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江南飞暮雨

167、南风 谢你半个先

　　还想再说些什么，宋慈音已经关了门，卢南琛只得摇摇头，无奈地笑笑。

　　只心里极速盘算着，要尽快在北平完婚。

　　而院子里的宋慈音在门边等了一会，听到院外脚步声远去，她才伸伸胳膊，往屋里走。

　　刚到屋里，便见屋里堆满了绸缎，瓷器，梅玉芬在来回走动清点着。

　　“这是什么？都哪里来的？”

　　见她回来，梅玉芬微微惊讶：“你没跟卢家那小子走？”

　　“这大晚上的，我跟他到哪里去？你不会赶我出去吧？赶我也不走！”

　　宋慈音大大咧咧往竹椅上一躺，又侧身捞过一旁凳子上的扇子，慢悠悠摇起来。

　　“谁这大下午跟我说的：我跟他好了。”
　　梅玉芬捏着嗓子学起宋慈音下午的口吻，还别说，蛮像。

　　“这些是给你备的嫁妆，一年备一点，都是当年流行的花色，眼下也不过时！至于这些瓷器嘛，早些年添香馆里有个倒腾古董的客人，我便想着我也给你买几个瓷器，日子太平的话，就留在家里当个古董，若不太平，卖了还能得几个钱！”

　　“您呀，这是怕我饿死街头吗？”

　　“不是怕你饿死街头，我是怕你嫁到夫家受欺负，尤其是有了孩子后，就算受欺负，你可能也会选择忍下去！”

　　说到这，梅玉芬叹了口气，放了手中的单子，往那些绸缎后头去，取出一把套了缎面的琵琶。

　　“这是南风给你的！”

　　看到琵琶的时候，宋慈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缓缓起身，犹疑着接过琵琶。

　　南风曾说，除非她死，否则这把顶级红木琵琶，她断断是不会与人的！

　　“南风她...”

　　“死了。”

　　“铮～～”琵琶弦声依旧空灵清脆。
　　“那瘪犊子不是玩意，南风供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他来了，带了她到天津，转头就送给日本人了！她逃出来回到北平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染了脏病，又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很快就走了。这把琵琶，说让我交给你，谢你半个先生之情！”

　　梅玉芬觉得自己大约是这个章台巷最没出息的鸨母，她竟然越老越心软了。

　　宋慈音只觉这琵琶有千斤重，压得她心里喘不过气。

　　南风说要谢她半个先生之情，她不过也就是十几岁的时候，替她读一读那些客人给她写的琵琶词，教了她写字。

　　南风是半路进来的添香馆，一路走到头牌，凭的不过是她过人的容貌和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可比起其他姑娘的诗词书画，她是一点也不擅长，还是私下哄着宋慈音教的她。

　　“老娘早说了，那男人一脸坏相，靠不住！果然叫我说中了吧！这戏里唱的一点都不假，负心多是读书人。凭得他们多认识几个字，就自认为高人一等，这一朝飞黄腾达，就全然忘了烂泥一滩时帮过他的情谊！”

　　清点的有些累了，屋里也有些闷，梅玉芬干脆捡了扇子，往那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去，宋慈音自竹椅上起身，端正身姿，轻轻拨弦，随即调了一二弦。

　　如果说宋慈音教了南风识字读曲，那么南风则教了她弹琵琶，她们互为师生，所以宋慈音实不敢担那半个先生之情。

　　夏夜的月，热风微熏，弦冷铮铮，珠落玉盘，却裹着缠绵，一路遥遥从房里溜出，弹跳在阶前，瓦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这首《冷秋夜雨》，是南风教给她的第一支曲子，第一次弹的时候，很应景，也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夜，如今夏日炎炎，她弹了这曲子来，直叫人一瞬间回到了当年，窗外冷雨伶仃，屋内烛光昏黄，只两个女孩子互相打闹嬉笑。

　　本质上《冷秋夜雨》是一首送别曲，眼下弹，也是应景。

　　一首曲罢，宋慈音眼尾已红，再不肯多弹，只反反复复摩挲着琴头，背板。

　　两人心里各有心事，坐了会儿，洗洗，各自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便听院子外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叫宋慈音忽地没了睡意，一骨碌起床，站到廊檐下仔细听外头的吆喝叫卖声。

