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短命炮灰后》春哑

28、贰拾捌 人一旦心中

　　寺庙里的深夜，月光清冷，照得青石板路泛出一层薄霜，添了几分意境，却也更寒冷。

　　禅房里只摆着一张窄榻、一副破旧桌椅，桌上搁着半截残烛，火苗被夜风逗弄得东倒西歪，随时都要熄灭的模样。

　　榻上躺着的女子，面色苍白，身上穿着尼姑的海青服，青灰色的布料称得她寡淡落寞，空洞洞地望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一双本是明亮的双眸此时无光，黯淡如这夜色。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正是白日的大尼姑，俗家姓白，法号慈悯。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未有剃度的小尼姑，她垂着眼睫，乖乖巧巧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在慈悯的示意下，拧了帕子，欲擦拭李媗的脸。

　　此时李媗像无了气的尸体，随着小尼姑处置。

　　擦净了脸，小尼姑又仔细擦干净她的手，随后在慈悯的目光中，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她是我的徒儿，五岁那年就被我抱回了这里，如今也有十个年头了。”慈悯不顾床上女子，自顾自的说道，“我这儿虽说是寺庙，收留的却是这般无家可归的姑娘，她们可代发修行，如若想还俗，那便放她们走，这里不过是她们短暂的住处。人生短短几十载，漂泊如浮萍，四海为家是常态，唯一的归处，只有脚下的黄土。”

　　李媗闭眼，眼角低落一滴泪，无声无息没入鬓发。

　　慈悯捻着手中的佛珠，她声音如同一阵春风般温柔，“姑娘，你在我这也只是暂住一段时日，随后的日子，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亦可以去见你想见的人，无非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你又何须悲伤至此将自己熬成这样？这世上都道‘有缘有份’ ，果真有缘有份之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会再相遇。”

　　李媗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说：“师太，你无需劝我，你说的那些，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慈悯抿嘴，勉强笑了笑。

　　“姑娘，薛公子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李媗摇头，又绷不住哭出了声，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师太，你说他把我当什么了？”

　　“救他的人是我，他剧毒发作时照顾他的也是我，现在他就把我抛下了，我就在他心里一点也不重要。”李媗眼泪鼻涕肆意流出，她无论这么想，都还是觉得不甘心。

　　慈悯再次叹气，果然伤心流泪中的女子，根本听不进去一句话的。

　　看淡感情的是慈悯，太看重感情的，就是哭的死去活来的李媗。

　　慈悯是受郭袖珍所托，才肯收留李媗的，她走到床边，俯视着李媗哭花的脸，啼笑皆非道：“姑娘，不要再哭了，再哭眼睛就要变肿，你就会不好看的。”

　　听着慈悯的话，李媗愈加难过。
　　薛煜眼睛还没有恢复，都不能看到她的模样，如若薛煜一去就死了不复返，那可是连照顾过他的李媗都不知长什么样。

　　想来想去，李媗觉得自己亏大了。

　　慈悯想要安慰李媗，瞥见她腰间褡裢，有几分熟悉，忍不住问：“姑娘，你这小包，装着什么？”

　　“不知道...”李媗看了眼褡裢，随口应道。

　　登时，她停止哭声，如鲤鱼打挺坐起身，拿起褡裢里的五瓣花，眼里有着期望，激动道：“五瓣花还在，他不得不回来找我！他还是要回来的！”

　　慈悯跟着李媗笑着，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心中却道这姑娘可太能折腾了。

　　五瓣花既然还在，薛煜就要回来，如果他还想活的话。

　　李媗将五瓣花捧在手心放在胸口处，花微弱的跳动使她内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一定会再见到薛煜的。

　　可另一边的薛煜，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五瓣花，他知晓自己命不久矣，要在死之前杀了三大家主。

　　他本就不打算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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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媗鸣谷寺住了三日，她的日子算好，有人喂她吃饭，带她如厕，与她闲聊。

　　只是她好似很难再快乐起来，总是一个人坐在檐下的台阶上，望着白云、晃动的叶子，就是一整天。落叶落满庭院，落在廊上，扫也扫不完，扫地的小尼姑拿着扫帚清扫时，总会上前好心提醒她当心着凉，她像失了魂般，木然地回了屋里。

　　于是鸣谷寺的大小尼姑传言，先说是李媗被她男人抛弃了，要寻短见；后说李媗爱上了一只妖怪，得了相思病。

　　李媗从慈悯徒弟——一个名叫白兰絮的小尼姑口中得知了这些奇怪的谣言，她无力去管，只好任她们胡说，她只想等着薛煜快些回来找她。

　　无聊时，李媗也会让白兰絮带她出去走走，听尼姑敲木鱼念经文。
　　她会去佛堂，想要上香供佛，以还愿。

　　然而鸣谷寺同旁的寺庙不同，他们以花供佛。

　　佛堂四周都种植了各式各样的花，四季不绝，白兰絮摘了一朵盛开的三色堇给李媗。

　　手心中的三色堇亦是五片花瓣，片片为蓝色，像一汪倒映着蓝天的清澈湖水，往外向中心颜色愈来愈淡，花蕾处有明黄色的一点。
　　这么看来，三色堇就是缩小般的五瓣花。

　　李媗捧着三色堇跪在蒲团上诚心叩拜，随后起身将三色堇轻轻放进一旁的水池里。

　　白兰絮道这池水看起不动，其实是活的，每天早上原本池中的花就会顺着水流被送出寺庙，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李媗在池边坐了很久，看着佛堂内的古佛，又低头看那水面上缓缓转动的三色堇，思绪如同清风，吹去山野。

