了电话,过了会儿传来母亲的声音。赵力山把情况说明了,说还差不到三百块钱,让母亲跟亲戚们再去凑一凑。母亲叹了口气说,找你二姨借都不中,更别说别人咧。但有也总比没有强,你先汇过来吧,钱一到俺就赶紧给医院送去。赵力山说好,放下电话离开项目部去找邮局。萧青勇紧紧跟着赵力山,出大门的时候安全员王浩东追了上来,硬塞给赵力山一百元钱,赵力山感动得无以复加。
工地附近的邮电所已经拆了,离这最近的邮局位于东北三环外,二人便打听着上了公交车,花了一毛钱买了两张车票,一路来到了位于樱花街附近的邮电所。下车后,萧青勇四下看了看,让赵力山先去邮局里排队,自己去上个厕所,赵力山点了点头说你快点,我一个人心里没底。邮局里人很多,排的队也不短,偏偏萧青勇这一去又去了好久,直到都快排到赵力山了,萧青勇才从外面跑进来,脸色苍白气喘嘘嘘,跑到赵力山面前塞给他一百多块钱。赵力山惊讶地问你哪里弄来的钱?萧青勇摆摆手说你别管了赶紧给家里汇过去要紧。
就这样赵力山给家里办了加急汇款,加急手续费又花去了六十元,剩下的一些零钱赵力山都用在邮局里的长途电话上。母亲让赵力山先不要回去,这些钱够不够还不知道,如果不够还需要赵力山在北京想办法,因为老家是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了。赵力山宽慰了母亲一番,心情沉重地放下电话出了邮局。此时二人身上分文皆无,只能走回工地。赵力山掏出兜里的烟,也只剩下最后两根,给萧青勇和自己各自点上,赵力山看着萧青勇说,大勇你的钱哥一定还给你。萧青勇摇了摇头说,你给我我也不要,倒是李小梅和王浩东的钱咱们要尽早还上。赵力山点了点头。
赵力山觉得萧青勇实在是有些打蔫儿,脸色也白得吓人,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冰凉倒不像是生病,便问你怎么了,萧青勇笑了笑说没事儿,可能是饿的。赵力山满腹狐疑地看着萧青勇,回想起萧青勇最后拿来的那笔钱,眼光向不远处看了一看,马路对面一个巨大又鲜红的十字映入眼帘,他猛然抓过萧青勇的两只胳膊看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他哇地一声就哭出来,抱住了萧青勇说,傻兄弟,你哥我体格子比你好多了,要去也是我去,我怎么舍得你替我去卖血呢?萧青勇看着路人们诧异的眼神说,哥咱别这样,人家都看着呢,有话咱回去说。赵力山用力摇了摇头说,谁爱看谁看我才不管,我心里难受,我心疼你啊。萧青勇便不再作声,抱着赵力山的头,任由赵力山在自己的怀里痛哭着,任由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围成了一个大圈儿。
赵力山拉着萧青勇的手慢慢走回了宿舍。几次赵力山要背萧青勇,都被萧青勇笑着拒绝了,说自己又不是林黛玉,身子骨没那么弱,再说你想当猪八戒我还不想当你媳妇儿呢。赵力山心情沉重笑不出来,就只有更加用力地握着萧青勇的手,心里想着师弟对自己的这番恩情此生是难以报答了,唯有用自己一生的时间去好好待他,让他不受一点欺负和委曲。
推开宿舍的门,看到师父萧建军和二姨夫陈建德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赵力山不想见二姨父,低着头叫了声师父,萧建军就塞给他一个纸袋子。你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跟建德想办法凑了这五千块钱,都给你吧。你二姨夫对你说的话狗屁不通,你就当没听见,其实他说完就后悔了,跟我一起想办法东挪西借凑了这些钱。他现在手里是真没钱,成立那个破□□公司花去了十来万,还向银行贷了款,所以他也不算骗你,你师父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怪罪他,行不行?
