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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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夏油杰一手拿着毛巾随意擦拭着湿漉漉垂在颈侧的发梢，一手推开宿舍门，脚步顿住。老旧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昏黄的光线下，只见自己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旁，竟多了一个盘腿坐着的白发身影。五条悟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戳着榻榻米的缝隙，墨镜随意地架在鼻梁上，听见开门声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夏油杰不禁有些错愕，“你怎么在这儿？还不睡？”他记得这家伙明明比自己先回宿舍洗漱的。
五条悟闻声抬起头，墨镜后的冰蓝眼眸在昏黄光线下像淬了光的琉璃，闪了闪。他撇了撇嘴，答非所问，语气带着点习惯性的挑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喂，杰，头发还在滴水就到处晃，明天头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抬了抬下巴，精准地指向夏油杰肩上晕开的那一小片深色水渍。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确实有点湿。他一边继续用毛巾揉搓着发尾，一边走到自己铺位边坐下，随口回敬道：“知道了，多谢关心。不过悟自己不也刚洗过？”他指了指五条悟那几缕贴在白皙颈侧、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湿润白发发梢，“喏，你的也还湿着。”
“老子是短发！干得快！”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夏油杰擦拭头发的动作。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带着点突兀，走到自己那边的柜子前“哗啦”一声拉开抽屉翻找，然后抓起自己那条干燥蓬松、一看就质地极好的毛巾，有些生硬地、几乎是“砸”地一下扔到夏油杰怀里，“喏，用这个。你那块都湿透了，擦到天亮也擦不干。”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夏油杰接住带着清冽皂角香气的柔软毛巾，愣了一下。五条悟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粗鲁的“关心”让他着实有点摸不着头脑。平时这家伙不捣乱不抢东西就不错了，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看了看手中明显更吸水更舒适的毛巾，又看了看五条悟迅速扭开、似乎有点不自在的侧脸，决定暂时按下疑惑，接受这份别扭的好意。“谢了。”他应了一声，换上新毛巾继续擦头，干燥的触感确实舒服很多。
五条悟没回自己那边，反而在夏油杰的铺位旁重新坐了下来，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他曲起长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视线放空地落在前方的纸拉门上，似乎在发呆，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房间里只剩下夏油杰擦拭头发的细微摩擦声。
夏油杰擦着头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这家伙今晚绝对不对劲。平时这个点，他要么在隔壁打游戏打得噼啪作响，要么早该在自己那边裹着高级丝绸被睡得天昏地暗了。大半夜不声不响地跑到外间坐着发呆？这完全不像五条悟的风格。
“今天玩了一天，累瘫了吧？怎么还不去休息？”夏油杰放下毛巾，头发半干，发梢还带着湿气。他转过身，正对着五条悟，试探着问，试图打破这有些粘稠的沉默。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条悟像是被惊醒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睡不着。眯了一会儿，醒了。”他依旧没提为什么醒了就跑到夏油杰这边来，像个固执地守着什么秘密的孩子。
夏油杰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他想起真央宿舍这狭长的格局：中间一道薄薄的、象征性的纸拉门，将不大的空间分隔成两个更小的“鸽子笼”。平日里，他和五条悟虽然名义上“同住一室”，但交流多在训练场、食堂或公共区域，晚上基本都是各回各的“小隔间”，互不打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像今晚这样，五条悟大半夜跑出来，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铺位旁边发呆……这行为本身就透着十足的反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靠近。
他指了指五条悟脑后还带着湿意的发梢：“你的头发，后面还有点湿。”意思是你也擦擦吧，别光顾着说我。
五条悟“哦”了一声，却依旧没动，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落在角落、散发着别扭气息的白玉雕像。
夏油杰无奈，看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再看看被这家伙占去大半、自己连铺被子都困难的狭窄空间，只得提议：“地方小，你坐这儿我都没法铺被子了。要不……你坐里面点？”他示意五条悟往自己铺位的里侧挪挪，腾出点地方。
五条悟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的指令，动作迅速地往里蹭了蹭，紧贴着铺位的边缘，给夏油杰让出勉强能铺开被褥的空间，但依旧牢牢占据着铺位的一角，仿佛那是他的新领地。
