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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客栈 怪哉怪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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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风沙浩荡,卷着漫天黄沙掠过荒芜沙丘,呼啸风声不绝于耳,像是无休无止的呜咽,压得人心头发闷。
自踏入大漠地界,一路皆是苍茫戈壁,无村无镇,连半点人烟都难以寻觅。
龙啸云后背的重创本就未彻底愈合,连日来车马颠簸、风沙侵体,再加上心底积压了太多猜忌、惶恐与郁结,心绪日夜不宁,身子状态一日差过一日,孱弱的躯体终究扛不住持续的损耗,病情悄然加重。
他之前的内力就不高,而受伤之后,基本上属于内力全失的状态,如同寻常凡人,甚至比普通人还不如。
龙啸云受重击后气血亏虚,起初只是偶尔头晕乏力、胸口发闷,尚且能强撑着跟随赶路。
可越往西行,昼夜悬殊的温差、干燥刺骨的风沙,一点点掏空了他仅剩的精气神。白日烈日灼身,烤得他口干舌燥、心神恍惚。
入夜寒风彻骨,钻入衣料缝隙,侵袭皮肉筋骨,让龙啸云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彻夜难安。
短短几日,龙啸云面色愈发苍白,唇色寡淡如纸,眼底的疲惫与倦色层层堆叠,整个人消瘦憔悴了大半。
很多时候,龙啸云坐在摇晃的马车内,皆是昏昏沉沉、神志恍惚,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皇宫人彘的可怖模样、贤妃暗藏的杀机、八王爷的算计逼迫,还有李寻欢层层叠叠、捉摸不透的秘密。
万千心事郁结于胸,无从排解,旧伤叠加疲累,心绪拖累身骨,让他的身子愈发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显得单薄。
李寻欢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担忧与愧疚。
他深知龙啸云本就无辜卷入这场滔天阴谋,无端承受了牢狱般的软禁、深宫的惊魂、刺客的袭击,如今还要陪着自己远赴凶险大漠,承受颠沛流离之苦。
连日来,他事事极尽细致,百般悉心照料,从不敢有半分疏忽。
白日赶路,他刻意放缓车速,避开颠簸路段,时时为龙啸云擦拭额头虚汗、喂水调息;夜间露宿沙丘,他亲自挡风守夜,燃起篝火稳住周遭温度,将最厚实的披风盖在龙啸云身上,整夜寸步不离,生怕风沙寒气加重他的伤势。
可纵使万般呵护,身处荒芜大漠,无医无药、无安身之所,终究治标不治本。
龙啸云的虚弱是从内而外的气血亏空,是心绪郁结引发的沉疴,根本不是简单养护便能稳住的。
这日午后,风沙稍稍停歇,远方地平线上,终于隐隐浮现出一片低矮的屋舍轮廓,零星炊烟袅袅升起,在苍茫大漠中格外显眼。
李寻欢目光一亮,轻声唤醒昏昏欲睡的龙啸云,语气温和带着宽慰:“大哥,再往前便是一处边陲小镇,我们即刻入镇落脚,好好歇息几日,寻一处安稳住处,让你安心养伤,不再连夜赶路。”
龙啸云迷迷糊糊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眸光涣散,脑袋昏沉发胀,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任由李寻欢细心替他拢好衣襟,心底茫然又疲惫。
他早已无力计较前路凶险、无力揣测阴谋真相,身心俱疲之下,唯一的念头便是好好歇息片刻,暂缓身上与心底的双重煎熬。
马车稳步前行,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踏入这座大漠边缘的边陲小镇。
镇子极小,不过寥寥数十户人家,房屋皆是土坯砌成,低矮简陋,道路坑洼不平,黄沙遍地,处处透着荒凉破败。
此地远离中原繁华,地处大漠边陲,人烟稀少,商旅罕至,常年冷清萧条,放眼望去,整条街巷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行人往来。
李寻欢牵着虚弱无力的龙啸云缓步走在街上,目光快速扫视全镇,寻遍街巷,竟只找到唯一一间落脚的客栈——同福客栈。
客栈孤零零立在镇子街口,木门斑驳老旧,漆皮大片剥落,屋檐残破歪斜,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牌匾,歪歪扭扭写着“同福客栈”四字,风吹日晒之下,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院落不大,围墙低矮,院内杂草丛生,一看便是常年无人打理、极少有人光顾的模样。
可偌大一座小镇,仅此一处客栈,再无别的落脚之处,二人别无选择。
李寻欢扶着脚步虚浮、摇摇欲坠的龙啸云踏入客栈大堂。
店内光线昏暗,窗棂蒙着厚重灰尘,透光极差,桌椅老旧油腻,地面散落着细碎沙尘与枯枝,墙角结着细密蛛网,处处脏乱不堪,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尘土味与淡淡的烟火味,难闻至极。
大堂柜台后,坐着一位身着破旧长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书生,便是这客栈的老板。此人一身酸腐文气,头戴一顶褪色儒巾,手摇一把破旧蒲扇,整日摇头晃脑,满口之乎者也,浑身皆是不通世事的迂腐气,全然没有半点生意人圆滑活络的模样。
见有人进店,书生老板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放下蒲扇,咬文嚼字、慢悠悠开口:
“二位客官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可谓行路之苦,风霜之累也。鄙店虽简陋,尚能遮风避雨、备粗茶淡饭,不知二位欲要何等客房?”
