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江南飞暮雨

67、追问迷局 四月二十，

　　傅小蔓反手拧起陈飞儒的耳朵，后者也没反抗，虽嘴里嗷嗷叫着疼，但只任她拧着。

　　“叫你胡说八道！”

　　“真没胡说，我要是不要脸，就冲你们家那个姨太太和老太太对你那一副假惺惺的模样，老子能给她们把天灵盖掀下来当痰盂用！”

　　“呸，谁叫你这样浑说的，那是我祖母！”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把我天灵盖掀下来，给她们当痰盂用！”

　　“哼！”

　　“给你用，给你用，哎哟，傅大小姐，您饶了我吧，耳朵要掉了，痛，痛，痛！放手，放手！”

　　天还未黑透，西天漫上来的阴影里，还残留着一丝红晕。

　　他二人在晚风里吵吵闹闹一直到了巷子口，街上的行人还很多，孩子们在你争我逐间哈哈大笑。

　　“卖报啦，卖报啦，新鲜出炉的第一手新闻，燕大教授顾松易，英勇就义，遗体将于明日一早交还家属！”
　　“看一看，别错过了，第一手新闻……”

　　傅小蔓与陈飞儒飞快地对视一眼，后者更是小跑追上报童，买了报纸过来，匆忙扫了两眼。

　　“先别看了，随我去章台巷！”
　　傅小蔓又将报童喊了回来，重新买了份报纸，吩咐他送到傅家，并且让他带话，说她去找宋慈音了，晚上若是晚了便不回来了。
　　报童接了钱，往胡同里的傅家跑去。

　　他二人则往相反的方向疾步离开。

　　等他们到章台巷见到宋慈音时，才发现裴境安又回来了，当下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姑娘，傅小蔓认识，也是顾先生的学生。

　　桌上摆着的报纸同陈飞儒手里的一模一样，看来他们也知道了。

　　“程师姐，师兄那边是怎么安排？”
　　好半天，还是宋慈音开了口。

　　“秋昌说，师娘这两天状态不好，根本没法出门，他与另外三个男生会去将老师接回来，后续也由他们扶棺送灵！”

　　“人手够不够？”

　　“秋昌会安排好，他就是让我告诉你一声，你这两天别露面，等送灵那天再去也不迟！”

　　“我不是问去接顾老师的人手够不够，我是问打手够不够？”

　　程云被问到了，拧着眉，“都明确说送还了，难不成还能反悔？”

　　裴境安脸色一动，随即摇头，“难说！”

　　宋慈音叹了口气，她也说不准，只觉得这北平政府若愿意送还，早就遣人来通知了，眼下说放，那恐怕也是陈老爷子和斯诺先生用了手段，被迫屈服的。
　　以他们凡事都要获利三分的处事方式来看，难保不会让下边人闹一闹。

　　“陈先生是在外头吗？”

　　听屋里宋慈音喊自己，陈飞儒才抱着个膀子探头，“这个事情我来办！老规矩，记得结账！”

　　“急什么，回头我会跟卢先生结清的！”

　　“你倒是精明，知晓五哥容易对你心软！”陈飞儒瞅了一眼坐在宋慈音身旁的裴境安，意有所指。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傅小蔓觉得他的话有点其他意思，忙瞪了一眼陈飞儒，后者没恼，反而是靠在门框上，盯着她欲笑不笑。

　　“另外，秋昌问，妞妞和虎子能不能送到师妹这里来，老师家里现在一片乱，师娘又病倒了，虽说，虽说事情现在算是结束了，但是那些人还是天天去老师家里东翻西找，我们同他们吵过多次，叫妞妞和虎子看着，着实会吓到他们！”

　　“师姐稍等！”
　　宋慈音起身，傅小蔓想要过来扶她，被她摆摆手拒绝了，见她只挪到门口，大声叫着“于妈！”
　　便见夜色里有一人影手脚麻利跑过来，也不进屋，只在廊下立住。

　　“于妈，你收拾一下，跟傅小姐走！”

　　“现在吗？”

　　“对，现在！”
　　随后转身对傅小蔓与程云道，“小蔓你现在便与师姐一道去百花胡同，把妞妞和虎子接到咱们那里去，至于钟医生那，只能之后再跟她解释了！”

　　“于妈一个人能忙的过来吗？”
　　傅小蔓瞟了一眼宋慈音，后者心里明了，他们在杏花胡同的那个家里，还有个棘手的存在！

　　“陆先生应该还在北平吧？”
　　思考片刻，她转向陈飞儒。

　　陈飞儒不晓她想法，只微微点了点头。

　　“你等一下！”
　　说罢，跛着脚去内室，不一会儿，拿了封信出来，“交给他！”

　　陈飞儒有些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一边举起信，想借着屋里的灯光看一看，“这有什么还是我不能知道的？”

　　“让你做，你便做，哪那么多废话？”
　　傅小蔓扬手打在了他胳膊上，他笑嘻嘻受了。

　　屋外，于妈已经等着了。
　　一众人都被她安排的明明白白，程云没扭捏也没多话，扭头便带着傅小蔓和于妈出门了。
　　陈飞儒下意识地跟上，不过下了台阶，又回来了。
　　“四小子，你不走？”