夏油杰弯腰铺开自己的薄被，看着旁边这位明显打算“扎根”于此的不速之客，又看看几步之外属于五条悟自己那个空荡荡的隔间，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悟，你该不会是想睡这儿吧？”他指了指自己铺位旁边那点可怜巴巴的空隙，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和最后的确认。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回自己那边。几秒钟后，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他又抱着他那床一看就价格不菲、触感丝滑的高级丝绸被褥冲了回来，“唰啦”一声，不由分说地紧挨着夏油杰的铺位用力铺开，两床被褥的边缘几乎严丝合缝，中间只留下一条象征性的、窄得可怜的缝隙。
“地方够大。”他宣布道，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但仔细听，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强装镇定。
夏油杰看着瞬间被两床大被褥填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的外间，以及五条悟那副“我就睡这儿了你能拿我怎样”的理直气壮表情，彻底无语凝噎。行吧……他认命地弯下腰，把两床被子又费力地往中间挪了挪，让出一点点可怜的、仅供侧身通过的缝隙。“……横着躺吧，脚对着门，不然伸不开腿。”他妥协道，心里却觉得今晚的经历真是离奇又魔幻。
两人各自躺下，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体温和呼吸填满。夏油杰伸手，“啪嗒”一声拉灭了灯。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空间，只有纸拉门底部缝隙透进一丝走廊夜灯微弱、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身旁立刻传来五条悟翻身的窸窣声，还有他略显急促、不太平稳的呼吸，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杰……”黑暗中，五条悟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犹豫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嗯？”夏油杰应了一声，他也被折腾得够呛，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但五条悟这反常的举动和此刻黑暗中异常清晰的呼吸声，像根小钩子，勾得他无法立刻沉入睡眠。
“……睡了吗？”五条悟又问了一句明知故问的废话，声音里那点紧绷感更明显了。
夏油杰无声地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还没。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晚上粽子吃太多，撑得难受？”他还是觉得这是最可能、也最符合五条悟风格的解释。
“没有！”五条悟立刻否认，声音拔高了一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随即又飞快地压低，带着点被误解的烦躁，“……就是……”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天没吐出下文，只有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夏油杰等了几秒，耐心告罄。今天爬山、放风筝、逛祭典、外加收拾某个吃撑的家伙，运动量早已超标，他实在困倦得眼皮打架，没精力再陪这位心思难测的大少爷玩猜谜游戏。他决定采取最直接的方式。
黑暗中，夏油杰突然伸出手，凭着对同伴位置的熟悉和优秀的体术本能，精准地戳了戳五条悟紧挨着自己的胳膊肘：“喂，五条悟，痛快点。你再不说，我就把你连人带你这床高级被子一起扔回你那边去。”语气带着点威胁和困倦至极的烦躁。
“你敢！”五条悟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反手就想抓住夏油杰作乱的手指。但夏油杰早有预料，敏捷地一缩手，让他抓了个空。
“你看我敢不敢？”夏油杰说着，作势就要去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丝绸被角，动作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喂！住手！别碰我被子！”五条悟手忙脚乱地护住自己的“领地”，两人在狭窄的黑暗空间里瞬间扭作一团。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五条悟一边笨拙地抵挡着夏油杰没什么章法的“攻击”，一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幼稚打闹逗得忍不住低笑出声，“哈哈……别闹了！杰！你这家伙……幼稚鬼！”
一番小小的、毫无章法的“搏斗”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地躺回原位，各自的被子早已不分彼此地缠在一起，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互相传递。刚才那点莫名的紧绷和尴尬，反而被这幼稚的肢体冲突冲散了不少，气氛变得轻松甚至有点好笑。
“……好了，现在能说了吧？”夏油杰喘匀了气，侧过身，面朝五条悟的方向，尽管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不说我真把你踹过去了，说到做到。”他下了最后通牒。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黑暗放大了他的犹豫和那点难以启齿的羞赧。最终，他像是彻底豁出去了，声音闷在有些凌乱的被子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别扭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就是……刚才打了个盹……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他飞快地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