话语晦涩拗口,字字皆是酸腐书卷气,听得人倍感别扭。
李寻欢无心计较环境简陋与老板迂腐,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龙啸云安稳休养、调理身子。他径直上前,语气干脆:“店家,劳烦把店内最好、最清净的上房开一间,我们需在此暂住几日。”
说罢,他直接取出一锭沉甸甸的纹银放在柜台之上,银两光亮厚实,分量十足。
这等偏远穷镇,常年无人入住,一年到头也赚不到些许银两,一锭纹银已然是天价房费。
书生老板见了银两,浑浊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亮色,嘴上依旧不改酸腐腔调:
“善哉善哉!客官慷慨大方,实乃君子之风!小店仅有一间上房,坐落后院僻静处,最为干爽清净,可供客官安养歇息。”
说罢,他收了银两,慢吞吞取来房牌,絮絮叨叨念叨着一堆晦涩文辞,大致无非是店内简陋、还望海涵之类的客套空话。
李寻欢懒得细听,小心翼翼扶着身形虚弱的龙啸云,一步步往后院客房走去。
这间唯一的上房虽算不上精致雅致,陈设简单朴素,桌椅床柜皆是旧物,却已是整间客栈最好的住处,远离大堂喧嚣,清净安稳,墙体厚实,能抵挡大漠风沙与夜风,勉强适合养伤歇息。
安顿好龙啸云躺卧在床,李寻欢仔细为他盖好被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带着一丝低热,心底愈发担忧。
他轻声叮嘱龙啸云安心躺卧休养,切勿劳累走动,自己则守在房内,随时照料,只盼着这几日安稳无事,能让龙啸云静心调息,慢慢稳住伤势、恢复气力。
龙啸云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眩晕,早已没有多余心力去揣测周遭凶险、纠结过往恩怨。
他听话地闭着眼躺卧在床上,任由李寻欢细心照料,混沌之间,只想沉沉睡去,暂避这一路的颠沛与心底的无尽惶恐。
本以为寻得一处僻静小店,便能换来几日安稳休养,可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短短一个时辰,便被轰然打破。
午后未时,原本死寂冷清的小镇街口,骤然传来一阵浩浩荡荡、喧闹震天的人马声响,锣鼓声、吆喝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一路由远及近,直直朝着同福客栈而来,打破了小镇连日的沉寂。
李寻欢心觉有异,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纱朝外望去。
只见一支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停在了客栈门口。
队伍规模极大,前后数十人之多,最前方有人敲锣打鼓、燃放鞭炮,热闹喧天;中间跟着七八辆厚重马车,车帘层层遮盖,箱体满满当当,层层叠叠堆满了各类嫁妆箱笼,木箱、锦盒、绸缎、器物堆积如山,沉甸甸压满车厢,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丰厚聘礼,富贵逼人。
而护送嫁妆、随行赶路的,全是清一色身形魁梧、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
这些彪形大汉个个腰束劲带、眼神凌厉、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有力,绝非寻常家丁护卫可比,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常年习武、久经风浪的硬朗戾气,看着极为不好招惹。
队伍中央,一辆精致华丽的大红喜车格外惹眼,红绸缠绕,喜字高悬,车帘绣着缠枝鸾凤纹样,精致华贵,不用多想,车内便是此次出嫁的新娘。
队伍停稳后,一名穿着喜庆红衣、妆容浓重、嗓门尖利的喜婆率先从队伍前方走上前来,体态富态,神色倨傲,举手投足皆是豪门仆从的骄横跋扈。
她快步踏入客栈大堂,嗓门极大,中气十足地对着柜台后的书生老板高声喊道:
“店家!速速把你店里最好、最宽敞、最清净的上房收拾出来!我家小姐乃是名门贵女,今日赶路辛苦,需在此落脚歇息,等候吉时,速速办妥,不得怠慢!”
