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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四人于 ...

  •   四人于腊月初二回到了赵力山的家乡。陈建德在村民中早已不是普通人物,所有人都要大老远停下来打招呼。坐在拖拉机后斗里的萧建军抽着烟,笑着对陈建德说,你这可真算得上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了啊!陈建德嘿嘿笑着说,等我哪天落难了你再看看吧。萧建军感叹说,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不要指望所有人都能跟你成为哥儿们弟兄。陈建德看了看萧建军说,他们也配。

      赵力山与萧青勇坐在二人身后,紧靠着的双手又紧紧握在一起。萧建军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你们两个大老爷们,总这么手拉手就不怕别人说什么闲话?”赵力山与萧青勇抽着烟,同时摇了摇头说“不怕!”陈建德也回过身来,对萧建军说:“人家小哥俩经历过生死,把人生看得比咱俩还透彻,再说咱俩不也从那个年龄过来的嘛!咱俩也几十年的交情了,要不咱俩也握握手?”说着陈建德伸出手去,抓住萧建军的一只手。萧建军使劲往怀里挣,陈建德使劲往外拉,萧建军就说你这哪里是握手,你这分明是在跟我掰腕子!于是陈建德笑着放开萧建军的手,小哥俩也望着两位长辈笑个不停。

      四人先到二姨夫家放下行李,二姨忙着给众人张罗晚饭,四人又起身来到了赵力山家。赵力山把师父和师弟介绍给家里人,师父看了看墙上的相片,又对着墙上的一溜儿奖状叹息着摇了摇头。赵力山的母亲拉着萧青勇的手上下打量,不停夸这孩子真排场咧,也要给众人张罗晚饭,被二姨夫劝阻。二姨夫跟她讲了翻盖房屋的计划,把现在的两间草房翻盖成一明两暗大瓦房,把赵力山他娘高兴得搂着赵丽春直抹眼泪儿。翻盖期间的住宿安排是,赵力山他娘带着老二老三回姥姥家住,赵力山与师父和师弟住二姨夫家西屋,二姨与二姨父住东屋。萧青勇的母亲赶到后与二姨一起住东屋,二姨夫到时候搬到西屋去住。翻盖期间的伙食由赵力山的母亲带着赵丽春负责,陈建德负责借一台拖拉机,赵力海则负责开拖拉机运送材料与人员。筹划妥当后,萧建军拉着赵力山围着旧房仔细转了转,皱了皱眉说旧料就别指望再用了,只能当柴烧,不过这也在意料当中。然后萧建军又扯开皮尺,与赵力山量了院子,由萧青勇负责记录数值。众人离开之前二姨夫说,今晚你们娘三个都到我家吃饭,我们好好热闹热闹。赵力山的母亲频频点头,赵丽春躲在娘的背后偷偷看萧青勇,赵力海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回到二姨家后,四人商量了翻盖的一些细节。萧青勇建议搞个悬山顶,萧建军白了他一眼说,再搞个九踩斗拱,铺上琉璃瓦得了!萧青勇说,那太铺张了吧,爸我这方面的学识肯定跟你没法比,你别总让你儿子伤自尊。萧建军抬头看了看赵力山,问你怎么看这个问题?赵力山忽然想起两年前初见吴老六的饭店时,心里生出的那种钦慕与愿景,恰好与此时暗合。赵力山想了想说,那样造价太高,再说也不适合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住。萧建军放下手中的纸笔,在屋里看了一圈,转身从高几上拎来一个外表印着朵朵牡丹的暖瓶,又打开一头沉的柜门,取出了早些年二姨夫使用的一个军用水壶。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问赵力山和萧青勇,你们仔细看看,觉得哪个更好看?