“哦？”夏油杰在黑暗中挑了挑眉，果然。他就知道。“梦见什么了？被粽子怪兽追杀了？还是被红豆饭噎着了？”他故意用轻松甚至有点促狭的语气调侃，试图缓解对方语气里的那点不对劲。
“才不是！”五条悟立刻反驳，声音提高，带着点被小瞧的恼怒。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和……不安，“……梦见你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梦见我？我怎么了？在梦里又跟你打架，还打赢了？”他继续开着玩笑，心里却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不是打架！”五条悟的声音有些烦躁，像是被那个梦魇缠得难受，“……就是……梦里的杰……不理我。”他语速很快，像是急于把这句话吐出来，摆脱那种黏腻的不适感，“不管我怎么喊你名字，怎么在后面追……你就是不回头，越走越远……烦死了！”他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努力掩盖着那个梦境带来的真实的心慌和空洞感，“醒来就觉得……啧，烦得很！就想过来看看你这家伙是不是真在！有没有自己跑掉！”最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和未消的惊悸。
原来是这样。夏油杰瞬间明白了。一个关于分离和漠视的梦魇，醒来后被放大的不安感，驱使他迫切地需要确认同伴的存在，用真实的触感驱散虚幻的恐惧。这倒是……非常符合五条悟这别扭、直接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性格。强大如他，也会被一个虚无的梦境搅得心神不宁。
“所以你就跑来挤我的铺位？”夏油杰失笑，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怕我跑了？还是怕梦里成真？”
“谁怕了！”五条悟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在黑暗中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被戳穿的羞恼，“……就是觉得烦！看到你好好在这儿待着，哪儿也没去……就……没那么烦了。”最后几个字含混不清，几乎消失在布料摩擦声里，带着点别扭的坦诚。
夏油杰无声地笑了笑，唇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能理解这种感觉。在流魂街那些朝不保夕、人心难测的日子里，偶尔从冰冷的噩梦中惊醒，第一反应也是想确认身边仅有的伙伴是否安好，是否还在。只是他没想到，这位出身顶级贵族、拥有无上天赋、看似无所畏惧的大少爷，内心深处也会有这样依赖同伴确认存在的时刻。这发现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松动。
“行了，”夏油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夜色中的磐石，“梦都是反的，假的。我这不是在这儿吗？活得好好的，跑不了。”他顿了顿，想起五条悟描述的梦境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自己，语气认真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意气，“而且，要论跑得快，谁能比得过你？要追也是我追着你跑。我还没追上呢，怎么可能自己先跑掉？”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真心，五条悟那令人仰望的天赋和速度，确实是他不断追赶的目标和动力。
五条悟没立刻接话。黑暗中，夏油杰感觉身旁的被子动了动，似乎是五条悟朝自己这边微微侧了侧身，距离似乎又近了一点点。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嚣张的语气说：“哼，知道就好。老子跑得是挺快的，你可别跟丢了。”但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张扬跋扈，多了一丝被安抚后的安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所以，安心睡吧，五条少爷。”夏油杰拉好自己这边的被子，浓重的困意终于再次席卷而来，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倦意，“明天早课要是迟到，夜蛾老师的铁拳可不会因为你做了个噩梦就手下留情。”
“啰嗦！知道了！”五条悟咕哝了一声，听起来也放松了许多，终于躺平了身体。
小小的外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浓稠的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一切，只剩下两道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轻轻应和。
夏油杰的意识在沉入睡眠的深渊前，模糊地想：这家伙……麻烦是麻烦了点，别扭又霸道。不过，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似乎……也不算太坏。
身旁传来五条悟翻身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夏油杰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对方留出更多安稳的空间。
一种奇异的、带着点生疏笨拙却又莫名令人心安的暖意，在这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悄然弥漫、沉淀。属于两个性格迥异、天赋卓绝的少年之间，那刚刚萌芽、尚显青涩的羁绊，就在这别扭的靠近、笨拙的关心和一场被驱散的噩梦之后，无声地、却又扎实地，悄然生长了一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