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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争渡 你猜猜是谁 ...

  •   道短苦智短。责重困才轻。
      张华尽力维护着王朝的日常运转。想起那个打理女人应酬男人累到不行的纨绔。功过罪否,唯有春秋。
      “大人,休息一下,把汤喝了吧。”用汤药吊着。老人家,当你把这付重担挑起来的时候,从容养余日,取乐于桑榆,想想就好。

      给杨蓉姬扫墓,遇到了潘岳。抱着酒坛子。桃花盛开,相对无语。
      回来说给贾南风听。她凭栏远望,“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转身,“丫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娘娘,我在想嫁给爱情的女人,其实挺美好的。”
      她微笑,“羡慕嫁给爱情的?孙秀来跟本宫讨你了。一路走来,看来看去,还是他最长情。”
      “败军之将,还有功了是不是?还有脸跟娘娘讨要赏赐。”我已经学会了,怎么说话才能做一个近臣。

      洛阳城里开始流传一首歌谣,“南风烈烈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前至三月灭汝家。”
      黄沙,太子小名叫沙门。贾谧,承袭贾充的爵位,为鲁国公。

      董猛讲外面这首歌谣已经传开了的时候,很担心。“先帝担心太子年纪小,不知道床笫之事,把自己的才人谢玖送到东宫侍寝,由此有了身孕。得有五六岁了吧?皇上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凭心说,娘娘这些年待太子不薄。这歌谣是怎么传出来的?其心可诛!”
      “那是娘娘一生之痛。”董猛叹气,“这就是告诉世人,先帝都不敢把皇孙留在东宫养,害怕这孩子遭人毒手。你说,能遭谁毒手?这不不言而喻吗?先帝对娘娘真挺狠。”

      与其站在这里八卦歌谣,董大人你不如操心操心,太子的左卫率(左翼卫队长)刘卞这个时候密会张华的真实意图。

      上台阶,脚一扭,手飞了,汤碗里的药结结实实撒了董猛一身。
      “你这毛手毛脚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把碗盘放在一边,赶紧伸手给他擦身上的水痕。他扶着我,“你快坐坐吧,我这儿可不劳你费心。”
      拾台阶而坐。他招呼就近的太监,去给他拿干净衣服。我挣扎着要站起来,“您,就这儿,将就着,歇歇脚先。” 看他吩咐人去重新给张华取药来。“你再打翻一碗,张相今晚这药就喝不上了。”
      看我死盯着他,骂道,“你笑什么?傻子。”
      “我只是想,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他拍我的后脑勺,“少跟我甜言蜜语。脚扭扭看,别是伤到了。”

      刘卞问张华,“张相可听说那首歌谣。”
      “不曾听说。”
      “张相可知皇上准备废黜太子?”
      “不曾听说。”
      “我本是一无名小吏,受您的提拔才有今日。我感激您的知遇之恩,所以才对您言无不尽。张相,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还是不肯以实情相告,难道是疑心我?”
      张华不语。
      刘卞分析前景,“太子宫中豪杰林立,护卫太子的四翼卫队精兵不下万人。张相您身居宰相高位,拥有商代贤相伊尹一样的身份,只要您愿意发布命令,太子便可以利用朝会时机,发动政变,接管政府。天下苦贾久已。把皇后囚禁至金镛城,两个禁宫侍从就足够了。”
      张华许久开口道,“如今,皇上在位,太子是皇上的儿子。皇上没有对我发布让我像伊尹那样辅政的命令,我却突然鼓励太子做此大事,不仅是违背君王指令,还违背父子人伦,岂不是向天下显示忤逆不孝?何况豪族宗族布满朝廷,政变需要的威望和权柄,这两者我都没有,这样做岂能成功?”
      “张相,您当年顶着满朝大臣的压力,全力支持武皇帝伐吴,那个勇敢决绝的人,如今,已是如此贪生怕死了吗?!”
      “你走吧。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确定刘卞从后门走了。
      这边干净外袍送到,帮董猛换好。
      说到底,心底还是有几分不忍。