　　一如既往。

　　这在眼下，真的是最能让人心安的声音了。

　　因着来北平，也是因为收到密勒报驻北平办事处的负责人Helen前往前方战场失踪，宋慈音此次来，一来要尽量找到Helen，生死不论，二来也要搞清楚宛平真实的战况。

　　因此同梅玉芬吃完早饭后，宋慈音便匆忙拎着包往密勒报北平办事处去再详细问问情况。

　　北平的早晨，依旧生活鲜动，各个茶馆公园都能见到遛鸟的大爷，一碗茶，一把扇子，下两三局棋，听一段说书，这一日便算是过去了。

　　但是与昨日梅玉芬说的稍微不同的是，戒严虽然解除，但是一些重要的路口，陆陆续续出现了用沙包临时修筑的工事，这让宋慈音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办事处的时候，宋慈音刚下车，还未进门，便见屋里出来两人。

　　“小方？赵主编？”

　　在北平见到方境清不奇怪，但是《申报》的赵季中出现在这里，着实让宋慈音有些惊讶。

　　“所以，Helen不是一枪毙命，她是死于没有医生，伤口得不到及时处理，血尽而亡！”

　　办事处的会客室里，小方说到Helen死时，几度哽咽说不下话。

　　“咱们的将士在前线死的死，伤的伤，别说药，担架兵，救护队，医生，一个都不到位！这战怎么打？”说到激动处，赵季中连连以掌击桌，桌上的茶水都被震得蹦出来，“拿什么打？”

　　“恩瑾，你真该去看看，对面日寇，汽车飞机大炮，我们这头，步枪人盾和毛驴！我们的弹药和粮食运输全靠当地民夫们的毛驴和大车，不眠不休，没有他们，北平早就沦陷了！都打到家门口了，还在想着要和平解决，解决个屁！一个个都是孬种，怂货，不赶紧派兵增援，搞工事，还在那天天喊话！日寇若真那么讲理，何必今天都把北平三面都围了呢？”

　　宋慈音立马警觉往门外看了一眼：“慎言，赵主编！”

　　“我就是，我就是...”赵季中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灰白的头发卷着，随着他的动作一阵翻腾又落下去，给他平添了几分悲凉，“那些将士，都是一些，都是一些十几二十多岁的孩子，一炮过来，人就，人就没了...还有宛平城里，到处都是没家的孩子...”

　　宋慈音跟着掉了眼泪，片刻，她擦掉眼泪，看了一眼赵季中和小方，眼神坚定：“当务之急，是看能不能组织到一批医务人员到宛平去，管它什么西医中医的，这事我来解决！你们先把稿子赶出来！留个联系地址，算了，你们往长乐戏园子去吧，找老柳，叫他给你们安排住所！省得到时来回通知麻烦！”

　　三人说定，便各自散去。

　　宋慈音第一想到的便是钟菁，当下也没耽误，急匆匆往医院赶去。

　　“医院里都是正式聘任的医师，这上头没有命令，谁也不敢先斩后奏，这样，咱俩先去卫生局，现在宛平来的伤员都是卫生局的谢局长在看护照料，他以前是军医，我们先去找他，看能不能联合他，组织一批医护前往战区，我肯定没问题！在我手底下轮岗的几个年轻医生也没问题！哎，其实只要是医生，本着救病治人的理念，大家都愿意去！可惜像我一样的孤家寡人少！走，先去卫生局吧！”

　　到卫生局的时候，她二人被告知谢局长最近一直都在临时医院处理工作，二人便又转道往北海去。

　　目前从宛平过来的几百伤员都安置在北海附近的一个废弃校场里，由卫生局统一管理治疗。

　　因地处内城，设施倒都是齐全。

　　满院子晒着床单绷带，身体稍微康复一点的伤员有的在护士的帮助下，来回走动，有的则自己拄着个拐满院子蹓跶。

　　“你们找谁？”
　　正四处张望着呢，一个护士端着器械盘经过，又退回来，警惕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我们找谢文，谢局长！”

　　也许是看着她们二人态度温和，护士扭头朝校场宿舍那头点了一下：“一直走，走到底就是医生办公室，谢局长应该在那里！”

　　“谢谢！”
　　两人道了谢，穿过病区往里头的医生办公区去。

　　过护士区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住：“宋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