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语欢颜》苏影朝

29、欢颜的回忆

　　第二十八章

　　大军从边境到晋国都城豫京，打了整整半个月，势如破竹一路南下。

　　北越厉兵秣马多年，铁蹄踏过的土地，全部沦为属地。

　　处在极北之地的越国，人民长期在贫瘠的土地上耕种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士兵长年在严寒的气候中保卫一寸接一寸的土地，恶劣的条件使北越强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短短半个月，就叫吴晋两国闻风丧胆，百姓胆寒心惊。

　　这一战，凛烨势在必得——要攻下晋国！

　　夜欢颜住在驿馆里，自从那日出了事，凛烨就一直陪着他在边境的驿馆里等待他醒来，之后便上了路追赶大军。从这一点里，夜欢颜能清晰看到凛烨的真心，单凭他可以为了自己丢下整个大军的行程，可见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凛烨不肯让他随行，他也不再坚持。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们彼此，都无比清楚，却都隐而不宣。

　　他有自己的考量，凛烨也不愿意揭露两人的隔阂。

　　在这些休息的日子里，夜欢颜也明显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大不如前，他隐隐有些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却不愿意深入去想，只在驿馆里深居浅出，平日里就一两个贴身小厮服侍——还是凛烨留给他的。

　　夜欢颜知道，这两个小厮，固然是凛烨留下来照顾他的，也是来监视他的。

　　他也不管，就自己过着悠闲的小日子，前线的战报来了，他也不去打听，倒是凛烨十分有耐性，日日给他写信，他就拆了整齐地放在一个小木箱里。

　　边境的驿站很安静，夜欢颜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日子过得十分悠闲。这里与战火连天的晋国不过一线之隔，却平静得感觉不到一点前线的硝烟弥漫。傍晚，夜欢颜躺在竹椅上，盯着天边即将落下的残日，遥想着地面另一端残酷的斗争。

　　他从来也没有过如此安逸的时刻，从小一出生，便是以唯一的继承人身份学习着各种身为帝王将来必须要用到的东西，对于帝王之道，他懂得的，一点也不比凛烨少，只不过他从来都是纸上谈兵，凛烨则已经长袖善舞在三国鼎立中守卫了一方天地。

　　他小时候和洛哥哥在玩耍的时候曾经偷跑出宫，到了一片隐秘的树林里，却和洛哥哥走失了。他蜷坐在他们离散的一块岩石上，等了很久很久，天暗下来了，空气变得冷凝，他能够听见野兽的嚎叫声，带着对血的欲望。他很害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直等到一片麻木的冰冷袭来，这才知道，原来他身上先前被树枝挂出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却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直到他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了过多的血量流失，他才在那片月光照亮的岩石上晕了过去。

　　后来的事他一直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己再醒来就是在熟悉的寝宫里，洛哥哥抓着他的手守在身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洛哥哥从小时候就一直很勇敢，他救了自己，他是多么出色的勇士！

　　他的伤在左腿膝盖上，因为救治不及时，所以后来一直留下了隐疾，外表上也许看不出与旁人有什么不同，身体却难以保持平衡，有时候走在平地上也会摔跤。

　　他的身体也很弱，由于太小的时候大量失血，所以后来再也不能练武。他总是偷偷躲在树后面看洛哥哥舞剑的秀美身姿，在心里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和他一样。知道他长大后明白了幻想就只能是幻想，他的身体永远不能承受这样的训练，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时常的偷窥行径。

　　每次被洛哥哥发现，洛哥哥都会很温柔地抱住自己，把他的头按在他宽广的肩膀上，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哄他开心。他那个时候就觉得，洛哥哥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也是最优秀的，他有自己所没有的一切。

　　后来他又偷跑出去，在一个小镇上等着洛哥哥来捉他，洛哥哥来了，他红着脸鼓动着心跳诉说了自己的情意，洛哥哥很吃惊，却不敢再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他吃准了这一点，撒娇耍赖用了许多无赖手段，终于得到了洛哥哥的认同。

　　那之后，洛哥哥带着他回宫，却再也没有在小镇上的无忧快乐，洛哥哥有很多顾虑，有些是为了自己，有些是为了他，他都知道，却任性地不愿意去想那些，他要的，就只有洛桑，为什么洛哥哥还会不理解呢？

　　再后来，他迎来了一场灾难。

　　夜欢颜的回忆，每每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也许是失忆的药效还在，要不然为什么他总是对最最重要的回忆这么模糊呢？

　　也许是他自己有意回避，不愿意再想起那段惨痛的记忆吧。

　　夜欢颜呆呆地撑着下巴，看天。

　　他能想起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却总也好像是雾里看花般的不透彻，那种痛彻心扉的痛楚，真的会在时光的磨灭下消亡么？或者，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让他在痛失所爱之后，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伤痛遗忘。

　　然而那之后的事情，却还是很清晰。

　　他记得，自己被凛烨抓进宫里，他骗他说愿意为他效力，凛烨却不相信，想尽办法侮辱自己激怒自己，到最后一刻，却不知为什么停了手。可是他的耐性维持得并不久，就在不久之后，凛烨便把他召进了寝宫，要他侍寝，他抵死不从，被凛烨一掌打中心口，便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他一直想不明白，凛烨是什么时候，怎么会爱上他的。他记得，从他进宫，到凛烨不择手段留下他，只有短短两天，凛烨凭什么在两天中，就做出了会改变自己，也会改变他的，一生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