　　“你先走，我有事要问音音！”

　　“有什么事，明天再问！这么晚了，人宋小姐身上还有伤，得休息！”
　　陈飞儒见他还杵在屋里，干脆上前一把将他拉出来。
　　“宋小姐，我们走了！”

　　“等等，烦请陈先生到门口等着，我与他也有话说！”
　　迟早是要说的，早说晚说又有何分别。

　　“欸，你这女人...”
　　话未完，却见对面两人都皱了眉，“好，好，我先走，我先走！”

　　院门“咯吱”一声关上了，刚刚还满屋子的人，眼下就只剩下她与裴境安，她站在门内，他在门外。

　　“你想问什么？”
　　宋慈音背过身去，只留给裴境安一个背影。

　　“我想问你一句，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境安也背过身去，面朝庭院，坐在了台阶上，夏虫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唧唧”叫的人心里没那么畅快。

　　“哪一天？”

　　“四月二十，你约我父亲到翰文斋！”

　　“你心里已有答案，为何还要来问我呢？”

　　“我想亲口听你说！”

　　“有什么区别吗？”

　　“有，有区别！你是故意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你这样说，可有证据？”

　　“你这人做事，尤其是重要的事，绝对不会临时决定，你那日约父亲，便是十九，很匆忙！得到肯定回复后，你不放心，故意叫我瞧见你们馆子里的小北，好叫我起疑心，跟着去！不过后来我想了想，也不一定是让我跟着父亲去，很有可能是父亲如果去不了，你会退而求其次来引我去！不过我很好奇，若那一日父亲拒绝了你，你会怎么办？”

　　“裴大法官如果去不了，便改日！确实是你想多了，我真的只是让小北去送信！”

　　“是吗？”
　　裴境安回头。

　　“当然！”
　　宋慈音也回了头，二人的视线隔着门遥遥撞在一起，像极了两只狡猾的狐狸，你来我往，谁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也知道对方的小九九，但就是不肯退让一步。

　　今夜月明星稀，裴境安起身，依旧背对着宋慈音，同她摆了摆手，语气颇为轻松，“走了，你好好休息！”

　　便是这样的好天气，到了顾松易出殡的那日，也依旧不减分毫。

　　其实发丧中的事宜并不顺畅，一开始是没杠房敢接，最后听说是梁教授私下去找了故交才解决了此事，其次是前去祭奠的人都被抓到看守所，蹲了一夜才放出来，如此三番五次，叫宋慈音一众人也更加坚信，这出殡的路上定不太平。

　　所以私下里，宋慈音又着人送信与陆城，让他联系梁教授，将一众人安排到杠房的人员里，以防路上出意外。

　　出殡的那一天，前来护灵的学生有数百，花圈挽联无数。
　　前半段一直相安无事，但到西单路口时，突然来了一车军用卡车，上面架着机关枪，载着一群士兵追了上来，还停在了主干道上。

　　因事先打过招呼，所有学生心里都有底，面对他们时，虽气愤却也只是直视对方，并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
　　但终究这样对峙对下葬不利，是以梁教授等人前去交涉，只是效果不大。
　　一群文人遇上当兵的，可不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陈飞儒安排的人悄悄来让宋慈音拿主意，问要不要制造一波混乱，让抬棺的先走，她刚想考虑一下，却见顶前方有师弟跑过来。

　　“宋师姐，那大头兵点名让您过去！”

　　“我？”她有些意外，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回身看了一眼卧在马车里的师娘，然后轻手轻脚下车往双方对峙点走去。

　　很快她便知晓到底是谁要见她。
　　那坐在驾驶室里的人，挽着袖子，漏出精壮结实的小臂，梁教授等人站在车下，仰着头，神态甚是激动。
　　这个人可真傲慢的厉害，竟然连车都没下。

　　刚到车尾，便见车门猛地打开，那人跳下来，手一指宋慈音，“你们可以回去了，我要与她说！”
　　颜牧泽，果然是他！

　　众位老师及年长者当下皆愤而拂袖离去，与她迎面而过时，都微微叹了口气。
　　只梁教授对她狡黠一笑，“大丈夫能屈能伸！”

　　她猜梁教授的意思是让自己先妥协。
　　“颜先生，想要与我说些什么？”

　　“我当你知道呢？”颜牧泽见宋慈音对他警惕的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她做任何举动，但他不管这些，当下只大咧咧往她身边一凑，姿态亲和，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对她不一样。

　　“条件呢？”

　　“陪我吃顿饭如何？”

　　“成交！”
　　她没有任何犹豫，这让颜牧泽顿觉有点亏了，早知道她这么干脆答应，他应该多说几次。
　　可话已出口，他自当做得到，当下，一挥手，所有士兵上车，收起枪，卡车轰鸣着在前路开走，仿佛是为他们开道一般。

　　她回头到队伍里寻那车，上车抬头的刹那，她在人群外见到一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让她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