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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命 少年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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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兰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过分。唯有窗外麻雀并排立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增添些许热闹。
她收回视线,捏着钢笔,因为太用力,指尖些许泛白。
脑子里第五次快速过了一遍稿子,接着又难耐地呼出一口气,越发挺直脊背。
事实上镜头里的俞兰,一直是冷静的,甚至有些凌厉,以至于圈子里的人都称呼她“俞三刀”。
这名字取得巧妙,像她那如刀似剑的明艳长相。
然而今天,她从业多年的淡定从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期待。
有什么事能让江城首屈一指的俞大记者这般阵仗?
前段时间大家都还不知晓,后来才传出风声——俞兰要采访谢韫谢老太太。
那会老宋抱着保温杯和她在办公室聊天,问她怎么突然想做这样一个采访,胆子挺大。
俞兰喝着新泡的茶,看他那办公桌上一沓资料,意有所指:“什么时候小过?”
最开始入行的时候,就是老宋带的她。
她那时候很傲,偏激、倔强,一点就炸,三言两语堵得人讲不出话。
老宋说你这不行,你是记者,别去拥有立场。记者,只需要报道,将信息完整真实地展现在大众面前。
俞兰后来学会不少,只不过做的题材远比其他记者来得犀利,勇猛得不似寻常姑娘。
有次年会,中央那边的人谈起她,道一句“俞三刀”,当真是刀刀切中要害。
年都没翻过,一夜之后这名儿就传开了。
“你怎么说动谢老太太的?”
老宋实在好奇,老太太年纪上来,只守在禾川县不出门,便是从前门生都少有机会去见她。
俞兰挑眉:“秘密。”
或许是想到秘密这里,现下坐在沙发上的俞兰难以抑制地生出一股满胀的温软来。
她抚过笔记本,手中质感干燥,只是跟了她多年,边角都有些脱线。
人越长大,就越会回忆起从前。
彼时以为再普通不过,不必放在心上的事,如今回过头去看,竟在这丝丝缕缕中串联起命运的模样。
就如这座老房子,她也曾无数次擦肩而过,而今坐在这里,采访一位老太太。
“久等了。”
忽然,轻缓地,一道声音打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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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韫第一次见到李沉春,是个蝉鸣袭人的夏天。
那时候天很热,再冰的老冰棍儿都解不了酷暑带来的烦躁。
她杵在电风扇下,张着嘴呼啦啦吹。
“阿韫!”
谢母在楼下喊她,嗓门儿巨大。
她应:“干嘛?”
这时候眼睛还不住地往电视机上瞟,里头正放到柯南瞄准毛利小五郎。
谢母道:“下来!”
窗户大打开,声音被风吹到耳朵里,想装聋都不行。
她撅了一下嘴,赤脚几步趴到窗边。军绿色的大卡车熄火许久,楼下路边很是热闹。
“阿韫。”谢母哈哈笑:“你有新伙伴了。”
那一瞬间谢韫其实是没看到李沉春的。她四处张望,只看见带着帽子的一对夫妇,正仰头笑。
“叔叔阿姨好!”
人长得乖巧,嘴巴也甜。
谢母满意了,放过她,转头和妇人兴致昂扬地议论着什么,险些手舞足蹈。
“还去过沙漠呢?”
“山东啊?山东人都吃啥呀?”
不同于女人们呵呵玩笑,男人们正帮忙卸货。说是货,也不大对,一卡车都是巢柜。
约正方体,最上面一层黑黑的,其余面刷了一层绿漆,中部偏上,一层叠一层地卡缝。
谢韫好奇,一下子来了劲儿。
她噔噔噔从楼下跑下去,细小的脚丫子随便往拖鞋里一塞,风火轮一样冲出去。
“这是什么!”小脑袋左转右转。
堂哥谢霄挤过来,一把搂住人拖到旁边。手臂挂她脖子上,嘻嘻笑:“没见过吧?养蜜蜂的!”
嚯。
谢韫双眼晶亮:“蜜蜂啊?”
谢霄点点头,又掰过她的脸,对着一个方向道:“诺,他们家小孩儿,要和你读一个小学呢。”
刚才被卡车和众人挡住,谢韫没看见。雪白大狗窝在阴凉处,旁边蹲了个小少年。
很白。
蓝色短袖,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带歪七八扭,没系好。
头发短,看起来刺刺的,不好惹。
她心想,人白就算了,怎么狗也那么白。
她黑,整日游侠一样风里来雨里去。唯有一口牙齿躲在嘴巴里,尚且保住阵地。
说不羡慕是假的。
谢韫眨眨眼,推开堂哥的手臂,慢慢走过去,但不敢靠太近。
“我可以摸一下它吗?”
小少年还蹲着,手放在大狗的背上,抬头定定看了她几秒,说:“它怕生。”
雪白大狗仿佛在应和他的话,龇了龇牙,一点浑重压抑的吼声在喉咙里翻滚。
怪凶的。
谢韫问:“它叫什么啊?”
