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素园 水墨园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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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同小娘鱼讲讲落雨哉！停歇伞挪去...”
“来噻个...作兴大起来俚笃还撑仔伞勒街浪走去...”
窗外细细的对话声隔着一些距离隐约地传来，肖潇睁眼就见人轻扣门进来，“潇潇，外面下雨了，要我去巷口等下么。”第一次来的人入口可不太好找。
江南的蒙蒙秋雨如烟如雾，摇椅悠悠地晃着，肖潇望着隔扇外的天色情绪都拨淡许多。她侧过头也讲起苏州话：“还弥了（还早呢），沈益清安排的车你到门口望着就行，先头拟好的菜单挪来我看看哉。”
正说着铃声响了，小舟走近把案上的手机递给她，肖潇听着对面几句话忽然笑了，人也鲜活起来，从椅上直起身道：“车开不进，叫他停巷口吧我出来接你。”
小舟一听忙走到门口把伞撑开欲帮她遮雨。
“我自己来。”肖潇自行接过伞柄步入雨中，油纸伞一举，笔直的伞骨和轻柔的雨丝缠绵又为这水墨园林添了几分婉约风致。
小舟默默捎上雨具缀在她身后。等到了门厅肖潇示意其他人都留在这，只身携伞前往巷口，于是雨雾笼罩的粉墙黛瓦间一朵伞翩然而至。
降下车窗后水汽扑面而来，吴世勋远远望见此景倏的屏住了呼吸，他是外来客，还不曾领略江南便已觉心里柔情似水。来之前所有的纷乱无序都被涤清，只余一点安然的庆幸。
正要推门就见驾驶座上的司机下车和肖潇打了个招呼，肖潇冲他点点头说了句话就转头看向后座的吴世勋笑了笑。
他正懵呢司机就迅速接过肖潇手里的另一把伞撑在车顶拉开车门，吴世勋顿了一下才下车，跟师傅道了声谢又接过伞站到肖潇身侧。
他余光看见有人站在不远处，大约是见他们交谈完就上前为司机引路。肖潇看他回头就说：“停车的地方不在近前，人在这下，车得绕出这一片去外面停。”
吴世勋见她没有提什么远道而来辛苦欢迎，也放松了些自然地搭话，就仿佛只是午后的一个小聚。“这一片都有人住么？”他坐在车上看了一路，过了桥之后越发有点像韩屋村那种传统民居了。
“现在挺少的。刚进来的巷口墙根儿有一块界碑刻着‘平〇巷萧界’，从那往里我父祖这一支此前世居此地...只是百年间家国动荡族人四散，这里也就剩一些老亲了基本不住这。”
吴世勋手指比划了一下，“萧？你好像不是这个字？”
肖潇点头简单解释了一下：“我爷爷说过我们家的肖以前写作萧。”萧姓在历史上文人墨客能诗善画者众，所以族中现在也多从文从艺，不过到肖潇这辈就没太多讲究了。几十年前萧被改肖后没再改回去。
吴世勋抬高了伞沿左右张望，扬起脸划了个半圆，“那这——里就是你的本家、祖宅？”巷子很深，院墙从进来的地方一直绵延到远处，规模庞大。
肖潇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哪能啊，真正的大宅早已七零八落不复存在了。不过这园子虽是别业也算祖居嘛，战乱时没毁倒是后来差点给缴了…那会…我爷爷缓过劲来之后就想着把家里拾掇起来，刚开始困难重重也小心翼翼，从各个关节协调置换总算腾挪了好些回来。后来赶上苏州的专项规划，有了大面儿上的支持连着归还的部分循迹修复才有了现在的模样。”
大门在巷尾，肖潇一路带着往前走了数十米吴世勋才看到入口。宅门前做了纵向围墙，在行路处设了一方门洞，其上镶有二字。他移开伞抬头，“怎么念？”
“素园。”见素抱朴之素。
这里也称肖氏花园，占地约12亩，是苏州现存最大的私人所有古典园林，今年6月刚入册第二批苏州园林名录。有历史可考始建于明末，而后几经周折到近代又历损毁改建，好在后人出息，几十年间营建修缮不一而足，愣是又一点一点起来了。
墙有瓦顶，门前空场另铺砖石栽植花木，北向正门倒像成了照壁。肖潇带着他从门厅出来，收了伞偏头问他，“益清他们要晚点到，路上累么你先歇会？”
“这才是进门？那刚刚的——”吴世勋迟疑。
“唔...入户玄关？”肖潇歪了歪头。
他觉得这可太离谱了，想起之前在肖潇频道里那个名为“Suzhou”的视频，拨了下油纸伞面提议道，“车上坐很久了先逛逛吧。”
肖潇笑了笑，难得兴致起来，赞道：“好时机，这会下着雨正适合赏景，往这走。”
前院相对独立，有游廊一道为隔厅堂而建。这会细雨蒙蒙，行走其中透过漏窗左望，移步换景，很有意趣。
“以前总体格局是前园后宅，几十年前因为一些原因园南的两进宅院被隔出去了，现在仅存当时的前院、中花园和西花园。”
肖潇带着他往一处堂屋去，边走边介绍：“前院就是刚进来的门厅、正堂和花厅。这是善照堂，唔就相当于大客厅一般用来聚会议事，再穿过后面的花厅就是园子了。”