书生老板闻言,依旧是一副慢条斯理、迂腐刻板的模样,丝毫不懂看人眼色、圆滑处事,老老实实摇头拱手,咬文嚼字地回道:
“这位嬷嬷恕难从命。小店上好客房仅此一间,方才已被先行客官重金定下,早已有人入住,君子不夺人所好,岂能随意更替,失礼于人?”
这话一出,喜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骤然一沉,眼底涌上几分恼怒与蛮横。
她在豪门大户身边当差多年,向来受人恭敬,横行惯了,何曾在这等荒僻小镇的破客栈里受过这般推脱?
喜婆当即叉着腰,拔高声调,吵吵嚷嚷地闹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穿透大堂,直直传入后院客房:“什么先来后到!我家小姐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岂是寻常过客能比的?不过是两个无名路人,凭什么占着最好的房间!赶紧让他们把房间退出来,让给我家小姐歇息!些许银两,我家主子双倍奉上,绝不亏待店家!”
大堂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响,尖利的吵嚷此起彼伏,聒噪刺耳,层层不绝,硬生生搅碎了后院的清净。
躺在床上昏昏休憩的龙啸云,被这阵阵喧闹猛地惊醒,头痛欲裂,胸口一阵发闷,后背旧伤也隐隐泛起刺痛,浑身不适感瞬间加剧。
他本就身心俱疲、虚弱不堪,最怕这般嘈杂喧闹、无端纷争。
连日来积压的惶恐、疲惫与郁结早已让他心力交瘁,此刻实在没有半点精力卷入无谓争执,更不想在外惹是生非、徒增变数。
如今他身处异乡、身子孱弱、毫无反抗之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稳休养、低调蛰伏,才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一旁的李寻欢见状,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已然准备起身出去交涉,护住龙啸云的清净住处,不让旁人惊扰他养伤。
就在李寻欢抬步之际,龙啸云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疲惫,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寻欢,不必争执。不过一间客房而已,我们换一间普通客房便是。我如今身子虚弱,只求清净安稳,吃住居所并无讲究,不必为这点小事与人结怨,徒生事端。”
他语气平淡,带着满心的疲惫与妥协,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奈与谨慎。
他太怕了,怕无端的冲突引来祸端,怕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遭遇危险,怕打乱仅有的安稳,更怕未知的凶险暗藏在这场无端争执之中。
李寻欢看着他苍白憔悴、强撑隐忍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与愧疚,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依了他的意思:“好,都听大哥的,不与他们争执,我们即刻换房。”
二人不欲多惹是非,准备收拾简单行李,移步客栈普通客房,避开这场无谓纷争。
而就在迎亲队伍喧闹不休、客栈内外人声嘈杂之际,两道极其不起眼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客栈门口。
是两个年纪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
两人身形寻常,容貌普通,没有凌厉气场,没有多余神态,举止低调内敛,沉默寡言,只是静静立在门口,观察着店内动静。
片刻后,两人并肩踏入大堂,声音平淡低沉,毫无波澜,对着柜台后的书生老板轻声道:“店家,劳烦开两间普通客房,暂且落脚歇息。”
书生老板闻言,微微一愣,抬手抚了抚破旧的儒巾,满脸诧异,忍不住低声喃喃嘀咕起来:
“怪哉,怪哉!世道奇异也!
本镇地处边陲荒漠,偏僻寥落,终年车马稀少,整年不见几波来客,小店更是常年空置、门可罗雀。
怎料今日如此怪异,一日之间,贵客、迎亲队伍、行路旅人接踵而至,寥寥数间客房竟要尽数住满,当真稀奇,闻所未闻!”
老旧的客栈,冷清的荒镇,一日之间骤然挤满各路来路不明的人。
喧闹跋扈的豪门迎亲队伍、低调诡异的布衣青年、身负秘密、远赴大漠的他与李寻欢。
各方人马,齐聚这方寸破败小店。
大堂的争吵尚未平息,新来的两人沉默伫立,空气里悄然滋生出一股无形的压抑与诡异。
没有人知晓,这些骤然齐聚荒僻客栈的陌生人,各自怀揣着怎样的目的,藏着怎样的身份。
原本只是临时落脚、静养伤势的小小客栈,在无人察觉之间,已然悄然变成了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