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游记》云外故人

14、血劫

　　整整一个早上，魏娈都在昏昏沉沉得打瞌睡。伙计送来的饭只吃了两口便搁着了，她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头顶发空，走路也轻飘飘的。
　　记得小时候肺不好总是咳嗽，后来到了鄢炽宫，乌丹教她运用妖灵调理内息，肺病便再也没犯过。这次意外失去妖灵，陈年的旧病就又找上门来，连窗子里透出的微微凉风都能刺激到她的嗓子，她不住的咳嗽，嗓子里都已经出现了淡淡的血腥气。
　　屋里的茶水喝完了，她不忍再让伙计上上下下的跑腿，就撑着颤巍巍的身子自己下楼去取。
　　她才刚打开房门，就听见外头传来了长长的法号声，楼下的伙计和房客都像着了魔一般，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屋子。
　　魏娈一头雾水，但还是下楼去换了壶新茶。法号声停止之后，四周静的出奇，隔着门窗，大街上北风扫过落叶的声音清晰可辨，魏娈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就又回到了楼上。
　　房间的窗户邻着大街，之前魏娈嫌风大一直关着，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魏娈好奇的把它打开了一条缝，透过缝隙向外看。
　　一开始街上什么动静都没有，约摸过了一刻，长街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只黑压压的队伍，为首的是一群打着幡子的红衣人，他们个个高大威猛，头戴蓝色鬼首面具，肩上扛着一丈多高的长尾白幡。白幡后头是四只巨型长号，每只长号都由三个人抬着，奏出低沉悠长的音调。一座十六人抬的步辇走在中间，抬辇之人着白衣戴黑色鬼首，辇上是一架纱帐，纱帐中坐着一人，身着五色长袍，看不清长相。在步辇的四周分布着上百名黑袍红首的侍卫，有步行的，有骑马的，均配着银柄镶珠的长刀。他们的裤脚缀着一串小巧的铃铛，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脆响。队伍的最后是几辆牛车，牛车上载着黑色的大桶，不知名的烟雾从桶中喷涌出来，不一会儿就将整条街变得烟雾缭绕。
　　在队伍经过楼下的时候，魏娈把窗子又打开了一点，以便于能看清纱帐里人的样貌。就当她眯着眼睛向纱帐内看的时候，纱帐里的人突然转头过来，一双苍老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得盯着魏娈的方向。
　　魏娈吓得赶紧关上了窗子，虽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但她已然闻到了危险的味道。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快速逼近，魏娈把自己藏到了柜子里。黑暗中，她听见铃铛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向里张望，没见到人就撤了回去。
　　她听着铃铛一点点走远，长长得舒了口气，这不大口呼吸还好，猛的一吸气，空气中的烟雾瞬间刺激到魏娈的喉咙，她已经很努力的克制自己，但仍旧没忍住，咳了出来。
　　一群铃铛叮呤咣啷得就涌进了门，翻箱倒柜的寻找魏娈的下落。魏娈自知不敌，她慢慢拔下头上的簪子，死死得握在手里！
　　“啊——”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的空间。黑衣人捂着自己的左眼，鲜红的血液从红色鬼首面具的孔洞溅了出来。
　　魏娈右手握着簪子，趁其不备使尽全身的力气，把整个身子朝那人猛压了过去，左手揪住他后脑的头发，把他的脖子反向弓了起来，对准颈部侧面的大血管一阵猛刺。
　　一时间血花四溅，温热的血柱直喷上屋顶，魏娈抹了把脸，精致得得五官已经被血糊成了一片，鲜红的血液深深地刺激到了她的神经，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然而下一刻，她便重重得倒了下去。
　　另一个黑袍人从后面翻窗而入，用狼牙棒直击魏娈的后脑，魏娈还没来得及转身就直挺挺得摔了下去，落地时，额角磕到了桌子，带掉了桌上的茶杯，茶水连同着血液，汇成一道细流在地板上蜿蜒。
　　黑袍人上前试了试魏娈的鼻息，发现还活着，就打了一个口哨，叫来了三四个同伴。他们收拾好死去同伴的尸体，便拖着魏娈往楼下走。
　　凹凸不平的台阶再次震醒了昏厥中的魏娈，恍惚中，她看见店老板惊恐的眼神正透过房门的缝隙看着她。她努力张大嘴巴，用沙哑扭曲到不成型的声音说了一句:“救我！”
　　她可以确定店老板是听懂了的，但她却并没有得倒预想中的回应，她看到店老板瑟瑟发抖得重新闭上了眼睛，来不及愤怒和绝望，魏娈再度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魏娈被扔在一个大帐里，后脑的剧痛让她抬头都很困难。她小心翼翼得转了一下脑袋，适才被狼牙棒攻击的后脑，深深地凹下去了几个大洞，头发也被揪掉了好些。她想用手撑地，可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你醒了？”一个怯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魏娈努力抬头，对上了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
　　说话的是个十分秀气的女孩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粉红小衫，头发乱糟糟的，裙子膝盖处全是土。她害怕又关心得看着魏娈，先前她见魏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以为是死了，没想到这会儿又能转脑袋。
　　“你是谁？我在哪儿”问题简单明了，魏娈此刻只想尽快理清思路。
　　“我叫香枳，我……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说着女孩儿便抽泣了起来。