      张华写了一本《女史箴》,专呈贾南风。她读着读着,笑出了声。“这老头,越来越有趣了。来,绿珠,你给大家用人话念念。”

      我文言文也不是很好,勉强念念,姑且听听。“茫茫的宇宙,划分成天地。气体散发,形体运动,从而形成万物。伏羲大帝,才开始治理天下。于是开始有夫妇以及君臣。家道得以端正,王道有了次序……欢乐不可以轻慢无礼,宠爱不可以独专……恭敬谨慎,幸福因此才产生,谦恭自持,就能达到容显。”

      贾南风笑得眼泪出来了,“家道?王道?他们哪个骨子里信奉的不是霸道?却规劝妇女,要守家道。好不好笑?老小,老小,我看这张华是越老越糊涂了。”
      “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呢?绿珠,你眼珠子一转,本宫就知道你心里打小算盘。”
      “回娘娘,我刚刚在想,文字真的是很干巴,对我这种没什么文化的女人真的是不友好,如果能配个插画图……”
      “算了吧,你还嫌不够恶心本宫?”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忍不住笑。
      贾南风,后来,有位画家叫顾恺之,画了这个女史图,此画卷名垂千古。

      翼翼矜矜,福所以兴。靖恭自思,容显所期。
      我只是在想,张华,谨慎的你,如履薄冰的你,你怎么了。

      半夜。贾南风惊醒。
      靠着她床脚睡着了我,也猛然惊醒。赶紧给她温水,压惊。自从司马玮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半夜惊醒。
      “娘娘,您怎么了?”小心翼翼。
      “南风烈烈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前至三月灭汝家。”她念叨着这句传播甚广的歌谣,忧心忡忡,“蛊着,惑也。左道怪民,幻挟罔诞,足以动众,而未足以济功。用小儿歌谣传播谣言,这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她缓缓平复心情,“绿珠,他们为什么个个都要我死?”这不是疑问句,这只是情绪的舒缓。
      “做噩梦了?”我轻声。
      是失落,说出口的话竟然带几分酸楚,“裴頠已然是光禄大夫了,他还要什么呢?”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种人就是纸上谈兵,沽名钓誉。想法太多,不知足。娘娘,不必忧心。“欲而无厌是后来晋书对裴頠的评语。

      她摇摇头,“你不懂这些读书人。他有篇文章《崇有论》,很有见地。他讲无不能生有。朝野上下竞谈虚无,言谈浮夸,空受俸禄,为官不勤恳为民,直批王衍之徒,只图声誉,把不理政务、不讲廉耻、不守操行视为雅致旷达。批得多好。针砭时弊,多精准。这种人,为什么不能为我所用,为什么非要除我而后快呢?”

      你当然知道为什么。

      裴頠,晋首任司空裴秀之子。他找到贾模和张华,商议要废掉贾南风,另立太子司马遹的亲生母亲谢淑妃为皇后。贾模和张华都认为,“那是皇上自己的家事。皇上自己并无废后的意思,如果我们做臣下的擅自这么做的话,皇上心里肯定认为我们不对。再加上,诸王都是血气方刚,实力雄厚,各有朋党,如果再起纷争,恐怕祸乱将起。到时候,我们身死是小,而国家陷于危难,无益于社稷。”
      裴頠说,“你们俩说的都对。但是,皇后是个昏聩且暴虐的人,做事无所忌惮,这样下去,混乱也会马上到来,你们说怎么办?”
      张华道,“你们俩都是皇后的亲戚,都是为皇后所信任的人。只要经常在她身边劝诫,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幸好现在天下还过得去,我们大约还是能够度过余生。”
      张华的劝诫就是呈上那本名垂千古的《女史箴》。这么想来,张华也算是说到做到。

