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犹似初见 这么多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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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盛景的咫尺之间，也许就是深邃的黑暗。
千灯镇某处晦暗僻静的小巷中，冰冷的寒光划破浓稠的黑暗，一个慌忙奔逃的身影被一剑封喉，伤口中喷出殷红的鲜血，未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动手那人竟是一身轻袍缓带，恍若翩翩公子的模样，鲜血溅出的瞬间他微微避了一避，垂目打量自己衣袍，确认并未溅上血迹，才将手中秋水一痕的长剑甩掉鲜血，干脆利落地收入剑鞘之中。
巷口照进的一线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鸦羽似的睫毛与漆黑的眼眸，神情晦暗不明。
如今正是武林中三年一度论剑大会的时节。
依照武林传统，论剑大会会由主要几大门派轮流举办，今年轮到了佛门圣地菩提寺。自从论剑大会之前半个月，菩提山下千灯镇就开始热闹了起来。
所谓千灯镇，顾名思义，以制作售卖各色花灯浮灯孔明灯闻名天下。一年一度的千灯会据说亦是人间胜景，多少人慕名前来，在接踵摩肩的人山人海中只为亲眼一见。
今年论剑大会恰在千灯会前夕，各门各派武林豪杰齐聚千灯镇，以期在论剑大会上一展身手，扬名天下。即使身手不济，能与名门正派的名师高徒们结识一番、切磋几招，也不枉此行。
是以此刻的千灯镇更是盛况空前。
夜色已暮，满月如玉，姣若银盘，银辉泻地。
街头巷尾流光溢彩，玉泻琼飞，商贩云集，熙熙攘攘。满街满巷皆是点心小食、美酒佳酿、武器装备、珍奇玩物，琳琅满目，欲乱人眼。武林人士或旧友重逢，或结识新知，或举杯共饮，或同赏风光，亦是忙得不亦乐乎。
正在此时，不知何处燃起了烟火，火树银花，繁星如雨，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方才那公子饶有兴味地向巷口方向望了几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上前一步正欲出巷，似乎觉察到什么，脚步一滞，隐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少倾，青年、少年、少女一行三人走来，皆是一身罩纱白衣，衣摆上绣着精致的鹤纹，领口袖边皆有水色云纹镶边，头戴水色发带，夜风拂来，飘飘若仙。
公子一看便知：玄天宫弟子。
附近灯火阑珊，那三人显然没觉察到附近居然还有他人。
少女抓住青年的衣袖摇晃：“清扬师兄，这可怎么办呀？我们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青年不动声色地拉回自己的衣袖，安抚道：“且稍安勿躁，等等清瑶师妹。”
清……瑶……？
不知为何，那公子心中一动。
正在此时，又一位同样装束的少女走来。
刹那间公子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想要抓住什么时却立刻消失殆尽。
公子尚未来得及惊讶，下一瞬间，腰侧悬挂的佩剑却微微颤抖起来，发出轻微的蜂鸣之声。
此时公子却是真的惊讶了。
这么多年以来，天苍剑共鸣尚属首次。
莫非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公子左手按住佩剑意图安抚它安静下来，再向那少女看去。
只见那少女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纤腰一握，却无弱柳扶风之感，乃是亭亭玉立之姿。
她似乎在向师兄讲述亦无收获的结果，但与失落焦虑的师弟师妹不同，神情之间只是淡淡，颇有一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风度。
恰逢身后烟花盛绽，为她镀上一层绚烂夺目的光芒，竟然美得令人心惊。
玄天宫弟子一行正在谈论对策之时，忽然从街角小巷中踅出一人。
名为清扬的师兄率先觉察，一手握住佩剑横在身前，喝道：“来者何人？！”
定睛一看，却是一位手摇折扇、翩若惊鸿的公子。那公子身着一袭竹青广袖长袍，细看来前襟绣有修竹暗纹，腰间束起白玉带，系着一块无字白玉佩，下缀双流苏，端的是芝兰玉树，风流潇洒。