      二人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军用水壶虽然坑坑洼洼多处掉漆,可还是要比花里胡哨的暖瓶好看多了,二人就把看法说了出来。萧建军又问,为什么觉得军壶好看呢?萧青勇挠了挠头说,爸,这是各花入各眼吧?萧建军点头说,你这话肯定没错,赵力山你觉得呢?赵力山仔细想了想说,师父,军壶没有任何装饰,完全就是用来装水的,反而比这恨不得瓶底都印上大花的暖瓶更耐看。萧建军笑着说,对喽!大道至简,大象无形,美的最高境界就是返璞归真。宋以前呢,屋顶基本都是悬山,你看那些草房的顶,各个都是悬山对吧?这是为了给山墙遮雨,因为那时的山墙不是木头就是泥巴。可到了明清,老百姓开始用青砖砌山墙,青砖不怕雨,再加上北方雨少风多,所以北方老百姓家的房顶就慢慢变成了硬山。从外形上来看呢,硬山就是把之前悬山没有用的那部分舍掉,只保留有用的部分。这种屋顶就像这把军壶一样,完全是一种实用的美。现在你们俩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赵力山感觉师父好像又带他打开了一扇门,一扇不仅与建筑有关,也与人生有关的大门。赵力山边想边点头说,师父,做人也是这样吧?萧建军点点头说,万物皆是如此。如果你真能悟到那个层次,以后你会活得非常明白也非常自在。萧青勇挠了挠头说,爸,我好像也明白了。人活在世上,不要整天净扯那些没用的,多做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儿,是这样吧?萧建军看着儿子说,那你来说说,哪些事情是没用的,哪些事情又是有意义的?萧青勇说,我觉得吧,跟不亲不近的人走来往特别没意义,跟我哥喝酒吃饭特别有意义。萧建军听到后笑出声来,说你们小哥俩可真是互相遇对人了。但换成你妈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喝大酒一点意义都没有,走来往特别有意义,人都是越走越近是不是?萧青勇说,那还是各花入各眼。萧建军说,不是各花入各眼,是你妈没达到你这样的境界。萧青勇咧开嘴乐了,说爸这下我全明白了,你放心吧,这话我肯定不会告诉我妈。陈建德在一旁听得来了兴致,把在外屋忙活的二姨喊了进来,让她看书桌上的两个水壶哪个好看。二姨说,那还用问,肯定是暧水壶好看,这大牡丹多富贵!陈建德待她回到厨房后,小声对三人说,完,也没到那个境界!三人闻言大笑了好一阵。

      萧建军画了草图,列了材料清单、预算和施工计划,四人决定第二天就去各种材料厂家逐一选购。当天下午和晚上陈建德家的大门被敲开了无数次,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不分亲疏远近都要来跟陈建德商量外出打工的事儿,沾亲带故的见到陈建德家里已经摆上酒,就不请自来地脱鞋上炕,最后炕上炕下竟然挤了二十多人,推杯换盏热烈交谈,只有萧青勇搞不清楚大家说的是什么,时不时要赵力山帮他翻译。

      当晚兄弟二人与师父一起睡在二姨父家的西房,萧建军被劝了不少酒,躺下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炕头发出了鼾声。赵力山与萧青勇躺在热呼呼的炕上,两人的手又握到了一起,赵力山的左脚背贴上了萧青勇的右脚心,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萧青勇把自己另一只手枕到头下,望着顶棚发了会儿呆。返璞归真,他觉得师兄赵力山就是这样的人。这个连件齐整衣服都没有的汉子,不懂任何做作与矫情,那份率真在二人相识瞬间就永远烙进了自己的心。自己对他的各种误会与冤枉,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自己,护着自己。好在雨过天晴,二人现在又重归于好,不,是更好,是好得不能再好。只要能与赵力山在一起,自己此生就别无他求。难道自己与师兄真是李小梅所说的那种人吗?好像是,也好像不是。最后萧青勇想,管他的,自己与赵力山亲密无间,别人爱咋看咋看,爱咋说咋说,兄弟二人对此既不关心,更不感兴趣。

      第二天一早,老少四人早饭后坐上拖拉机,萧建军父子戴着皮帽,陈建德爷俩戴着护耳,坐在赵力海开着的小四轮里,开始挨家采购建材。天气并不如何冷,陈建德把萧建军的皮帽摘下来戴到自己的头上,把护耳摘下来递给萧建军。萧青勇见状也把自己的皮帽扣在赵力山的脑袋上。萧建军看着陈建德爷儿俩乐着说,这帽子我们爷俩戴上是杨子荣,你们爷俩戴上就成了座山雕。陈建德放开喉咙吼了句“穿林海”来应景,四人就开心地笑着。在木材厂萧建军看中了几块好料,厂家开口就要两千元,萧建军耐心地把这些料的缺点一一说给厂家听,最后以八百元成交。其它的木料也大差不差,最后统共花去了不到四千元。萧建军给出了规格尺寸,写好了加工要求、运输时间和地点,带着众人向砖厂进发。

