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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陷入藕花深处 今日是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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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会是陈舞,这个本该是籍籍无名的宫女在历史上的成名之日。
太子司马遹你不是一直想看望母亲吗?贾南风会成全你。今日,宫人传话,司马衷身体不适,命太子司马遹进宫请安。司马遹还可顺路探望母亲。进宫之后,没有见到想见的人,被引入另一间房。
陈舞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奉皇上之命,送美酒三升,请太子饮。”
三升,司马遹喝不下。
“太子,你是不是忤逆不孝?”陈舞厉声道,“父亲赏赐的酒,竟然拒绝,难道太子是怕酒里有毒?!”
一个小宫女敢对堂堂太子大声呵斥。司马遹狐疑了,也害怕了。捧起酒杯,猛灌,酩酊大醉。
陈舞把笔塞到太子手里,“来,写。”
喝得烂醉如泥的司马遹问,“写什么?”
“照着这个抄,即可。”陈舞把草稿摊开,“照着这个抄。”
这就是后世写入历史的故事。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总结一下,就是陛下应自己了断,不自己了断,我就帮你了断。皇后也应自己了断,不自己了断,我就亲手了断…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你们就去死吧。天下自杀方法有很多,不死,我替你们选。
这破玩意,就这么流传后世。最好笑的是,后世都知道,这破玩意实际是出自潘岳之手。
司马遹在神志不清之下,照抄了一遍,字迹歪斜潦草,呈送给司马衷过目。
司马衷当然暴跳如雷。正常父亲看见儿子这样的书法作品,都不可能忍吧。
式乾殿,召集文武百官,家事即国事。
董猛呈上两样东西给大臣看,一张是太子司马遹醉酒后亲笔写的信笺,一张是已拟好的诏书,废太子。
“无父无君!证据确凿。”司马衷愤怒地坐在宝座之上,“遹书如此,今赐死。”
信笺递于大臣们传阅。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王衍,你怎么说?!他是朕的儿子,也是你的女婿!” 司马衷望向王衍,厉声道。
王衍低头不语,不申辩,甚至不表态,全然没有往日口若悬河的风采。
张华站了出来,坚持不能草率定案,“此国之大祸。自汉武帝以来,国家每次罢黜嫡子,都会引起变乱。晋王朝建立日子尚短,请皇上三思。”明着是谏言皇上,实则警告贾南风。
裴頠觉得这个事情怕是另有隐情,事出反常必有妖。“皇上,依微臣看,先查明传递此信笺的人是谁,他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拿到的这个证据。然后把这信笺与太子的字比较,核验笔迹。此反书若是他人捉刀,蓄意栽赃呢?!”
董猛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须把来龙去脉查清楚不可。传递信笺之人,皇上已知。不必扩大知悉范围,也是对检举者的保护。核验笔迹,一辨即知真假。”
核验笔迹。当然,是太子所写。
铁证如山。
但张华和裴頠仍坚持太子不能就这么赐死。
两人是出了名的铁齿钢牙。这场辩论,董猛灰头土脸是必然的。
张华出身寒门士族,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对律令、对典故、对历史、对名人名言如数家珍。他是博物学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阴阳五行,奇闻异事,没有他不知道的。看他处事,我常怀疑,他是不是个半仙。平日连王衍、王戎这种口若悬河、口吐莲花的,斗嘴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今日是国本之争,是太子的性命之争。
裴頠,经常痛骂那些玄学派,把大名士乐广批的无言以对,唯有憨笑。经常引得王衍等人群起攻之,最后也没见败下阵来,时人称为“言谈之林数”。
跟这两位宇宙级辩手打嘴仗,只有恼羞成怒,气得一口老血。
太阳下山。
依旧僵持不下。
董猛说,“长广公主要我转达她的话,说,这种事情应快速处理。可大家却还在这里争吵。皇上已经有口谕,还有不接受诛杀诏书的,就该军法从事。”长广公主是武帝司马炎的女儿,这个时候,董猛还要借司马家的长辈之口说话,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再拖下去,情况恐怕生变,夜长梦多。认真查起来,不好收场。一招show hand已经是不可能了,那就各自退半步。贾南风妥协了,出面求情,“撤销死刑,废黜太子为庶人。”
老江湖们明白这是他们现下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只好妥协。
司马衷思考后,决定“诏许之。”
宣召的时候,贾南风特意安排大将军梁王司马肜、镇东将军淮南王司马允、赵王司马伦等随同去东宫。
司马遹自诩精通阴阳术,每天清早要给自己算一卦才开始一天活动。那天,也不知他出门时分有没有给自己算过是这个结果。
囚禁于许昌。
洛水河畔。风呼啸着。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初来时的情景。只是站立于风中的,不是身边这个走麦城的人。或许,他提要求,我肯吹奏一曲。笛声,真的,很久没有人想听我吹笛了。
司马遹很清楚我不是来送别的,只是来督他走。
“绿珠,我心里有一个人,一直放不下。自打那天,她就不见了。我很担心她会受我牵连。”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如果我开口让她跟我一起走,你猜她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你有两张船票?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利用了她,放她在贾南风身边。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应该好好珍惜能在一起的时光。”
“绿珠,只这一件事,你帮帮我。”他哀求我,“我只信你。”
想到他日后的结局,我还是心软了。
“承福。”他把妆匣交于我,里面全是地契和银票,目测一百万两是有的。出手很阔绰。但,刚你说谁?谁?