　　第五天，白兰絮照常拿着食盒让李媗吃午膳，她悄悄对李媗说：“李姑娘，你要多吃点，你最近消瘦了好多，她们都说你快饿死了。”

　　李媗扒拉了两口饭，便无了食欲，心情低沉道：“饿死了就死了，这活着也太痛苦了。”

　　白兰絮敛嘴，端个小凳坐在李媗旁边，说道：“李姑娘，你就那么想见他吗？”

　　李媗点头，她为薛煜做了这么多，他反而将她丢在这里就跑了，如果可以她定要找到薛煜，再次戳瞎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白兰絮忽然笑了，眼中清亮，带着少女的明媚，未染尘世的纯粹，“想去见他，就去找他啊。与其在这儿苦苦等待，不如现在就出发。”

　　李媗握着木筷子，惊愕地看着白兰絮，瞳孔乌黑洁净，片刻后她一跳起，眉眼一弯，笑道：“对啊，我去找华京找他不就行了？“

　　白兰絮第一次看到李媗的笑颜，看着她闪动的眼睛，重重点头：“嗯！”

　　李媗不准备去告诉慈悯，想要白兰絮偷偷放她出寺庙，便是写了封信让白兰絮转交给慈悯。

　　“师太，保重！”

　　只留了四字，便欲潇洒离去。

　　她原来的衣服，不知尼姑们丢在哪里去了，她只好穿着海青服，跟着白兰絮，打算从后门溜出去。

　　她戴着尼姑的毗卢帽，右手掩住脸庞，鬼鬼祟祟跟在白兰絮身后。

　　鸣谷寺其实本不大，去后院的路只有一条，必是要经过佛堂。

　　白兰絮走得很小心，左右四顾。

　　李媗不知这里的地形，只能攥着白兰絮的衣角。

　　突然，白兰絮止住，李媗撞上她后背，问：“怎么了？”

　　白兰絮拉着她躲在一旁柱子后，食指放在唇边，嘘声道：“你看前面。”

　　李媗探头望去，前方竟是慈悯，她面色温和，对面站着一个身穿深蓝华服的男子，通身的气派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人。

　　那背影，她越看也越觉得眼熟。

　　她不顾上白兰絮的拉扯，绕出柱子，猫着腰靠近两人，偷听他们对话。

　　“...抱歉，康少主，我们这真没有来过一个姓李的姑娘。”慈悯声音不高不低，缓缓说道。

　　一声少主，让李媗一惊，眼里顿时一亮，不知是惊吓还是惊喜。

　　“师太，当真？为何我一直感到一股灵气在寺内，甚是熟悉？”男子微微拱手，“劳烦师太，请容我前去一看。”

　　那声音——
　　是康立舟！

　　慈悯摇了摇头：“康少主，实在抱歉，修行之地，不可擅闯。”

　　康立舟一怔，立即也觉得自己行事不妥，是他的疏忽，一改口气，拱手赔礼道：“是我唐突了。”

　　“无妨。”慈悯浅浅一笑，“康少主可是要回华京了？”

　　“正是，今日行至半路，忽然感应到这股灵气，便循着找了过来。若扰了师太清修，还望海涵。”

　　慈悯淡笑，微微欠身，轻声道：“那祝康少主一路平安。”

　　李媗心下一动，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

　　康立舟正要去华京，她也要去华京，康立舟又是三大世家的人，跟着他混进华京，混进三大世家，说不定还能见到薛煜！

　　再说，原文里她本就是跟康立舟一块的，虽然现在的李媗对康立舟的滤镜碎了一地，甚至看着他就会想起了那晚他对洺烙所做之事，甚是厌恶，可该利用巴结时，她绝不怠慢。

　　康立舟“嗯”了声，欲转身离去。

　　“康少主！”
　　李媗喊住了他。

　　康立舟回过头，一脸惊喜，嘴角上扬道：“李姑娘，果真是你！”

　　“李姑娘！”比起康立舟的喜悦，慈悯略有愤怒。

　　李媗跑到康立舟身前，忍住心中厌恶，仰起脸，睁大一双澄澈的双眸，问：“康少主，你是要回华京吗？”

　　康立舟打量着李媗身上的衣物，好奇却没多问，笑着温柔说：“正是，姑娘呢？也要去华京？”
　　他期待，眼前的姑娘跟他一路。

　　李媗犹豫不过三息，紧握拳头说道：“康少主，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说我跟着你去华京，你会好好照顾我的。”

　　“那是自然。”康立舟立刻点头，语气里藏着几乎掩饰不住的期待，“你身上的灵气难得，若是跟我回华京，我定会派人好好伺候着你。”

　　此时的康立舟，一身正气，眉眼间全是坦荡与真诚，如若没经历过那晚，他仍是李媗心中的白月光男主。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好，我跟你去华京。”李媗眼里眸子黝黑，看着康立舟时，早已没了以前的光芒。

　　“李姑娘，你——”慈悯垂下嘴角，脸色一沉。

　　李媗抿嘴浅笑，对慈悯眨眨眼，说道：“师太，您告诉过我，这只是我暂时的住所，有想做的事就去做，我现在就有。”

　　她有着，想要见的人。

　　慈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她神情悲楚望着李媗，终究合上眼帘，退去一旁。

　　她知晓，她拦不住的。

　　人一旦心中有了念想，翻山越岭，也要去。

　　“李姑娘，跟我走吧。”
　　康立舟迫不及待，怕再待一会，李媗就会后悔。

　　“好。”李媗望着佛堂里与世无争的古佛。
　　佛像垂目不语，慈悲而沉默。

　　佛，我在执着什么？

　　她的心里，再次泛起迷茫。

　　她回头看着康立舟的脸，那张脸温润如玉，眉目如画，可她心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