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玦》燕北七

1、南京城 第一章南京

　　第一章南京城

　　国民时期，中国已乱成了一锅粥。曾经骄傲辉煌的东方古国大喇喇地落下了帷幕，盛世的余歌算是唱不下去了。

　　各方势力终于不负众望，各怀鬼胎，把沉醉在往日辉煌足足几个世纪的东方古国搅了个天翻地覆。

　　革命把整个国家，从睡眼惺忪的旧日浮梦中，生拉硬拽给拖了出来。九州上下大梦方醒，冷汗惊出来一身，眼看这乱世不能手长，战火已烧到了眉毛。

　　国将大坠，人人自危，仓皇逃窜，惶惶如丧家之犬。

　　稍有家底的，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国破家亡的凄凉晚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于是抽着□□，吞云吐雾，活在旧日的浮梦里。

　　可乱世之下，大烟里安稳太平的幻想终是泡影。

　　南京的冬天向来寒冷刺骨，尤其是南京城外的河道，远远看去水面上都凌冽地冒着寒气，靠近了人就愈发觉得刺骨的冷。

　　可穷苦人得活命，就得从这冻死人的河里，讨一家老小温热的吃食。

　　河道上来往的船在平常日子，都是熙熙攘攘，即便是如此寒冷的冬天，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南京的水道向来就是整个南京城的命门，内地的货物送到沿海，都得沿着长江水路一直到这里周转，最后才能到上海的通商口岸。

　　于是没费多少时日，许多规模相当可观的船运公司就在南京城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些船运公司有政府和军阀势力撑腰，又搭上洋人买办的势力，生意做得是顺风顺水，顺理成章地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里边而就出了不少传奇，其中之一就是贺家大少爷贺玟。

　　贺家少爷年方二十，却已经在整个南京城名噪一时。贺家在贺玟的巧妙经营下，成了炙手可热的一方商会势力。连当时盘踞在长三角地区的军阀势力，都要让贺家三分。

　　贺玟出生时，贺老爷已是年近50的高龄，贺老爷本以为从此贺家后继无人，却未曾想贺玟在贺老爷五十大寿前三天出生。

　　贺老爷喜不自胜，产下贺玟的十六姨太太也从贺老爷子租的小私房搬进了贺家大宅，成了名副其实的贺家的人。

　　贺老太虽然看不上产下贺玟的下贱女人，可对贺玟依然喜欢地紧，捧着怕摔含着怕化。

　　局里局外人都看地清清楚楚，贺家大少爷贺玟算是一时风头无二了。

　　贺玟十三岁时，贺老爷决定把贺玟送去西洋留学，陪同的是打小就伺候贺玟的书童阿侯。

　　整个贺家上下明摆着是把贺玟当做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了。

　　贺玟也没让贺家失望。他十三岁远渡重洋留学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到他十八岁回国的时候，已经成了精通各国商法，说得一口流利的洋文的英俊青年。

　　回国之后，贺玟仅仅用了两年时间，就把贺家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势力，不由得让人啧啧称道。

　　而现在，贺玟就坐在车后座，阿侯前驾驶室打着方向盘，车窗的白色挡帘随着车的行动而摇摇晃晃。

　　这段路是城东最宽阔的一条大路，但是由于来往车辆多，路面早就被压得坑坑洼洼，可碍于日日都要用，也没人敢发话来修缮这路。

　　贺玟闭目养神，心里有几分烦躁。

　　这几天，他一直在左右权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可以将整个贺家带入政治中心的重要机会。但这个机会，也可能会将贺家卷入无法预料的政治漩涡。

　　此后，便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子落错，就再无回天之力。

　　他双眼紧闭，满脸严肃，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阿侯有些担心地从后视镜看着自家主子，他跟了少爷十多年了，自少爷还是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儿的时候，他就伴在少爷左右。

　　少爷的一个小动作，一些不易察觉的微小变化，他都知道地清清楚楚。

　　他知道少爷心思重，从小就背负了整个家族的一切，他只能在少爷身边照顾日常起居，尽量让少爷过得不那么累一点。

　　少爷平日几乎不让其他人进书房，而他是例外。他没念书，识字也不多，有时候帮少爷收拾书房，那些纸上印着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让他目眩。

　　他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少爷唯独让他进书房，也是对他的信任。

　　他有点走神，车轮胎碾过路面上一个不小的石块，车身随即颠簸了一下。贺玟被这么一颠簸，原本挺直坐立的身形有点不稳，不由得用手撑在后座上，原本紧闭的双眼也在应激情况下，条件反射地睁开了。

　　阿侯急忙调整了方向盘，车这才恢复平稳。

　　贺玟没多责怪阿侯，只是简单说了句，“下次开车，注意看路。”

　　阿侯连声应着，心里有些羞愧，对少爷的宽宏大量愈发感激起来。他集中注意力，不敢再东想西想，专心开着车。

　　贺玟此刻也没了闭目养神的兴致，抬起手将车帘撩开，透过帘缝观察着这条路上的行人。

　　城东是南京城的政治中心，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贵人，贺玟的车没驶出多久，就看到那肃穆的鼓楼，门口站得笔直的守卫兵身体紧绷，拿着枪的姿势都标准划一。

　　贺玟无奈地苦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次也不知是福是祸。只愿别牵连了整个家族上下几百口人。

　　阿福停了车，神情紧张，平日还算机灵的他，此时也笨手笨脚起来，下车给贺玟开车门。

　　贺玟宽慰似地对阿福笑笑，下了车，嘴唇有些苍白。

　　门口的守卫明显已经收到贺玟今日会来的命令，领头的守卫员神情冷峻地审视了贺玟几分钟，一言不发抬手示意他进去。

　　阿福满脸担忧，想跟在贺玟身后进去，和守卫员挺身走上前，作势要拦。

　　贺玟轻轻抬手制止，转头示意阿福留在外面等他。阿福向来跟着少爷，虽谈不上出生入死，可姑且也算是见过些大风大浪。

　　他相信他家少爷一定能全身而退，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贺玟进了那鼓楼，阿福看见贺玟高挑瘦削的背影，忍不住想到少爷今年也只是二十多岁，却从小就要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命运。

　　而这次阿福的直觉告诉他，少爷背上背负的，是比贺家家族几百口人的命运还要沉重地多的某些东西。

　　他默默注视着少爷的背影消失在深深的鼓楼门洞里，心里突然有些释然。

　　他只需要像一直以来的那样，无条件地相信他家少爷就行了。其他的，他不用管，他只需要做好他分内的事情即可。

　　少爷让他在这里等他安全归来，那么他便在这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