清瑶自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起突然怔住。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一些画面，却什么也没记起。
纵是清扬跟随师尊行走江湖数年，颇见了一些市面，此刻脑海中只堪堪浮现出“倾国倾城”一词。
……荒谬，形容美人的词如何能用来形容男人。
不过此人，的确当得上“美人”之称。
清扬收敛心神，见对方并无敌意，拱手道歉：“夜晚突见生人，不免失礼，让公子见笑了。请问公子是？”
一时间竟看不出他是来参加论剑大会的武林高手，还是为着千灯会而来的世家公子。
公子敛起折扇，亦是一拱手：“是在下唐突了，请各位见谅才是。在下千山阁萧灵秋。”
师弟师妹们似是不知，清扬却有所耳闻：“原来是萧少阁主！久仰，久仰。在下玄天宫幽玄真人座下弟子清扬，这几位是清瑶师妹，清羽师弟和清露师妹。师弟师妹还不快快见过少阁主。”
听闻师兄提醒，清羽清露方才回过神来，拱手称呼“少阁主”。向来聪慧伶俐的清瑶却似乎迟了一瞬才回过神来，略有犹疑地拱手道：“见过少阁主。”
萧灵秋一脸春风和煦的笑容：“各位不必多礼。在下无意偷听，只是路过时不经意听闻，各位少侠今晚留宿之处尚无着落？”
清扬面色僵硬了一瞬，老实承认：“正是。师尊闭关，第一次独自带师弟师妹出门历练，经验不足，实在惭愧。今日黄昏到达之后才发现镇中所有客栈均已客满，正考虑和师弟师妹们到镇外寻找有无道观可对付一宿。”
“大可不必。”萧灵秋笑道，“萧某在镇中红尘客栈订了三间上房，原本要来参加论剑大会的门中弟子因故无法前来，正巧空出两间来。不如就让给各位少侠吧。”
“这……如何使得。”清扬心中一喜，口中依然推辞。
“这如何使不得？”萧灵秋继续笑道，“相逢便是有缘。与其退了房间让不知何方人士捡了去，倒不如给各位少侠好生休息一晚，在论剑大会上一展身手。”
“一展身手却是不敢当。既然少阁主一番好意，再推辞就是却之不恭了。清扬谢过少阁主。”说罢施了一礼。清瑶等人也跟着谢过。
萧灵秋意味深长地看了清瑶一眼。
“时间不早了，各位还没用过晚膳吧？红尘客栈的东坡肉可是一绝，只当萧某为各位少侠接风洗尘。”
“不敢不敢，怎可让少阁主再破费。”
萧灵秋和清扬寒暄着向红尘客栈走去，清羽清露摸着辘辘饥肠跟随在后。清瑶落后一步，看向萧灵秋走出的昏暗小巷。
“看起来像是一处死胡同……那位萧少阁主，是从何处路过？”
回到红尘客栈，萧灵秋吩咐小二将自己房间旁边的两间上房收拾出来让给清扬等人，又在雅间张罗了一席丰盛的“家常菜”。萧灵秋和清扬叫了两壶酒，其余少年少女们便以茶代酒，茶酒皆过三旬，言谈甚欢。
清扬等人师从幽玄真人，幽玄真人乃玄天宫现任掌门静玄真人的师弟，以精通“归元剑法”而闻名江湖。
千山阁则为前朝没落皇族后裔萧千山所创，虽然也是武林门派，门中子弟比起武功却更擅长经商，修习武功也不为扬名天下，只不过是为自保而已。千山阁行事向来低调温和，平日里多有乐善好施之举，江湖中名气不大，在知情者之中口碑却上佳。
清扬毕竟曾经游历过几年江湖，对千山阁来历也略知一二。难怪他听到千山阁的名头，戒备便去了十之八九。
“如此说来，清瑶姑娘七岁时拜入师门，之前的事情竟是不记得了？”萧灵秋讶异道。
“正是。师尊曾言，年少经变故者偶或如此，详情也未曾多言。清瑶既已不记得，倒也不足挂怀。”
萧灵秋“哦……”了一声，微微眯细了双眸。
如此算来正好是十年前……总不会如此巧合吧。
旋而笑道：“在下听闻玄天宫的少侠们素来潇洒豁达，今日有幸一见，比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既已入玄天宫门，俗间事的确是不足挂怀了。”
清瑶一手拈着茶具，明澈的眼神定定地望向萧灵秋：“恕清瑶唐突，自从见到少阁主，总觉得有些面善，但是总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清扬三人惊讶地看向清瑶。
萧灵秋瞬间眯细了眼睛，后又故作惊讶地挑一挑眉，笑道：“萧某行商十余年，走遍大江南北，清瑶姑娘外出游历时，曾有缘相见也未可知。”
清瑶未置可否地点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但是始终未想起何时何地见过，终究有些难以释然，却也未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