      众人上了车,萧建军喜形于色,说房梁省了小一千块,而且这几根梁用个一百年都不成问题,这样的好料可遇而不可求,看来赵力山真是命大福也大。赵力山满脸羡慕地看着师父问,我什么时候能有您这样的眼光和水平?萧建军说,活到老学到老,需要一辈子。赵力山坚定地点了点头。萧青勇此时接过话茬说,爸,我跟我哥商量着也要盖个大院套,到时候您可也得帮我们好好选选料。萧建军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问,你俩以后都不缺房子,干嘛还要盖房子?萧青勇说,爸,我跟我哥商量着把两家子放到一起,可能是前后院,也可能是个大院套,家里的房子还是留给家人住。萧建军与陈建德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了一阵。萧建军说,你有这个心很好,那你就努力挣钱吧。首先你得弄到那么大的地,然后再准备个二十万,你爹我肯定帮你盖得漂漂亮亮的。这个数字把赵力山和萧青勇都吓了一跳,但再一想想,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二人心里盘算着,以现在的收入好好攒下去,再过个二十多年差不多也就攒出来了,那时正是两位长辈现在的年龄,也不算晚。想到这里萧青勇看了一眼赵力山,正好赵力山也看了过来,二人同时点头说了句“差不多”。

      砖厂的厂长是陈建德和赵力山的老相识,在陈建德的威逼利诱下,最后以一千两百元搞定所有青砖和瓦片,把萧建军惊得直吐舌头,悄悄说简直回到八十年代了。五人又上了拖拉机,去了石材厂订好了墙基石,去了沙厂订了砂浆,又去了水泥厂订购了水泥,最后来到县五交化公司买齐了所有其它辅料。陈建德说,既然都来了,要不要去见见吴老六,萧建军看着陈建德摇头说没那个必要了吧。这时陈建德的眼神落在赵力山身上,赵力山的眼神却落到了萧青勇的身上,萧青勇则一脸无辜地看着大伙儿,完全不知道众人看来看去是什么意思。萧建军忽然领悟到陈建德眼神中的含义,一拍大腿,唉我忘了这茬儿了!走走走,去吃烧茄子锅包肉。

      小四轮开到了吴老六饭店的门口,众人却发现大门紧锁,店内桌椅板凳大酒缸都已不见,地面落了一层灰,玻璃窗上贴着“出兑”二字。众人心觉奇怪,便走到街对面的一家面馆去打听。面馆老板说,物价上涨得太厉害,饭店的价格也调了几次,就逐渐没有普通百姓进去吃饭了,基本都是打白条的那些人。可白条根本变不了现,吴老板告上了法院却被驳回,又被查出偷税漏税抓进去关了十多天。吴老板一气之下大病一场,病好后大彻大悟,听说在什么山上的寺庙出家当了和尚,现在已经脱离尘世了。众人听了不禁一阵唏嘘。萧建军说,还得老百姓手里有钱,这个社会才有希望啊,不然人人都出家当和尚,那些当官儿的就吃钞票吧。众人点头称是。大家又抽着烟,在吴老六的饭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年代越久越显典雅的房舍,纷纷摇头叹息。萧青勇悄没声息地说:“还好我也会做这两个菜,今晚我给大伙儿置办一桌儿!”萧建军扭头看了儿子一眼乐着说:“我都忘了这茬儿了,你这八级大厨师好好展示一下手艺,让你大爷和你师兄尝尝。”萧青勇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爸,你儿子是二级厨师,二级。”