素园大范围地重建过，格局未曾大动但陈设改了很多。如今善照堂一水的明式苏作家具，大气简约、雅致秀丽，是特意寻了好木料请老师傅参照古作造好后填进来的。
他们并没深入，只在堂前驻足观看。就算吴世勋还不懂其难得，都不免为此硬木家具的美感赞叹。
肖潇摸了摸鼻子也说实话，“摆设时间居多，正堂嘛就以前我爷爷偶尔有重要客人接待一下平时也不用。”看着十分文雅庄重，一般来客见到这阵仗也先怯了。
吴世勋又抬头看向匾额，问肖潇善照二字何解。
肖潇思索了一下发现转换不了韩文，只能囫囵着解释了，“出自‘袁生秀朗，沉心善照’。这两个字是说能深思静虑，洞彻事理。”
他忽然仰头叹了口气，蹙眉，“好难。”文化厚重，理解好难，接近好难，未来…更难。
肖潇并未在意他话中深意只当他听不明白，笑眯眯地回说，“那我们往后面去吧。”
后一进的花厅是较为私密的待客之所，摆设看上去就日常很多、家具形制也偏向现代。
“你先坐，我泡壶茶。”客来倒茶是苏州待人接物的讲究，肖潇并不直接领他往后去而是先招呼坐下，一应用具都备好了。
吴世勋立在厅中四顾，见她引坐就走过去。中式家具非常讲究“坐有坐相”，腰背挺直，双足自然落地，他这会坐在圈椅上也仪态甚好，与环境相得益彰。
一盏洞庭碧螺春，茶汤澄透，清香袭人。吴世勋曾见识过日本茶道，规程繁琐，礼仪完备。但观肖潇泡茶并不一板一眼，而是流云写意，别有怡然。
肖潇扬眉一乐，“又不是表演，今天喝的是老百姓的茶。”中国的茶可以高雅风流到极致，也能通俗到开门七件事。
他注视着肖潇的动作挑眉，“和我见过的日本茶道很不同。”
“没错，日本茶道虽源自中国但已经融入其自身精神内涵了，有其独特文化美学。”肖潇点点头。
两人浅聊几句歇了半刻就往后走。素园全园以水为中心，山水萦绕，花木繁茂，厅榭精美。花厅后有座小小的石拱桥横跨溪涧，站在石桥上可以通览西湖和小东湖胜景。
肖潇指了指前面，“等会上去惊鹊阁就能看出这湖面是个葫芦形状，右边是小东湖，那里有个风荷轩，夏天来可以乘凉、赏花。”
“湖里种了荷花？”
“嗯，但只有小东湖里。”
从桥上下来沿着湖边小径北行，绕过刻有“芙蓉浦”的立石，他们去那转了一圈又回来。
路过爷爷的故居再往西走就见有株高大的白皮松，其下又间植红枫、海棠、山茶等等，一列精巧的房舍掩映其中。吴世勋抬头沉吟良久：“林.下.风，对吗？”
肖潇双眼大睁，惊奇道：“嗯~中文进步很多啊~没错。”
吴世勋顿时抿唇一笑，心里颇有几分自得，矜持道：“刚好学到过，但这几个字放在这里应该有别的意思？”
肖潇带他从北门走进去，在推门前卖了个关子。“中国晋朝时有位才女叫谢道韫，世人称颂其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要不要猜猜看，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唔，书房？”吴世勋左右看了看，推测道。
“叮咚叮~答对了正是我的书斋。”肖潇笑盈盈地抚掌，又几步上前开了南边的隔扇，光线一下子涌入。
吴世勋眯了眯眼，只听见她说：“从这里还能观园中一景‘树阴照水’。”
此处已经在花园中部，窗开后既见不远处几株古树长势苍劲和水面清波相映成趣。
角度确实上佳，他点点头又回身环顾屋内的陈设。靠墙摆着一张罗汉床，样式古朴但靠枕坐垫都很有少女风格，冲淡了古建的沉寂很是活泼。吴世勋推测肖潇应该常坐卧此处，不禁感叹道：“真的像住在景区一样啊，非常贴近自然。”
肖潇笑了笑，“漂亮是漂亮，但气候湿润、草木繁盛，不住人不打理就会显得荒芜，得时常看顾维护才行，这园子没十个人摆弄不开。”
她低头填完香粉小心地起篆，燃起后盖上炉盖，微叹了口气，“近两年我来得少了，要不是这次...还真不一定长住。”
吴世勋也敛了神色：“没事就好，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
肖潇单手撑着下巴小指动了动，垂眼，“让大家担心了。”
“这些天都干嘛了？”他在罗汉床上坐下。
“嗯，就写写字练练琵琶、散散步，我也是昨天刚回到园子里。”她指了指旁边的藤面摇椅，“你来之前我就躺那里放空呢。”
“听起来是有在好好休养。”他说着鼻翼微动，“什么味道，好舒服。”
“清远香，据说有凝神清心的功效，认识的一位奶奶是香道大师，特意送过来的。” 她把同款香丸递给他看，“喜欢吗？要不要带点回去，还有一种西斋雅意香我觉得对失眠镇静挺有用……”
外面雨声渐小。他们从林下风出来后肖潇没再沿着连廊走而是穿行在院内花木之间。
“是不是每条小路的图案都不一样？这边地上的花纹看着就很...富贵。”吴世勋轻轻点了点脚下。
“嗯？”肖潇低头一看：“啊~这个叫花街铺地，用的都是瓦片、各色卵石、碎瓷片，算是一种地面装饰吧。”她用伞柄指了指地面，“具体我还真没数过有多少种，不过这一段万字海棠纹确实是吉祥的寓意。”
