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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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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原来肖错倚在门外想念苏央的时候,他并不在里面。
他在城市西南郊的一座寺庙里,那儿早已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清净之地,沾染了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却又自由地隐存于世。在寺庙最里间一个暗室中,白义堂几个字赫然挂在在佛龛之上,不敬,带着十足的嘲弄之意。
堂主程白义并不信佛,他常说,天下这般肮脏污秽,如果神佛只是袖手旁观,那信他何用。只有信仰自己,依靠一双狠绝而不带温度的手,才可生存下去。
那时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毕恭毕敬地站了了几排人。
一共二十六个。
苏央和阿尊站在最后,他们是程白义最后收下的两个人,却也是他最在意的两个。
阿尊脸上的伤好了些,他斜眼瞟了一下站在旁边的苏央,冷冰冰没有一丝表情。阿尊很佩服苏央可以这样淡定,他就觉得每个月这天深夜的例会很无聊,几乎都是煎熬着挺到最后,帮派里一些琐碎的事,他听不进去,又总是觉得程叔步子太慢,如果换做是他,一定要刀兵相见厮杀个痛快才行,布什么局设什么计,本来简单的事非要弄得复杂,一边想着,手也开始不老实地抓耳挠腮。
苏央一把把他的手拽了下来,按在底下。
“阿尊。”程白义威严的声音传来,他这才结束神游,应了一声。
“明天带着这个,拿去给青椒,就说是我的一点意思,别的不必多讲。”
阿尊走上前去,接过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有些摸不清门路,又不好多问,只觉得多半跟自己上次惹的祸有关,低落地垂下头,站回了后面。
“阿央,明天要开机了吧?”程白义又将目光投向苏央。
“是,程叔。”
“该怎么做,都清楚吧。”
“程叔放心就是。”
程白义满意地点点头。苏央是他最信任的爱将,果断,冷静,最重要的是忠诚,有一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江湖义气。
“我交代的事,希望各位尽心去办,都回去吧。”
齐声应答之后,所有的人都井然有序地离开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程白义一个人伫立在空空的暗室里,看着头顶白义堂几个字,默默地出神。
义字当头,他平生最恨背信弃义的人。
佛龛里的几注香还在幽幽地燃着,祥和的气味萦绕在四周,却无法让心安定下来。那张深邃的脸已看不出悲欢,只有岁月沧桑埋藏在忽隐忽现的几道皱纹里。可是一切都在心底,在最深处,如一座火山般寂静而危险。
一旦爆发便会让敌人死无藏身之地。
早晨的闹钟响起时,那梓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像小学生期待春游一样兴奋。肖错根本不曾睡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那梓不小心弄出的叮叮咚咚的声音。
从那天晚上之后,肖错再也没有和那梓提起过出国的事,所以那梓只当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说说就过去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更不会知道肖错买了今天的机票。
所以她匆忙得收拾好之后,甚至没有叫醒肖错和她道别,就关上门走了。
为什么要道别呢?她又不能预料到分离。
那梓走后,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静到心里隐隐发慌。这就是以后要面对的生活了,大把的光阴都要一个人来消磨,对着冰冷的四面墙壁,什么离愁别绪,都是枉然。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肖错甩了甩头,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了一些东西,却突然觉得什么也不想带走。这里的一切,都沾满了回忆的味道,明明是要和往事一刀两断,怎么能徒增这些羁绊牵缠。一件件又放了回去,只将些必需品装了一个背包。
给那梓的字条放在茶几上,只有寥寥几语,不过是让她和肖远君不用担心,自己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轻轻关上门,她无奈地笑了笑,竟然可以这么平静的走。所以要选在这天,每个人都在准备一场盛宴,不会有谁在意一个多余的人是怎么消失的。
出租车经过惠湾酒店时,肖错看到了拱形气球门和一排排花篮,还有一张巨大的电影宣传海报,海报的背景是氤氲的藏青色,那梓只有一个背影,一只手臂伸向苏央,他的目光看向那梓,两手却垂在身旁,没有回应。
肖错一阵恍惚,这是梦里殷天才有的那种目光,欲说还休,幽邃多情。而苏央,他从来都像黑夜一样,深不见底。也许再世为人,性情总会变了的,只是偶然不经意间,还会映出那世的影子。
她扭过头,希望车快点开过去,却偏偏遇上了红灯,余光里又无法逃脱。只得低下头,两手捂着脸,煎熬地等待着,直到车再次开走,一直都没有回头。
酒店里面,镁光灯耀眼地映衬着主角,记者们不停地按着快门,急切地捕捉着他们的各色神情。
那梓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再不像从前那些娴熟而牵强几乎要僵掉的笑容。苏央在一旁得体地配合拍照,记者提问时的回答也避重就轻恰到好处,看不出一点新人的青涩和紧张。
他们轻轻扣着手,让在场的很多人不自禁发出轻叹——哗,好般配。
这时有一个记者问到了那梓他们之间扑朔迷离的绯闻,那梓一下子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原本灼人的灯光更加炽热,额上也渗出了一些细弱的汗珠。
应对这个问题自然有一套天衣无缝的标准说辞,只要暧昧地对望一眼,再语意不清地说一句,我们是好朋友,或者我们只是兄妹,便万事大吉。
悬而未决的才吊人胃口,在娱乐圈拼杀的人自然深谙此道,所以你便会看到无数的男女明星一边大秀亲密,一边含糊其辞。
可是今天那梓不想说这样违心的话,但又不能回避,这短暂犹豫的时间里,原本有些喧闹的场地也安静下来,偶然的快门声显得无比清晰。
“我们现在还只是朋友,但是《入戏》以后,一切皆有可能。”苏央突然就拿起话筒,替那梓解了围,之后仍平静地站在一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下面开始热闹起来,有的记者不愿放弃这个机会,频频举手示意主持人,但是主持人也好像突然接到了谁的信号一样,截断了这个话题。
而当时那梓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跳,接着不由得暗暗欣喜。
虽然现在她尚且看不透苏央的感情,但是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她开始觉得一切将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中,不自觉就出了神。
导演带着几个主演准备上香时,她还愣在原地,苏央轻轻地拉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
导演虔诚地祈祷着拍摄顺利,一切平安,可是那梓手握着香,嘴角溢着笑容,却完全在祈祷着另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