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一锅端端

2、富贵1 3-1

　　3.富贵

　　奴死的时候，名字叫富贵。

　　不许笑！

　　说出来得吓死你们，奴厉害着呢，一人担着好多家的细作，怪只怪这赵小主，人长得是仙气飘飘，内里全是草包，起个这么俗气的名儿。也是我运道不济，这么个名字伴我长眠，也是，若运道真的好，也不至于入了宫。

　　我早已弃了本名，李昭仪把我给了赵小主后，等等，这赵小主不会是故意给我改这么个名字膈应李昭仪的吧，毕竟李昭仪是一宫主位，小主需每日带我去请安。这种杀敌三千自损一万的法子，倒像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儿。

　　不瞒您说，我难啊。

　　和前面那个只用自己找个死就完了的莽夫不同，我一大老爷门儿……我一……我得混迹后宫，那些个弯弯绕绕女儿心思多难理解啊，还要斡旋各方势力，为了上位，得学习各种技能好帮主儿们争宠，看看我的头顶，都秃了。

　　其实我做事也谈不上什么信念不信念的，只是憋着一口气，想把那姓林的狗官拉下马罢了。故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如同我原本的名字一般，只能藏着掖着，即便将来主子的事儿成了，我的本名昭告天下，又能怎样，几十年了，谁还能记得不成，我早就不是我了。

　　我是谁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目的能达成，一切都好说。我相信自己能完成计划，而且比起自己，我更相信主子。

　　记得是七岁，敬德三十四年的时候，我自卖自身入了宫。不过一年，敬德帝就驾崩了，恭昊帝上位，我瞧着新帝身子骨不是个能长久的，便使了些银两，去了上林苑。上林苑没什么油水，很容易就疏通开，拜了总管太监做师傅，学了许多阴私手段。恭昊帝体弱，后妃少，子嗣更是只有一位独苗苗，这些手段也派不上用场。十三年后，恭昊帝也驾崩了，我终于等到当今登基。

　　我一直在等，因为林家唯一的嫡女和当今岁数相当。林鹏这狗官虽然有个当阁老的爹，自己能力却一般，怎么都扶不上墙。没有姊妹兄弟便没有姻亲助力，只能从子女方面努力了。他的嫡女正值及笄之年，据说随了她的世家母亲，颇有贤名，又是林阁老一手抚养长大，才学出众，聪慧过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这样才好啊，我没有背景，便是到死都不可能从官场上光明正大把百年林家拉下马，只能从后宫绕着来。这十三年我处处谨慎污了手浊了心，为的就是等待林家女入宫，从背后一击致命。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功亏一篑。

　　就是没想到，以前那高不可攀的林家，会这般不济，我想了十三年该如何陷害皇后，林家的女儿却连个贵妃之位都没得到。所有的计划都得推翻重来！

　　我难免有些急躁，终于出了个致命的纰漏。

　　我准备好毒药和利刃，不论林氏亲自来还是派人来，多带走一个都是划算的。然后我等来了我的主子，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还给我扫了尾巴。我心悦诚服，甘心为他所用。主子说的对，我的手段还是稚嫩了些，即便我赔上一条命害了林氏，那狗官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儿受多大的打击，这也灭不了林家，林鹏还有个庶女，他甚至可以选择投靠他人。扳倒他，只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主子还是让我捡起了书。我知道主子想让我明白除了报仇，这世间还有更多值得我付出的东西。他高估了我的心性，也低估了这么些年后宫的磨砺。有天我和主子说，主子啊，鼠有鼠道，像奴这样人，您可以有别的用法。

　　如此，又过了十三年，昭仁十四年，那是我离报仇最近的一次，好像只要再踮踮脚，再伸手够上一够，就能得偿所愿了！灭顶之灾袭来，我离死亡那么近，头一次明白，我并不惧怕死亡，并且满心欢喜盼着它的到来。

　　帝后遇刺，先皇后庄氏薨了，今上受了重伤，寿数无碍，病养了大半年。吕相借机把控朝政，与当时的护国将军罪人姜恕几乎二分天下。后宫无主，凤位空悬，当时爬到上林苑管事一职的我混乱中被当成了弃子，一顿庭仗，职位自是不用想了。好在多年经营，与人为善，一口气憋在胸中，我还是挺了过来。

　　然后我开始琢磨。

　　姜贵妃的背后是半个大章兵权的姜家，老将军战死后，姜恕顶了上来，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是北境战神，所以她无甚宠爱也能稳居贵妃之位，两年前诞下四皇子后，风头更是一度盖过无子的先皇后。只是四皇子体弱多病，能不能立住还是两说。

　　而后是吕淑妃，吕钧的侄女，先后薨，得利最大，也是争后位争的最厉害的。她争的不仅仅是皇后之位，更是太子之位。二殿下已有八岁，皇上卧病在床，朝野动荡，立储君，安人心也是势在必行。与体弱多病只有两岁的四皇子比，二皇子更得朝臣们的心意。

　　再就是我的仇家，林家的女儿，林德妃。她和她爹简直如出一辙，惯会假仁假义。表面上独善其身，暗地里小动作频频，为她六岁的三皇子打算，蒙骗过了不少人，更将先皇后唯一的女儿，皇帝钦封的镇国公主捞到了手里，我至今想不明白她使了什么手段让一个只有两岁的小姑娘离不开她。只是林家早不是林阁老时只手遮天的林家了，她也不敢有大动作。

　　当然也有人提议非嫡立长，相较淑妃的二皇子和贤妃的四皇子，叶昭媛的大皇子更名正言顺。不过姜吕权势滔天，朝堂上这么说的到底是少数，叶太傅也未曾表态。在叶昭媛的大公主误食大皇子的点心中毒濒死以后，以叶太傅为首的大皇子一系更是对立太子一事缄默不言。

　　我被贬为普通的宫人，这些争斗暂时与我无关，林德妃倒是私下想要收买我，我也顺势应了下来。毕竟曾是大管事，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吕氏也拉拢了我，非常拙劣的施恩手段，我在林氏的示意下应了，伤好之后就被吕氏派到了新入宫的李贵人身边，被赐名烟墨。

　　李是皇上母家的姓，李贵人出自李家旁系。李家犯的事儿摆在那儿，刺杀先皇后，连带皇上也受了重伤，让她入宫，只是为了保住李家罢了。就算李氏得宠，皇上一意孤行，满堂的朝臣们也不会让一个谋逆家族出身的女人坐上高位。所以李氏很快成为一宫主位昭仪，也止步于此。

　　可是她姓李，这个姓氏就足够吕氏厌恶了。

　　吕氏太过傲慢，不听谏言。自昭仁十八年她当上皇后，就开始把持后宫，皇帝宠幸了谁，必然赐下汤药，唯有贵妃敢违抗懿旨。后宫传言，吕氏早在贵妃生产时，给她下了伤身子的药，所以四皇子才会病恹恹，贵妃不喝汤也未传出好消息。有宫女说起此事被吕氏身边的大宫女听见，立即杖毙，这事儿就成了宫里不能说的秘密，倒是坐实了这传言。没错，这是我在林氏的示意下做成的，两边都有赏，我也咂摸出些味来，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