      晚上赵力山的姥姥姥爷也被陈建德请到了家里,二老还抱来了赵力山舅舅的小儿子,再加上赵力山一家四口,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陈建德把大门紧锁,任谁敲也不给开门。萧青勇里里外外忙活着,赵力山给他打下手。赵丽春来到厨房想要帮忙,赵力山觉得三个人转不开身,把她赶了出去,赵丽春就隔着门玻璃张望着。萧青勇的刀功不错,肉片切得又快又薄,萝卜丝切得又细又匀。萧青勇套着二姨的花围裙围着锅台团团转,赵力山看着师弟那煞有介事的样子,忽然就笑出了声。萧青勇抬起他那精神的小眼睛问哥你笑啥?赵力山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咱俩从邮局汇款出来,我想背你,你对我说的啥?萧青勇往嘴里扔了一片白菜帮,想了想说,我不是林黛玉?赵力山说,下面那句呢?萧青勇又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唉,此一时彼一时啊,猪八戒你过来,把这几根胡萝卜的皮刮一刮。赵力山乐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萧青勇斜了他一眼嘟囔一句,看把他美的,鼻涕泡儿都出来了。

      锅包肉和烧茄子刚出锅的时候,萧青勇各留了两块,赵力山上菜回来后,二人各夹了一块嚼着,萧青勇问赵力山味道如何。赵力山说,不仅仅是好吃了,还有怎么说呢,说不上来。萧青勇说,看来还是不好吃,这火不行不够大,炖菜蒸菜都没问题,炒菜还是差点火候。赵力山说,我没跟你说客气话,一点儿也不比吴老六家的味道差,真的!萧青勇看了赵力山一眼,揭开另一个灶上的锅盖看了看,蒸汽一下子冒了出来,馒头的香味飘散在整个厨房,让赵力山回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过年的感觉。然后赵力山忽然就明白了,原来师弟烧的菜不仅仅是好吃,还有家的味道。

      晚上的主菜是酒涪黄河鲤鱼,然后是水晶虾仁、锅包肉、红烧四喜丸子、砂锅牛柳。毛菜是烧茄子、拔丝地瓜、干豆角炒肉丝、溜豆腐和酸辣白菜,外加一道萝卜丝排骨汤。菜码都很大,折叠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二老坐在主位,二姨夫与二姨分坐在姥爷和姥姥身边,二姨夫的身边依次是萧建军,赵力山和萧青勇,二姨的身边依次是赵力山母亲,赵丽春和赵力海。待二人忙活完毕入席,屋里的宴席进度已经过半,众人不停夸奖萧青勇的手艺。赵力山捧着酒杯,给姥爷、二姨父和师父敬了酒,萧青勇也学着样子敬了一圈儿。二老的小孙子不停地大喊大叫,伸出手去抓盘子里的丸子,被爷爷打了一下手,又开始大哭大闹,把所有人的耳膜吵得嗡嗡直响。萧青勇与赵力山对视了一眼,同时轻轻摇了摇头。这样又过了半个小时,孩子吵得实在是让所有人心烦意乱,陈建德就趴在二姨的耳朵上说了几句话。二姨就提议天也不早了,她和赵力山母亲还有赵丽春赵力海一起送二老回去。然后几个男人又给姥爷敬了酒,二姨把剩余的拔丝地瓜倒进塑料袋里,赵力山的母亲抱着又踢又打的外甥,跟着众人走出了大门。