仿佛说话实在费心神,嘴里吝啬地蹦出两个字:“可乐。”
狗听懂人话。
站起来,抖抖耳朵,蓬松张扬的软毛贴在人身边,随风飘荡,像忠诚的骑士。
“可乐。”
谢韫点点头,对上可乐黑圆的眼睛,没忍住说了句你好。
可乐没理她。
她暗自琢磨,原来我就是狗不理。
站在五步开外,一边瞟忙得热火朝天的大人们,一边问:“我家有冰西瓜,你想不想吃?”
这次问的是人,然而小少年无声摇头。
有些泄气,但也不尴尬,挠了挠脸大大方方道:“我叫谢韫,你叫什么?”
小少年终于慢慢站起身。
桃花眼,总生得有些多情,哪怕他还未长大成人。
他答:“李沉春。”
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眸子,迎上夏日绯红晚霞,没有一点情绪,平静冷淡地直视她。
谢韫哦一声,弯着眼笑,说你好。
那就是他们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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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到这里,似乎才正式开始。
但实际上,镜头里俞兰和谢韫对坐,木质茶几上摆着两盘糕点,报纸也随意放在一旁。
不像采访,说是长辈讲故事给晚辈听倒更为恰当。
谢韫说完一段喝了口水。
“听起来老先生那时候似乎很……”
俞兰见过的李沉春,都是在电视,在教科书里,称李老先生。
他极少笑,却不古板严肃,戴一副眼镜,清正儒雅。
“很怪。”
对面的人接过话,唇角带笑。
俞兰也笑,又道:“老先生有没有跟您讲过,第一次见您是什么感受?”
她神色认真地看向对面这位已近七十之龄的谢老太太,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崇拜尊敬。
谢韫捧着玻璃杯,认真回忆了一下。
岁月从不败美人,皮肤褶皱也难掩眉目之情。就像她的笑容,温温浅浅,让人觉得恰到好处的舒服。
“他说我看起来很傻。”
若是她十几岁,肯定要追着人打一通,边追边骂,但这会说起来,眼底只有追忆幸福。
俞兰也认真听。
谢韫随即调侃道:“不过在他眼里估计也没什么真正聪明的人。”
没忍住,俞兰点头笑意更深。
谢韫似乎想到什么,轻声道了一句,“他玩游戏也不错。”神情有种纯稚的骄傲。
俞兰知道这事。
曾经有次采访,老先生莞尔坦言,最初他决定和老太太做朋友,就是因为那年夏天的一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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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韫家的房子在山脚,是自己修建,二层,带阳台,小洋楼模样。
她的房间朝阳,开窗就能看见蜿蜒长河,跨过桥,便是田野青山。
从前确实是这样的。
但现在谢韫一开窗,看见的是李沉春,还有可乐。
他们家帐篷就搭在谢韫家对面空地处,在挤挤挨挨的建筑物中间,突兀地露出一点。
可乐被栓在帐篷口,它常常卧着,竖起耳朵雷达般探测路过的人。
谢韫不敢惹它,只走到路边,隔空和它打招呼。
“可乐。”
这一天,她叼着一根绿舌头冰棍,舔得老长,滑不溜秋,阳光下像翡翠。
一边对自己的杰作志得意满,一边探头探脑问:“李沉春在吗?”
这是他们搬来的第三天,谢韫对那两顶帐篷和巢柜感兴趣的程度,远远超越了动画片。
李沉春的舅舅舅母回了老家收拾,一大早谢韫就听见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现下李沉春肯定在,且只有他在。果然他从帐篷里出来,“什么事?”
谢韫说:“我有游戏卡,还有机子,你想不想玩?”接着又补充:“我玩魂斗罗可厉害。”
打怪升级,武功盖世一向是她的梦想,但凡家里边有的卡带,她都玩了个遍。
然而李沉春默然几秒,他单膝蹲下摸着可乐的头,“我玩红警。”
变相拒绝。
实际上那时红警2盛行,谢霄经常偷摸去网吧玩,谢韫“耳濡目染”,有些了解。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嘿嘿一笑:“那行呀,咱们去网吧。”
正是暑假八月,热得很,柏油路晒得能煎鸡蛋。
李沉春看了眼她的冰棍儿,顺着往下瞧,化落的汁水把她大拇指都染了一半。
黑里透绿。
他说:“舅舅他们还没回来。”
再次变相拒绝。
谢韫听不出来,大咧咧道:“那就等他们回来,吃完午饭去呗,我骑车带你。”
李沉春:……
“你知道路?”
之后谢韫用实力告诉了他什么叫专业,毕竟谢家的姑娘,溜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去网吧和游戏厅。
太阳炙热,连路边的小花都晒得垂头搭脑,李沉春稳当坐在自行车后座,看见她粉嫩耳垂,娇小耳廓。
移开视线,他又看见她飞扬的衣角。
“李沉春,你有没有听我讲?”
她喊了几声,哼他一句。
“嗯。”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忽视硌屁股的硬座,语气平静:“在听。”
于是谢韫又叽叽喳喳起来,像只快活的小鸟。
那一年他们真的年少,谢韫骑上自行车迎着风和李沉春说笑,汗水滚落脸庞,她丝毫没有意识到。
就如同多年之后,她才在某一刻突然明白,风吹过的夏天,已然印证这场宿命般的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