我震惊了。
“绿珠,我只相信你。帮我护她周全。”
王衍上书司马衷要求与前太子司马遹断绝姻亲关系。司马衷允了。
“听说太子妃王慧风一路号哭从东宫回到王家。”宫女回报。
贾南风微微一笑,“看这女儿家都比那所谓大名士强。”王衍,神情明秀,风姿详雅。他在总角之年曾经拜访过山涛,山涛大为惊叹,走后,叹息,“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原也不过是个出身名门、容貌俊美、口吐莲花的轻浮子弟。山涛慧眼。
“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借用顾炎武这句骂他,真是合适。
“骂得好。”贾南风给我这句不小心溜出口的话,真诚点赞。
她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我读信,也不敢停下来。这是司马遹被押解许昌后,写给合离的太子妃王惠风的《致妻书》。太子本是给自己喊冤的信,成了前岳父王衍呈给贾南风的投名状。
“我虽然愚昧顽劣,但盼望改过向善,竭尽忠孝…”他完整的讲述了那天的经过。强调他是祭神祷福,无有恶心。
还有这闲笔反复强调祭神,浓墨重彩抓人眼球的,难道不应该是那晚怎么被陷害的吗?小学语文作文没学好,主次不分,轻重不分。我这位这些年来一起赚钱、也从我这里赚了不少钱的partner,语文水平真让人着急。忽得眉心一跳,江统曾跟太子训诫的五件事最后一项,去除小忌讳。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是太子信鬼神。在东宫祭神,保佑平安康健,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反复强调?对,是太子信鬼神。
“饮已,体中荒迷,不复自觉。”
……
“陈舞催促我写,说皇上立等要。急迫之间,没有再看内容,初看之下,并未觉察不妥,只是因为父母是骨肉至亲,所以才毫不怀疑。事情经过如此,实在是受到陷害,请求众人替我昭雪。”
“怎么停下来了?”贾南风问。
“哦,念完了,娘娘。”
她幽幽地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与他,能有多大仇怨,奈何那些终日围绕在他身边贼心不死的人,那些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王爷大臣们。他冤枉吗?他不冤。问鬼神?我从来不信这一套。陈阿娇扎几个小人,烧几个咒幅,就能扳倒卫子夫了?幼稚。能扳倒卫子夫的,是她儿子刘据的巫蛊之术,是汉武帝对死亡的恐惧,是汉武帝对外戚势力的铲除。他在东宫,行巫蛊之术,不是一日两日了。当日告知他皇上染疾,我也身体不适,唤他进宫,他肯定是开心坏了,以为巫蛊有效。”
所以,看问题还是不能看表面,也未见陷害太子的招数有多高明,但它这么管用,原因在于此。“诅咒皇上和娘娘,因为从前也这么干过,喝醉了,看到那篇反文,才不觉惊奇。否则,刀架在脖子上,谁又能亲笔写弑父弑母的反文。烂醉如泥,若还能提笔写字,谁不是吓得酒都醒了。”
潘岳确实是大才子。细想起来,那篇文章像醉汉呢喃,也像巫蛊咒语。任谁看了,不相信那是太子酒后吐真言呢?
“什么都逃不过娘娘的棋盘。”我是真心的。
“人心是战场。本来,我还可以等,等太子自己犯错,等他自己万劫不复。可是现在,我等不了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希望我腹中孩儿平安。我把荆棘帮他砍完,希望他能顺遂。”
给她摇着扇。天下哪里那么多的事事如意。
她眼角泛泪花,“东宫时,杨芷说我布满眼线,凡发现有人怀孕就用尽手段将胎儿打掉,甚至亲手杀死孕妇。这话,对,也不对。那时的我,何尝不是受尽屈辱,每日活得胆战心惊。”
吃了这么多年程据开的偏方,看来还是有效果了。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绝不会再让他们得逞。”眼睛里闪着的是母狮子护幼崽的勇猛和狠决。
“娘娘,万一是个女孩儿?”
“我找星象官问过了,此胎必是男儿。”她很笃定。
星空下。
司马衷对贾南风说,“外人说你心狠手辣蛇蝎心肠,那是世人误解你。南风,你永远是朕的皇后。先帝骂你为妒妇悍妇,多次要把你囚禁在金墉城。只有朕知道,你是为救朕。东宫那会儿,朕吓得躲在你身后,你多勇敢,一个人亲手砍杀四个婢女。谁有你的胆识和胆量。南风,说到底,是朕这个皇上太没用了。从前是朕没能力好好庇护你。朕此生不负你。”
“皇上,你我是夫妻,也是君臣。无论多少风雨,臣妾是必须给您挡在前面的。”贾南风动容道。
“南风,你我夫妻一体。这个孩子,是老天对你我的眷顾。你生的儿子必定是太子。”
看着他俩的背影。
伉俪情深。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
我就是活得太久太无聊了。脑子里乱七八糟都装了些什么没用的。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还是杜甫,大开大合,多好。
星河灿烂。
我分明记得这里。同看朝阳沐浴万丈霞光的这里。原来星空下,确实别有景致。是我那时太懒,错过了。
在半路等着出宫的承福。
把妆匣给她。她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多言,直接接了。
走了。
太子,司马遹,从始到终,都没有提当日她在场。当日,如果没有她在场,没有她研磨和晕笔,是不是也没那么容易放松警惕。远在许昌的司马遹,此刻,是不是仍在担心自己有没有拖累她。
作为一颗棋子,能这么全身而退,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望着她的背影。我定格了很久。
在承福刚刚点头接过妆匣,侧身,从我身边走过,一瞬间,记忆被击穿。
我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次金谷园的晚宴上,潘岳偷偷溜出来堵着一个婢女,被我撞见。我当时以为他在恃靓行凶欺负女孩儿。在太子府,预订太子妃从王慧云改为王慧风那次,躲在内堂怕被我撞见,跟太子在一起的女孩儿。
是她。
我终于认出了她的味道。
草蛇灰线,这么久,你们有耐心,且不下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