      剩下的四个男人重回宴席,二姨夫拧开了一瓶宋河,边给萧建军倒酒边说:“唉呀!可算熬出头了!这个闹腾啊!”萧建军安慰他说,大家族都这样,麻烦又闹心。陈建德给自己也倒上说,太对了,真是又麻烦又闹心,所以一到过年回家,心情都不好,来咱哥俩喝一个。萧青勇对赵力山悄悄说了句话,二人起身把桌上的空盘空碗收拾干净,把桌子擦了擦,请两位长辈坐到上首。萧建军说干吗弄那么麻烦,不是刚给你们讲过大道至简吗?萧青勇说,爸,长幼尊卑这东西也不能说一点没用吧。萧建军被噎得说不出话,陈建德乐着说,让你过去你就过去,这是人家小哥儿俩的一片心意,走走走咱哥儿俩也当把主人,说完拉萧建军坐到了上首,赵力山与萧青勇坐在下首相陪。赵力山给师弟和自己的杯子也倒上酒,二人一起举杯向二位长辈敬酒。萧建军说,好了就这一杯,接下来你俩喝你俩的,我俩喝我俩的,你们听清了吧。二姨夫干脆又拧开一瓶酒放到手边,说咱们爷四个捉对厮杀,各喝各的,不用你俩倒酒。萧青勇就拉赵力山起身去厨房拌了个白菜丝,分装在两个盘子里端上桌,首尾一边一盘。那边二位长辈已经开始了“哥俩好啊七个巧啊”,这边小哥俩也有样学样地猜起了拳,一时间房间里酒香弥漫,吆喝声阵阵,间或发出的爆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第二天开始拆房。旧屋本就没几样家具,此时已搬到二姨家院子里暂存。陈建德提前把水电拆好,萧建军找了个受力点把绳子绑牢,另一头栓在小四轮上,赵力海一踩油门,众人再拽着绳子帮着一起使劲,赵力山家那本就就摇摇欲坠的土坯草房轰地一声就塌了,腾起一阵烟尘。赵力山的童年就在这间草房中度过,他熟悉这间草房的每一个角落,熟悉墙上露出的每一根稻草,熟悉地面上的每一处坑坑洼洼,熟悉房间里的阴暗与潮湿,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尿骚与烟臭。房子塌倒的那一刻,赵力山感觉自己之前的人生就此终结,尽管这段生命贫瘠又寂寞,赵力山还是依依不舍地惆怅了一阵。

      二姨夫陈建德找来了十来个劳力,帮着清空了场地,之后众人沿着地面上拉开的基线,一天就把地基挖了出来。院角垒了个临时灶,支着大锅生着火,赵力山的母亲和赵力春在那里给大家蒸白馍,还有白菜土豆炖五花肉,或者是肉丝胡辣汤。赵力山提前给母亲塞了一千多块钱,虽然物价飞涨,农村猪肉还是几毛钱一斤,粮食蔬菜基本不花钱,所以给大家提供营养充足的伙食还不成问题。

      赵力山家的房子一点点钻出了地面。这段期间正是农村劳动力最富裕的时候,再加上陈建德的威望和赵力山家不错的伙食,过来帮忙的人络绎不绝。腊月十五的下午,赵力山和萧青勇正在砌砖,赵力山抬眼看见二姨挽着一位中年妇女的手臂远远走来。萧青勇顺着赵力山的眼神看了一眼,噌地窜过去喊了一声“妈”,赵力山才知道师母赶到了。赵力山赶紧跑过去,萧青勇介绍说这是我师兄,赵力山就趴在地上给师母磕了头,萧母赶紧把他扶了起来,仔细看了他两眼,面露惊讶之色。这时师父和二姨父也走了过来,萧母对二姨父点了点头说,建德好几年不见了,你们男的还是那么年轻,我们女的可全都老了。二姨父赶紧说哪里话,你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美,萧母手向外一摆说,拉倒吧,撒谎也得有点水平,你那话没人信。萧建军低头点了根烟说,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儿,好去接接你啊。萧母白了他一眼说,我有手有脚的,可不敢指望你们老爷儿们,有了地址再买张地图哪我找不着?忠难海我都能找得着。萧师父点头说,那对,能不能进得去是另外一回事儿。众人跟着笑了起来。这时赵力山的母亲也赶了过来,二姨作了介绍,赵母与萧母握着手说了几句话。

      萧母站了一会儿就对萧建军说,好了不耽误你们老爷儿们干活了,我们姐俩先回去唠我们的。萧青勇说,妈,晚上我给你炒俩菜,为你接风洗尘。萧母手一摆说,别净整那些没用的,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萧青勇闻言杵在那里。送走萧母后,萧建军对兄弟二人说你俩过来,二人跟着走到沙堆后,萧建军点了一支烟,站那想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说,算了,回去干活吧。