清扬看看清瑶与萧灵秋两人，举杯笑道：“今日承蒙少阁主厚意，清扬再敬少阁主一杯。”清羽见状也连忙举杯：“清羽也敬少阁主一杯。”众人推杯换盏又是好生热闹了一番。至亥时正，酒足饭饱，各自告别回房休息。
清露初次出门远游，早已困倦不已，草草洗漱之后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师妹睡后，清瑶倚窗望月，左手下意识地从胸口衣襟拉出一只羊脂白玉吊坠，轻轻摩挲。
——几乎可以肯定曾经在哪里见过萧灵秋。
席间他的解释也不无道理，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只怕这源头要回溯到自己已经不记得的幼年回忆去。明明多年来已经不再在意，见了这位少阁主之后，却不知为何重新在意了起来。
师尊曾说，将自己收入门下时神魂不稳，恐有性命之忧，无奈之下施展过固魂之法。也许正因为如此，施法之前的记忆已被封印，只怕凭借一己之力难以冲破这封印，但是师尊应该知道一些内情。待师尊出关之后，还要再细细询问一次。
师尊亦曾言……那却是自己不经意间听到的对话。
师尊曾对清扬师兄说：“瑶儿自幼神魂不稳，即使有固魂之法，也是不寿之身，只怕难以活到二十岁。清扬，你这个做师兄的，平日里可要好好照看她才是。”
如果是二十岁之寿，还余下两三年的时光。
他人道清瑶命途坎坷，清瑶只觉得自己活得十分简单。七岁之前记忆已无，七岁之后长在玄天宫，日日练功修行，心无旁骛，进境飞速，数年之间竟然已超清扬师兄，师尊亦曾称奇夸赞。十五岁之后偶尔随着师尊、师兄外出游历，方知这万千红尘是何等模样，竟然隐约生出一些惜命之情。
纵然二十岁短寿是我之命，能否逆天改命，尚未可知。
孰料一墙之隔的萧灵秋竟也在倚窗望月，手中把玩着那把折扇。
细看来折扇上还系着一条单流苏和田玉扇坠，白若皓雪，莹如皎月，却又仿佛被人常年摩挲过，在月光之下映射出温润的光芒。
窗外银光泄地，虫鸣阵阵。朝生暮死，不知春秋，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萧灵秋摩挲着那扇坠，暗自思忖。
从天苍剑的反应来看，清瑶也许就是自己寻找了百余年的那个人——唯一可以杀死自己的人。
只是还需要确证一番。
而且意外发现，清瑶出现在玄天宫的时间与那件事时间相近，莫非又是意外的巧合？也需要再细查一番。
今天又是十五夜，子时将近。
虽说中了那奇毒之后，每时每刻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是慢慢研磨的痛。但是每逢初一十五……
萧灵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脱去外袍仔细挂起，只留一身白色中衣。瞥了隔壁房间方向一眼，拿出莹白丝巾折好放入口中咬住，上榻打坐，静待其时。
片刻之后，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齐齐袭来。
萧灵秋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眉紧蹙，闭目运功极力压制。丝巾压抑住那细微声响，终究轻不可闻。那剧痛却一潮更甚一潮，噬骨之痛席卷全身经脉，萧灵秋拼劲全力吊住一丝清明，堪堪没有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灵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涌出，被白丝手巾堵在口中。
看时辰已是丑时，他全身中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依稀可见肌覆削骨，力蕴千钧。再细看来，肌肤之上竟隐约可见累累伤痕，纵横交叠。
萧灵秋焚掉沾满鲜血的丝巾，用茶水漱了漱口，走到门口清了一下嗓子。
门外却似乎早有一名女子候着，悄声问道：“公子可是要沐浴更衣？”
萧灵秋“嗯”了一声，女子领命离去。
不多时店小二殷勤地送来木桶热水，甚至自作主张地加了些花瓣香薰之物。萧灵秋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挥手示意店小二等人退下。
清瑶已经睡了一觉，翻身时听到隔壁房间中依稀有些声响，似醒非醒之际暗想：夜半沐浴？虽说是没落贵族，却比寻常女孩子家还讲究些。
朦胧中若有似无地想着，转眼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犹似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