赵力山闻言看了一眼二姨夫,放下手中的纸袋子,低头上前紧紧抱住了他,二姨夫拍了拍赵力山的头,问了问赵力山家里面的情况,说这世道没有钱是寸步难行啊,真是难为你了。赵力山说还好,想办法凑出来了,大勇帮我掏了一千五,他还——哦,我还陪他去邮局把款汇过去了,萧青勇抢过话头说,李小梅和王浩东也借了我们不少,他俩真是好人。赵力山看着脸色依然苍白的萧青勇,心里热流翻滚。
二位长者对两个小辈短短之间就凑够了这么大一笔钱颇感意外,萧建军看着自己的儿子说,我真没想到这几年你在外面瞎胡混还能给自己攒下钱,看来你是真长大懂事了。萧青勇双手插在裤兜里,把身子一挺扬着眉毛晃着裤角说,那必须的么。萧建军笑着骂了一句流里流气没个正形,然后又转头对赵力山说,这钱还是先放你手里,万一家里再需要钱,你也不至于抓瞎。再说你们小哥俩现在是盆干碗净,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吧。这钱是我们两个长辈给你的,用不着你还,你先把人家李小梅和王浩东的钱还上,剩下的存到银行里当个应急。至于你们两兄弟之间的账怎么算,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跟你二姨夫就不操心了。
赵力山想了想,从纸袋里数出了八百块钱,然后将纸袋子坚定地塞进了师父的手中说,师父,你徒弟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钱我必须得还给您。人有亲疏远近,我先把人家李小梅和王浩东的钱还上,剩下两百元钱是我和大勇的生活费。萧建军想了想说也好,那你们小哥俩赶紧去吃点东西吧,我和你二姨夫都还有事,就先走了,有什么事你给你二姨夫打传呼,赵力山点了点头。
赵力山和萧青勇把二位长辈送出院门口,赵力山便拉着萧青勇回到宿舍,让萧青勇躺在床上,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先休息一下,自己到附近的超市买了包红糖和二斤鸡蛋,又去饭店打包了一份溜肝尖和米饭馒头,一路拎回宿舍。萧青勇已经躺在那睡着了。赵力山去水房打来开水,先用萧青勇的饭盒冲了红糖水,在里面打了两个鸡蛋,回身看了一眼熟睡着的师弟,取出小刀挽起左袖在自己的小臂上用力扎了一下,一道血流注入饭盒里。创口凝固后,赵力山轻手轻脚地用毛巾擦了胳膊,把袖子放下来,用羹匙搅了搅饭盒里的汤,把饭盒端到萧青勇面前,蹲在床边轻轻喊醒师弟。萧青勇睁眼看了看师兄坐了起来,又看了一眼饭盒中的红糖鸡蛋汤和桌上的溜肝尖,一边乐一边对赵力山说,哥我怎么觉着你像是在伺候月子呢?赵力山表情严肃地说,别说话了赶紧喝下去。当萧青勇低着头把饭盒里的汤咕咚咕咚喝下去的时候,赵力山感觉自己的血肉与萧青勇的血肉从此混合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把他们分开。
赵力山的父亲在医院重症室里插着管子,在五千元住院押金将将要花完的时候咽了气。赵力山回家奔丧,萧青勇也想跟去,但萧建军说这是家族里的大事儿,你过去只会添乱。萧青勇辩解说我去可以帮师兄抬棺材,萧建军说现在都是火化了哪还有什么棺材。你要去我也不拦你,但你一个大小伙子,你想想你住到你师兄家里方便吗?萧青勇一想也是,便把赵力山一直送到了火车站。赵力山打心眼儿里希望萧青勇能陪自己回家,但想到家里那破房子破炕席露着绵花的破被子,又觉得实在太委曲了师弟。二人在站台上不停地抽烟说话,开车的铃声响起,赵力山用力抱了抱萧青勇,萧青勇也紧紧抱了抱赵力山,在身着白色短袖制服的列车员大声的催促声中,赵力山恋恋不舍地跳上了车。车子启动,赵力山把身子探出车窗看着站台上的萧青勇,萧青勇跟着火车小跑,不停地向赵力山挥手,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赵力山清楚地看到了师弟眼中的泪花。
近两年不见,母亲头发已然花白,面貌也已经完全是个老人,挂着贫病之家的愁苦。弟弟赵力海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但眼神极为冷漠。妹妹赵丽春也从小女娃长成了少女,再过一两年就可以嫁人了。临行前师父给赵力山塞了五百块钱,这让赵力山的母亲得以扯来白布缝制孝衣。二姨夫陈建德第二天赶回,帮着结清了太平间的费用,还搭了棚子请了唢呐开了席。父亲是土葬,给父亲穿衣的时候,赵力山看着眼前瘦弱得不像是人类的躯体,心想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让父亲过上一天好日子,难过得放声痛哭。抬棺的时候,赵力山与赵力海在前,二姨夫和二叔赵有志在后,那一刻赵力山心中无比地想念萧青勇。赵力山心想,如果萧青勇是自己的亲兄弟该有多好。赵力山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赵力海,回想起萧青勇与自己相识不过一个来月,但感情已经比亲兄弟亲多了,好友、拔丝儿、知己这些词似乎都不足以表达二人之间的感情。那萧青勇该是自己的什么人呢?赵力山使劲想也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