      当天晚上萧青勇做了六个菜给母亲接风,还把母亲拎来的东北酸菜细细切了与肉方炖在一起,赵力山一家四口坐陪。萧母很喜欢赵丽春,不停给她夹菜,赵丽春也不停地给萧母倒汽水。萧母就问赵丽春有婆家了吗,赵丽春低头羞红了脸,赵力山母亲说还没呢,家里条件也不太好,连嫁妆都置不起。萧母摆了摆手说,你的两个儿子都已经长大,马上你的好日子就开始了,这不房子都盖起来了嘛,以后你就享福吧。萧母又转过头问萧青勇,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了,给自己找了个对象没?萧青勇说,妈我天天起早贪黑干活,哪有时间找对象?萧建军说,我怎么看你跟李小梅有点那个意思呢?你俩处没处?“李小梅”这三个字让萧青勇和赵力山同时一哆嗦,萧青勇赶紧说,爸你儿子就是个民工,你也不想想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萧母说,凭咱家的条件,好姑娘一抓一大把,再说谁让你出来干民工了?你回饭店干厨师不比干民工轻巧多了?实在不行,我跟你爸想办法给你在城里安排个工作,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你就是不愿意在家呆着,整天想着往外跑,想着跟你那群狐朋狗友喝大酒,跟你爸一样一样的!萧母身边的萧建军眯着眼举杯喝了口酒。二姨把话接了过去说,妹儿恁说咧太对咧,俺家这个也一样一样咧!于是陈建德也赶紧喝了口酒。萧青勇看了赵力山一眼说,哥,我怎么觉着好像在开劈豆大会呢!萧母说,你别打岔,对象的事如果你再不上心,我可就帮你找了。

      晚上二姨跟姐姐回了娘家,二姨父搬到了西屋,把东屋给萧建军夫妻让了出来。赵力山看见二姨夫从东屋离开的时候,悄悄对师父挤了挤眼,师父举了举拳头又放下了。赵力山与萧青勇出门散步,走到了自家盖房的工地上。二人在砖垛上坐下,萧青勇给二人点上烟,赵力山吸了一口说,大勇你觉得我妹怎么样?萧青勇摇了摇头说,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放以前我肯定乐意,但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我觉得你我二人之间已经容不下别人了,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赵力山看了师弟一眼,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说大勇,你愿意陪你哥过一辈子我当然高兴了,你哥我也愿意陪你过一辈子,可就怕家里这关不好过啊。其实你给我当妹夫再合适不过了,以前我怎么就没想过呢!萧青勇说,以前我又不认识你妹,你也两年没着家了,两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吧?赵力山点点头。萧青勇瞥了赵力山一眼,眼中浮起笑意说,再说了,猪八戒的脑子,肯定是猪脑子。赵力山咧开嘴狠狠掐了把萧青勇的肩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萧青勇望着手里的烟头接着说,大不了咱俩走得远远的,凭咱俩的体格子,到哪都能活得很好。等你妈和我父母都老了,我们再把他们接过去,给他们养老送终。至于抱孙子的事,只能跟他们说对不起了。赵力山缩回胳膊,抽着烟沉默良久说,我还好,家里还有个弟,可你爸你妈就你一个孩子,那样做是不是太不孝了?萧青勇又长长地吐了口烟说,那也没有办法。我心里已经装满了,装不下别的什么人了,如果结婚就是骗人家害人家,现在想想,这一点人家李小梅说得一点儿没错。赵力山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会儿赵力山又问,大勇,你觉得咱俩真是李小梅说的那种人吗?萧青勇想了想说,就当是吧,我懒得去想了。赵力山吸了口烟,也点了点头。天空中一轮明月,映得二人纤毫毕现,但乌云已经开始在北方的天际涌动。一阵寒风刮起,二人又往一起靠了靠。

      腊月二十四上梁,二十三晚上赵力海把主梁拉到村口,众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二姨提前扯了八尺梁衣,把主梁包裹妥当,再把装着红枣麦粒大米花生的红布袋绑到大梁正中,之后赵力山放了一挂鞭炮,和萧青勇把大梁扛回院子里,放在事先摆好的贡台上。萧建军焚了香烧了纸,领着众人祭拜一番,又取过笔墨红纸,提起笔用漂亮的仿宋写了幅对联:喜逢黄道日,巧遇紫微星。横批上梁大吉。

      院中吉棚已经搭起,萧青勇又去张罗着明天的宴席,改刀的改刀,过油的过油,二姨拉着萧母率领赵氏家族一众妇女给他打下手。赵力山的七姑八姨们得知萧青勇还是单身,便纷纷笑着要给他说媳妇,萧青勇指了指萧母说,那是我妈,这事儿你们跟她说去。萧母眼一瞪说,你个小瘪犊子,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怎么就一点都不上心?萧青勇做出个无奈的表情说,妈,我已经决定了,接受命运的囡排。萧青勇的耍宝引得众妇女一阵大笑。

