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江南飞暮雨

138、她是他的 如果要脸的

　　反复高烧，人昏迷不醒。

　　梅玉芬再没了那晚的神气劲儿，只不停地用温水给她擦遍全身，只盼她能退下烧去。

　　口服的药一概喂不下去，如此过了三天，梅玉芬心理防线全数奔溃，见到医生进来就磕头，整个人狼狈又无助。

　　到最后还是钟菁指了一条路，让他们把人送到孔大夫那去。

　　孔大夫是北平城的中医之首，以前还是宫廷里拿俸禄的御医，疑难杂症见过无数，此类高热不退，他应该也是有办法的。

　　也亏送的及时，老大夫用巧劲给她灌了一剂大柴胡加生石膏汤，夜里便退了烧，梅玉芬当场就差给老大夫跪下，“哐哐”磕三个大头。

　　颜牧泽这几天一直在，夜里宋慈音退烧了，他也是第一时间知道的，起来的刹那，腿还麻着。

　　老大夫又摸了一次脉，这一次宋慈音的脉息平稳，脸上也开始有了血色。

　　“用不了多久便会醒了，熬点米粥备着吧，万一后半夜醒了，叫她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临走，老大夫瞧了一眼颜牧泽，“小伙子，你也回去休息吧！她情况已经稳定了！”

　　梅玉芬立马反应过来，颇有些不好意思：“颜团长，多亏您白日里给我们送过来，这几天您辛苦了！等音儿彻底好了，定要设宴款待您的照顾！”

　　“不碍事，梅老板先去熬粥吧！我在这看着，等您弄好来换我！”

　　颜牧泽已经搬了凳子坐到了床边，梅玉芬没有理由再赶人，如果那样做，就太不近人情了，毕竟人家这几天也是给她们跑了很多关系。

　　出了门，老大夫不经意问起：“你这姑娘和那小伙子，好事将近？”

　　“您老也觉得这小伙子可以？”梅玉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厢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他们现在只是朋友罢了！”

　　老大夫摸了摸胡子，没说话。

　　等梅玉芬往厨房过去，他才去了前面药堂，叫正在收工的小伙计跑一趟陈家老宅！

　　但是老大夫也没想到，卢南琛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明白，那姑娘房里还有位小伙子。

　　颜牧泽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跟卢南琛正面对上了。

　　“你怎么在这？”

　　“你又为什么来？”

　　颜牧泽的反问让卢南琛有一瞬间想笑：“我为什么不能来？”

　　此话一出，火药味十足，紧跟其后的老大夫赶忙出来打圆场。

　　“他，他是来找老朽的，你这死小子，走错了，这边！”

　　但卢南琛拒绝了老大夫给的台阶，直接了当地回答：“我没走错，我就是来找音音的！”

　　“音音？”颜牧泽细细重复了这两个字，也终于品出卢南琛话里的亲密，“我记得守卿，你以前说过...”

　　“那是以前，我早就改了！”卢南琛紧走两步，看着闭眼躺在床上的宋慈音，脸色苍白，鬓角还挂着汗水，他伸手想揩去那汗珠，但还是收手了，转而取过一旁的干毛巾，替她细细擦了擦，“她现在是我的。”

　　近乎强盗般宣示主权，让颜牧泽有一瞬间愣神了。

　　“出去说！”颜牧泽建议。

　　卢南琛没反对，和他一同出门去，站在院子里。

　　“你想说什么？”

　　“守卿，我们也算是多年朋友！你这事办的不地道！当初在宴会上，我对她一见钟情，曾问过你，对她有没有意思，你回答...”

　　“我回答什么了？我回答的是，如果我说我有呢？”卢南琛强势打断颜牧泽，“是你不相信罢了！”

　　“那后来呢？在燕归来，你亲口说的当妹妹！”颜牧泽紧跟咄咄逼人，“我颜牧泽这个人，向来看上什么东西，势必是要得到的！但是也不稀罕跟自己兄弟朋友抢，是你自己说的当她是妹妹，我才去同她接近的！你现在说她是你的，你卢南琛要脸吗？”

　　“如果要脸的代价是失去她，那我不要脸！”

　　这样直白的话，颜牧泽还是头一次从他这个朋友嘴里听到。

　　当下竟一时想不到话来反驳他。

　　“阿泽，我与音音相识比你早，我也远远早于你动心，我没有跟你早点讲清楚，这件事是我的错，那时我以为我给不了她一个安稳的未来，所以隐藏了对她的情意！但是现在我觉得，比起一个充满未知的未来，当下最重要，从心最重要！”

　　“所以这也就是你中间消失将近一年后得出的结论？”似乎又下雨了，颜牧泽伸手试探了一下，“我道当时你天天跟在她身后是为了什么，原来真是打她的主意呢！”

　　“我也不瞒你，之前我与她之间有过一点误会，现在这误会已经解释清楚，所以...”卢南琛顿了顿，“阿泽，你很清楚，这个世上有种东西，叫先来后到！我本意是不愿因为音音跟你闹得不愉快，更不愿拿我们之间的情意去逼迫你或者我来让步，但是，阿泽，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她心里没有你！”

　　卢南琛的话瞬间击中了颜牧泽的软肋。

　　是啊，不管他是威逼还是强压，宋慈音没有退步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心里没有他颜牧泽这号人，也许她的心...