      暗侍汇报这件事的时候,贾南风只是听着,没给任何指示。
      贾模是自己的堂兄,裴頠,自己的母亲是他的姨母。自己家的兄弟都不力挺自己,还是失望的吧。从来能说出口的心里话,也不过二三分而已。

      “这么多年,我谨言慎行,约束身边人。郭彰、贾模,他们的官职一直都在张华、裴頠之下,俸禄甚至比不上孟观。贾谧世袭鲁公爵位,一直没有增封。”

      “我一直艰难维系着平衡。宗室,士族,外戚……”
      “宗室虽强大,但一盘散沙。老一辈里,司马伦,为老不尊,历来没有威信,能力也差,他愿意倒向我,我自收之;司马肜,好色,声色犬马,对朝堂之事无意染指;其他诸王,明哲保身……”
      “贾谧这个蠢货,怎么就是看不懂,我们跟太子,根本不是我为刀俎他为鱼肉的关系。太子不能无缘无故的死了,他若死于非命,本来一盘散沙的宗室就会凝聚起来,屠我贾氏满门了。”
      无力控制全局,是投鼠忌器的煎熬。

      她沉思片刻,“明儿一早,把我的意思带给张华,升裴頠为尚书左仆射。让满口玄学的王衍跟他好好掐吧。我倒是也想看看裴頠能不能如他在《崇有论》中所言,开一条正风肃纪的先河。可笑王衍,素来崇尚无,行事风格却处处处心积虑为本族安排后路,争得头破血流。”
      “娘娘,是今儿一早了。”我笑,“时辰尚早,再眯一会儿吧。”

      “礼记。王制,执左道以乱政,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听到她默默念着,我心一惊。

      刘卞调任雍州刺史。
      如常给贾南风收拾与紫光殿往来的奏章。看到了这份调令。

      数月后,有人报刘卞任上服毒自杀。听到这个消息时,贾南风嘴角浮现起我熟悉的那个满意的不易察觉的微笑。好歹也是封疆大吏,她连问都没有问自杀的原因,看来是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要废后的裴頠可以升职,而同样要废后的刘卞却只有死路一条。
      这中间缘由,只为形势需要。

      端汤碗,置于张华身旁。
      烛光摇曳,须发上缠绕着五彩缤纷的丝带,难掩白发和皱纹这些苍老的痕迹。这个年代,男子涂脂抹粉,腰间挂香囊,行步顾影,常见。张华这个丝带,还挺有趣的。
      石崇以前跟我讲过关于这个丝带的一个小八卦。说陆机和陆云兄弟两个刚来洛阳的时候,陆机不敢让弟弟见到张华,因为陆云有“笑疾”,一笑起来就控制不住。张华不信,说见见无妨,陆云当场笑喷,差点没抽过来。
      看着他的五彩丝带,其实还是好看的。有什么至于笑到抽的?想来,也可能是人与人相处时间久了,会不自觉的有滤镜。

      从前潘岳看不上陆机,读不懂张华为什么举荐他哥俩。
      我现在看懂了为什么。不单纯是因为惜才。因为陆机是东吴旧臣,是南方人事代表,朝廷需要他们来装点门楣,来体现包容和统一。但他们一直在低级闲散的官位上,权力中心如果不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不可能让他们再向上挤的,这个无形天花板一直就在陆机的头上。张华举荐他,给他机会,但张华们也永远不会主动突破那个天花板。

      刘卞,你猜,是谁告的密?
      我的耳力,你值得信任。当日堂内只有刘卞和张华。
      出卖信任自己的老部下,换取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的政治资本。所以,此刻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紫光殿里。
      我猜得对吗?老人家。

      时不我待。当初,也是在紫光殿,张华跟石崇交心时说过的,具体话记不得了,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时不我待。
      对此刻的他,任何风吹草动,赌不起。经历过数次人生起落之后,恐怕在他的人生版图上,只有起,不能经受落了。

      可人生,不就是起起落落落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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