      第二天上午,赵力山家的院子里热闹非凡,亲朋好友纷纷前来道喜随礼。对联已经在斜梁上贴好,鞭炮已经挂起。午时一到,萧建军再次率领众人给主梁祭了酒,用一只大公鸡点了血,然后小哥俩将主梁抬进房屋,将绳索在大梁的两头套紧。随后二人爬到房顶,与萧建军和陈建德一边两人手把绳索站定。只听师父高喊了声吉时已到,上梁大吉,起!四人将主梁左高右低地提了起来,下面的赵力海点燃了鞭炮,一时间院落里噼啪乱响。房顶四人将主梁扶正放牢,各抓起一把身旁簸箕里的花生糖果,萧建军高唱着抛梁抛到东啊,向东边抛了一把,陈建德与小哥俩跟着唱,日出满堂红啊,也跟着各抛了一把;接着萧建军转身向西,边抛边唱,抛梁抛到西啊,三人跟着抛唱日落抱金鸡啊;萧建军转向南继续唱,抛梁抛到南啊,三人附和代代出状元啊;萧建军转向北方再唱,抛梁抛到北啊,三人齐唱财源如流水啊。地上的大人孩子们高声叫喊,抢作一团,场面好不热闹。

      四人从房上下来,赵母给每人塞了十块钱的红包,萧青勇又套上围裙去灶上出菜。赵母请萧建军与陈建德坐到自家的主席,然后又去灶台帮忙。主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和宋城香烟,萧建军给赵力山的姥爷姥姥舅舅二叔都敬了烟。赵力山的舅舅对萧建军直挑大姆指,说从没见过这么排场的上梁,赵力山的姥姥也说,太好看咧,像回到旧社会咧。萧建军就说,赵力山家今年有些流年不利,此番热闹热闹也图个好彩头。诸人纷纷点头称是。二姨已经将自家的双卡录放机取来,插进磁带放上了穆桂英挂帅,小孩子们在院子里争抢糖果追逐打闹,一派喜气洋洋。

      赵力山跑到萧青勇身边帮忙,只帮了几下就被妇女们不客气地赶走了,赵力山有些气馁,萧青勇一边掌勺一边冲他咧着嘴乐。赵力山跟几个同辈打了招呼递了烟,众人都问他啥时娶媳妇,赵力山说这事得听老天爷的,然后找借口回到了主桌。赵力山的二叔赵有志夸赵力山年纪轻轻就能给父亲治病,还能给母亲盖房,将来肯定会跟陈建德一样有出息,现在家里苦日子也过去了,你马上就二十三岁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娶媳妇成家了。提到这个话题,赵力山心里莫名升起一阵恐惧和反感,虽然口上敷衍着,心里却在想以后这个家还是少回为妙。好在赵力海已经能挑起地里的农活,赵丽春也能帮母亲缝缝补补喂鸡养猪,自己只要多给家里寄些钱就好。