　　“她的心在我这里！”

　　“心在你那里？要脸吗？卢先生？”

　　“不要脸！”这话卢南琛是打心底里说出来的。

　　“啧，你还真是，”颜牧泽被他的直白再一次逗乐了，无奈又心酸，“不要脸！”

　　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轻松，叫卢南琛心里微微静了下来。

　　在来的路上，他便想着，如果颜牧泽一定要坚持同自己争音音，他该如何做才不会伤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到万不得已，他暂时还不会同颜牧泽撕破脸。

　　“我先回去了，这两天没怎么睡！”颜牧泽伸了个懒腰，上前两步拍了拍卢南琛的肩膀，“论脸皮，我不如你的厚，这一次，我输了！心服口服！”

　　转身走的时候，颜牧泽才抬眼，眼里蓄满了失落和难过。

　　他放手，并不是真的因为脸皮薄而输给了卢南琛，而是...

　　也许有一天，他这样的一个身份，是要上到前线，保家卫国，生死天定的情况下，他怎么舍得让心爱的姑娘，未来没有着落，受尽人世冷暖呢？

　　罢了，罢了，放手吧！

　　卢南琛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这位好友离去。

　　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他在想，是不是当时他被宋慈音躲避时，背影是不是也是这样孤单萧索？

　　他叹了口气，仰头望了望夜空，雨丝比刚刚要大了些，凉冰冰打在脸上，很让人清醒。

　　这两天他一直在家处理老爷子身后事，腾不出任何精力和时间去管其他事，只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反复思念宋慈音。

　　他原想着忙过老爷子的事，他一定要好好去给宋慈音赔个罪，好好陪一陪她。

　　但是，总是有意外发生。

　　今日若不是老大夫派人通知他，他还不知道宋慈音出事了，更不知道守在她床前的会是颜牧泽。

　　“别站在那淋雨了，回头跟那丫头一样，生了病，高烧不退才折磨人呢！”

　　老大夫是回屋裹了件厚点的袄子出来，相比前两日卢南琛在陈家见到他，似乎背更驼了点。

　　那时他来灵前悼念，倒是没像其他人一样沉默，只是走上前，从包里取出酒和杯子，在灵前喝了三杯，然后才喃喃。

　　“老伙计，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桂花酒！”

　　“你呀你，一辈子操心的命！”

　　“下去走慢点，等等我这个老家伙！”

　　若说这个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卢南琛想，他外祖父和老大夫之间的友谊应该是其中一种吧。

　　“阿琛，你要好好的呀！好好的保重身体！”

　　回到檐下的卢南琛对着老大夫微微躬身问了好，老大夫眯着眼瞧他，带了抹苦涩的笑。

　　“你外祖父走了，老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这一生，总归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活着的人要向前看！”说罢老大夫扭头，朝着厢房下巴一点，“好好待这姑娘，早日成家生子，他日到了那地底下，我好给我那老伙计说道说道！进去看看她吧！”

　　一番话将卢南琛的伤心又勾了起来。

　　直到在屋檐下又站了片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之后，他才推门进去，但身上沾了寒意，他在门边又等了会。

　　隔着短短的几步路，宋慈音就躺在那床上，安安静静。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双手微微紧攥，几乎是蹑手蹑脚跨到她身边去。

　　“颜团长，您去休息吧，这边我看着就行了！”梅玉芬提着暖水壶进来，见床前人，一身黑衣，背对着她，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的宋慈音，她不自觉开口劝道，“这样熬，不是办法，您快去休息！”

　　“是我，梅老板！”

　　卢南琛回身，朝梅玉芬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梅玉芬被突如其来的换人惊得立在原地，手里的暖水壶都忘记放下来了。

　　好半天，她才扯起一抹勉强的笑：“卢，卢先生怎么来了？您是来找孔大夫的吧？他在靠近药堂那间厢房里！”

　　“音音病了，我来看看她！”

　　梅玉芬撇了一下嘴。

　　卢南琛继续道：“梅老板有话说？”

　　“我能有什么话说，不过一个人微言轻的妇道人家！”这话听着倒不像平时的梅玉芬，向来她是见鬼都要说三分奉承话。

　　“梅老板自谦了！章台巷是什么地方，说它鱼龙混杂都是小瞧了它，这暗地里名流权贵，富商官员才是说话管用的主儿，您一介女流之辈，立于这地儿几十年如一日，还能为盛家留下这一产业，卢某心里实在是佩服的很！”

　　“卢先生青年才俊，来北平不过五年时间，便已然是这暗地里数一数二能说得上话的人，您这等风采，实不是我这等妇人能比得上的！”

　　梅玉芬一捋裙侧，往方凳上坐去。

　　卢南琛知道眼前的这位梅老板势必是跟他杠上了。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