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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有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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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终·情不知所起-
时光匆匆,几十年岁月走过,华发已生,人到暮时。
一个风高气爽的好日子,姜易病倒了。
初初只是伤风,过去小半月,却越发严重。
府医说是长久劳累耗空了身子,病邪入体难清。说着的时候为难地摇头,不住地叹气。
元玉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快马往各处送信,叫孩子们回来。
“别担心……”姜易握住她的手,刚说了几个字却猛烈地咳起来。
她紧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又点点头。
孩子们回来后,日夜侍疾。姜易的身体却一天差似一天。
院里树木的叶子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他仿佛心有所感,叫了所有人来。
他微笑着看向眼前哀戚的亲人们,一个一个叮嘱了。
然后,他对元玉说:“让他们都出去吧……”
屋子里只剩下夫妇俩。
他紧握住她的手,却感觉指尖的温热渐渐不真切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己。
他们都已不再是年轻时的容颜,却依旧像那时凝望着彼此。
外面起风了,吹得门窗作响。
他闭了闭眼,回想这一生——显赫家世,顺遂仕途,有爱人相伴,有儿孙绕膝,实在说不上有什么遗憾。
只是,还是贪心。
“我竟只能陪你到这了。”他说。
他抬手去抚她的脸,她闭眼,握住他的手,以面紧贴他指节上的冰凉。
“我从不信来生。”他说。
“但现在,却想向佛祖求一个来生。”
沙哑的声音飘散在寒凉的屋内。
“琬琬……”他唤她,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他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却只无力地感到一切变得模糊。
他的手从她手中滑落。
那些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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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公过身,官家悲恸,下令为其风光大葬,抚恤姜家。生前位极人臣,身后百般殊荣,人们都说,一辈子活到这个份上,足够了。
吊唁者络绎不绝,门庭竟比往日还要热闹。
元玉瞧着人们,神色木然。
孩子们担心她,都留在了家中。但她依旧如常地操持着一切,从夫君的葬礼,宾客的拜访,再到宅子中的日常点滴。她依旧是那个最为人称道的当家主母,似乎没有什么能动摇她分毫。
渐渐地,人们说她冷心寡情,在丈夫的葬礼上都不掉一滴眼泪。
她置若罔闻,连看到孩子们不解的眼神时,也不曾解释一二。
直到两个月后,入了冬。
谁都没想到,她突然咳了血,一病不起。
没两日,国公府又挂起白绸。
人们提起傅大娘子,微微哀伤致意后,又各自过起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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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姜易的棺椁下葬后,元玉望着天,从未觉得这世间如此空荡。她好像突然成了一粒小小的尘埃,飘荡无所依。
她麻木地做着自己的本分。白日里,滴水不漏地面对家里家外的各种事务;到夜里,却惶然地抚着冰冷的床榻,一遍又一遍。
她闭上眼,就是他永远离开她那天。然后一天一天回溯,一直到几十年前。一切都那么遥远,又那么鲜活。
把回忆反反复复地温习,心中郁结却越来越满。
最后一日,她走到花园里,发现那些伴她多年的花草树木,也已衰败。走着走着,就到了湖边,瞧见亭子。
她定定地在那儿站了许久。刚要拾级而上时,一片雪落在她脸上。
雪白纷纷扬扬,她抬头望着雪的来处,被那悠扬的旋舞晃了眼。
很多年没有这样大的雪了,白色擦过她眼眸的每一次,都带起一份久远的记忆。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恍若走马灯花。
她蓦地咳出血来,滴在雪上,落梅一般。
按着胸膛,她只觉得,心空了。
再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她在迷蒙中只感受到四周像摆动的绸缎一样,光影交错,忽明忽暗。
眼前又是他走那天,他未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分。
她却突然明白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那是他们未曾言明却已结下的赌局:他只爱她一个人。
走过了长长的路,到那日,终于见了分晓。他深隐于心的承诺彻底兑现。
终局来临,才明白,她输得彻底。
也才明白,为什么要求一个来生。
她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
情不知所起。
所以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
在一个风雪天,她走了。
在永远合上眼之前,她贪心地向佛祖乞求——
只盼那月落重生灯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