      这时热气腾腾的八大碗端上了桌,酒杯也已经倒满。明天还要继续施工,萧建军提醒众人不要多喝,所以任凭亲朋百般相劝,四人都是点到为止。赵力山和萧青勇是小辈,也按当地风俗敬酒不喝酒,最后亲朋们喝多的倒不少,赵力山的舅舅和二叔都由人搀了回去。回到二姨夫家西屋时天已擦黑,四人觉得意犹未尽,陈建德又取过一瓶酒和四个酒杯,四个老爷们盘腿坐在炕上,也不用任何菜,一口烟一杯酒地喝了起来。陈建德叹了声说,还是咱爷儿四个在一起得劲儿,不那么累得慌。赵力山接茬道,这就是大道至简吧?众人纷纷点头。萧建军呷了口酒说,人这辈子,活得越简单,心里就越舒坦。反过来心里想法越多,活得就越累得慌。而且这些想法就跟老母猪下崽儿一样,只会越来越多,住平房不行,得住楼房;骑自行车不行,得开汽车;戴上海表不行,得戴莺歌,人最后生生被那些想法给累死。临死的时候,发现这些东西一文不值,想找那些以前陪着自己的人,却再也找不到了。所以你们小哥俩,一定要善待彼此,好好干活努力挣钱没错,但千万别为了挣钱而薄了这份交情。以后你们俩各自成家了,真能像大勇说的那样,两家住一个院子里,当然再好不过,即使不在一起,也要经常走动走动,不然这份交情可能就变淡了。你俩同意我这话吗?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起举起了酒杯,赵力山说,金玉良言,铭记在心!萧青勇说,你真是我亲爸,太了解你儿子的心了!说着四人一起干了杯中酒。萧建军放下酒杯斜了一眼陈建德说,你说你也是的,再有个女儿多好,那样咱俩就割个儿女亲家。陈建德笑了笑,对萧青勇说,你不知道,当年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曾经商量过如果将来两家一儿一女,就定娃娃亲做亲家。萧青勇一边乐一边看着二位长辈说,是不是天底下的好哥们儿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啊?萧建军看着两个小辈问,你俩也商量过这样的事儿了?萧青勇说,都喊了一个多月亲家了。两位长辈听了四目相对哈哈大笑。

      萧青勇壮了壮胆,看着自己的父亲说,爸,你说人这辈子不结婚行不行?萧建军闻言眉头一皱,还没等发话,却听外屋传来一句“当然不行”,原来是萧母同二姨帮着赵母收拾完残局回来,进到了外屋,正好听到萧青勇提出这个问题。萧母风风火火地走进西屋,看到炕上的四个男人又在喝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萧建军的鼻子骂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整天在外面喝大酒不着家也就算了,你儿子现在也跟你学,在外面玩野了,听他这意思婚都不想结了,这下你高兴了是吧?萧母说完又转向萧青勇说,过了年你就跟我回家去,不准你在外面瞎胡混,我给你找个好姑娘赶紧结婚,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以后不准离开家里一步。你听清了吗?

      萧青勇当时就呆在那里,不知如何应对,这时听见自己的父亲开口说了话:孩儿他妈,有话好好说,你别这么冲动。大勇这孩子从小就被你惯坏了,理事晚,这个你心里比我清楚。现在他出来不管干什么,总之能学个手艺,能锻炼锻炼自己,将来咱俩都不在了,他还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家业。他现在还是个孩子的秉性,你硬要让他回去,没准他跟你拧上了,反而起到相反的作用。你就让他在外面再玩个两三年,等他玩够了,自然也就想回去了,再说二十五六结婚在东北也很正常,你何必逆着他的性子呢?

      萧母闻言冷笑了两声说,萧建军啊萧建军,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一年到头在外面连个影都见不着,你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在家里有多难。你说你在外头是挣钱,可凭你的本事在家就挣不了钱了吗?沈阳没工地吗?锦西没工地吗?挣的就比北京少多少吗?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外面又找了相好的,千方百计找借口不回家。

      萧建军闻言眉头皱得更深,眼中开始有怒气。萧青勇见状立刻打圆场说,妈,听你这么说我更不能回家了,我必须得在我爸身边呆着,我得替你看着他啊,别哪天又给我整出个弟弟不是?

      萧母白了萧青勇一眼说,你少扯那些没用的,我怎么感觉他真要是给你整出个弟弟,你没准儿心里高兴又多一个喝大酒的狐朋狗友了呢?你们老爷们儿的话最不可信,过了年你必须跟我回家!萧青勇闻言双手一摊,做出个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赵力山是强忍着,可陈建德跟二姨却实在忍不住了,不禁哈哈大笑。他们的笑声冲淡了尴尬的气氛,萧建军父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最后萧母也笑了。萧建军就说,好了天也不早了,我们爷四个明天活儿不少,要早点休息,你们姐俩也早点休息吧。至于如何看好自己的老爷们儿,你们姐俩也可以互相商量商量,没准儿就找到共同语言了。我们这就去刷牙洗脸了。

      晚上熄灯前,萧建军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又转头看了看陈建德,陈建德轻轻摇了摇头,萧建军点了点头,陈建德就拽下了灯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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