　　魏娈在香枳的帮助下坐起了身子，她这才注意到，原来帐中不止他们两人，在他们对面还坐着一排妙龄女子。只是他们并没有哭闹，就那样呆呆的坐着，空洞的眼神像极了年节里带宰杀的牲畜，那是一种绝望至极后所透出的死气。
　　魏娈取下脖子上的串子，将披散的头发重新束到脑后，她一边小心清理着脑袋上的血痂，一边暗自懊恼，早知是如今这情况，不如不去反抗，任他们把自己带走，也不白吃这皮肉之苦。
　　“你是怎么到这儿的？”魏娈转头问香枳。
　　香枳摇摇头:“我是清江镇的，昨天晚上路神过境，我和家人在房子里跪拜，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再醒来就在这个地方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偷看，为什么我会被降罪……”
　　听了香枳的描述，帐子里其他的姑娘纷纷附和，她们都来自于附近的村镇，时间最长的已经来了五天，据她们描述，抓他们的肯定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他们每过一座城镇都会掳掠一些相貌姣好的妙龄女子，把她们关进这个大帐。
　　掳掠女人的用途不外乎那几种，要么是为了图色，要么是为了倒卖钱财，再或者是为了祭祀。魏娈罗列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结局，当前的情况下，她已经失去了妖力，身体也非常虚弱，中途逃走是不可能的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养精蓄锐，尽快恢复好身体，在到达目的地之后随机应变，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黑衣人进来送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女孩儿们饿了一天，争先恐后的去抢夺食物，那样子像极了圈养的牲畜看到了饵料。魏娈没有力气，只得窝在墙角，她再次后悔没有吃客栈送的午餐。
　　送饭的黑衣人没有带面具，精致的黑袍下是一张精瘦却油腻的脸，眉宇间带着一丝猥琐。他眼睛滴溜溜得打量着帐内的姑娘们，嘴角微微咧出一抹坏笑。
　　趁着他进门的间隙，魏娈偷偷打量帐外的情况，就见那些鬼首侍卫们纷纷摘下了面具，露出普通人的容貌正在生火做饭。天色太暗，她看不清周围的景物，无法判断自己的具体方位。
　　香枳坐回的魏娈身边，悄悄塞给她一颗小红薯:“快吃吧，就这么点儿了，一天就给一次饭，你多少吃点……”
　　魏娈感动的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姑娘，在鄢炽宫的这些年养刁了她的口味，这些东西搁在平日里她是绝不会碰的，但现在看起来却如此美味。她道了声谢，三两口便吞了下去，红薯没有烤熟，半生的小块划着嗓子让人很是难受，每嚼一口，后脑的伤口都会产生牵扯般的疼痛……
　　这一夜虽然睡的不踏实，但到底还是眯了一会儿，清早醒来的时候，魏娈觉得身上的力气回来了一些，虽然后脑依旧疼痛，但日常活动已经没有太大的障碍。
　　白天的行程是在一个蒙了黑布的马车里度过的，魏娈趁着一天一次出恭的机会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长满松柏的山区，看植被的品种，应该是一个离北境不远且更靠近北边的林区。她悄悄将自己的衣角碎布系在灌木时，寄希望于子昭能看到这个标记。
　　回马车的途中，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了男人的怒骂，那些黑衣侍卫冲过来不由分说得揪住女孩们的头发就往回拖，魏娈本就受伤的头皮被拖得生疼。回到营地才发现，原来是刚才休息的间隙，一个女孩子偷偷跑了出去向过路的官兵求救，不知是什么原因又被抓了回来。
　　其实这些魏娈早已预料到，像他们这般明目张胆的劫掠人口，如果背后没有官府撑腰，怎么可能进展的如此顺利，官匪早已是一家，在这种情况下去找官府报案，无疑是自投罗网。
　　可怜的女孩儿被剥光衣服倒吊在木头架子上，一个红袍人将滚烫的热水淋满她全身，焮红的皮肤在空气中蒸蒸得冒着热气，红袍人自腰间取出一把三角形的弯刀，习惯性得在袖子上摸了两把。
　　锋利的刀片自女孩的尾椎骨切入，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直至脖颈，整个背部的皮肤被分成两半，刀片划过的地方是一道深深的血沟，血液并没有四溅出来，而是规矩的沿着血槽一点点流进女孩毛躁的头发里，红袍刀锋一转，开始小心地沿着刀口剥离背部的皮肤和肌肉，动作之娴熟活像一个有着几十年经验的屠户。
　　黑袍人强迫剩下的女孩子们在一旁看着，剥皮女孩不似人声的惨叫回荡在空幽的山谷里，有的姑娘不住的呕吐，有的干脆直接晕了过去……
　　整个剥皮过程持续了半天，在这期间黑袍人和那个剥皮的红袍人还去吃了个饭。终于在傍晚的时候，一张完整的人皮被剥了下来。他们将人皮洗涮干净，又拿来细稻草一点点填充进了皮囊里，而后用线封住了裂口，一个人皮偶便做好了。他们将人皮偶高高挂在白幡之上立于营门口，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功绩并震慑还有逃亡之心的女孩子们。
　　那个姑娘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真正咽气，整整一个晚上，她用她那已经嘶哑的喉咙呜呜呀呀得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血淋淋的身子不住往下滴血，雪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远处篝火的方向，仿佛下一秒眼球就会爆出来。
　　魏娈一宿没睡，她紧握的手心里全是汗，汗水浸湿了檀凌的帕子，她看着自己手心的“卍”字印记恨到咬牙切齿。为什么偏是现在，为什么自己就赶在这时候犯病！如果还有能力，她一定要把这些畜生全部都挫骨扬灰！
　　……
　　这样走走停停的日子又过了两天，他们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城市殷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