猜测被印证后吴世勋颇愉悦地笑了。再往西走肖潇指着一幢二层小楼说，“这是我平时住的地方。楼下是起居室，楼上是卧房。”这是个相对独立的小院落。
他们没多停留，沿着“鸣翠”继续往西，廊下鸟鸣啁啾，与之相隔一道宝瓶洞门处植了几丛绿竹，循着石灯深入可见云步踏跺之上还有一处房舍。
竹里馆是客院，以南就是盆景园和花圃，这里已经是素园的最西面。出了花圃往东就是水之南岸，湖边堆石驳岸，一座六角攒尖亭隐于其中，名曰栖迟亭。
“小心撞头噢。”肖潇却不带他往亭上去，而是歪歪头示意他跟上。
“这像话吗，还能走人？好黑——”吴世勋一边打量，一边惴惴地跟着她低头在假山中穿行，山洞曲折但并不深，隐有水声传来，几个碎步下来豁然开朗。他们竟然是从一线小瀑布背后出来的！
“哦呜！这是密道？”吴世勋肉眼可见的兴奋，踩着阶石还扭过脖子回头细细打量假山的形状，从这侧完全看不出洞口！
“你看着脚下！这里很滑的。”肖潇不由得扶了一下他手肘。
吴世勋听话地“喔”了一声，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出了假山。他又问：“刚刚真的是密道吗？”
“不是密道啦。”肖潇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山重水复、曲径通幽，都是造园艺术追求。匠人技法高超这形式就多样了，苏州许多园林都有非常精妙自然的假山设计。”
“所以这些真的都是一块一块石头拼起来的？完全浑然一体。”他摸了摸石头。
“那当然，叠山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同质同色接形合纹，要有山意而无石气。”她转了眼周围，“园在山中，就是最高的境界了。”
“什么意思？”吴世勋发现肖潇的用词玄乎起来了，他有点理解不能。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肖潇眨眨眼，简单说了一下园林的起源，“…所以苏州园林兴盛源于文人士大夫寄情山水，这些人追求自然野趣把内心审美思想融入造园实践…影响了后世。”
“精神绿洲？”吴世勋摸了摸下巴。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肖潇眼睛一亮，继续说道，“这要以前或许可以找到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兴建，但是也不能每个人都有这条件吧？”
吴世勋不由得点头，确实。
“渴望归隐山林修身养性，堆石叠山这些就发展起来了。山外有山，峰外有峰，技法高超的话几块石头就能营造出山的灵气，观之让人感觉整座园子就像建在山中一样。如果变成‘山在园中’就局促不堪、全然没有意境了，因为自然当中“山”是最大的，一切都要法乎自然。”
像是咏艺圃的“隔断城西市语哗，幽栖绝似野人家”、题狮子林的“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都是这个意思。
“所以追求的是不能有拼接感要浑然天成，而且必须具备某种气韵。”他站在石阶上，手里扬着一根落叶的芦苇求证似的看向她。
天色昏暗里的莹莹白肤，斜飞的剑眉，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在山水间格外有些翩翩诗意。
“理解能力很强啊，说得通俗易懂就是这个意思。”肖潇颔首，说完歪了歪头突然对着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取景框，目露欣赏，“你这样对我眼睛很好。”
“嗳？”她大大方方，吴世勋却是一呆莫名有点羞涩，他挠挠手背跳下台阶，好像被表扬了。
肖潇见他眉眼弯弯，也不自觉笑出来：“好了，你现在是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了。走吧我们继续。”
他们重新回到主路，南岸还有一座陶融榭，复行一段垒土建有惊鹊阁，是整座花园最高点。
“这里有素园六景之一，桂花浮玉。”肖潇指着两棵挂着秋千的极高大的老银桂说，“秋天的时候，碎花盈地，满园清奇，十里香风。”
吴世勋支着窗台深吸一口气。
肖潇笑了，“干嘛呀，现在花已经谢了。”
“……”吴世勋一愣，“可我闻到了香味。”
肖潇耸耸鼻子，顺着绕到另一边窗口，“差不多也逛完了，先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素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