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环终止》毛竹MZ

1、杀手以死 听说是有个

　　川州市，后港村
　　尖利的闪电割裂黑沉的天空，随之而来是一片惊雷炸响，一月末罕见的雷打冬在川州上空响起。长满稻苗的水田正哗哗顺着水渠流动，不远处青砖瓦房，老式磨砂玻璃透出暖橘色灯光。
　　“一百个放心，呐鹅几（你儿子）的生成八字正好对得上，都是自己人，我这么大岁数还能骗你。”粗哑的声音操着一口浓厚的口音，牙齿上多年残留下黄褐色烟垢，随着言语喷发出难以言说的味道。
　　“张师傅哪里的话，我也是听说您在这里做了几十年了，才上门来的。”男人似乎怕事情办不成，立刻诺诺连声“我肯定是信您的”
　　廿九（除夕前一天）
　　“~~~~~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oh ~礼多人不怪，我祝满天下女孩嫁一个好男孩~~~~~~”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整个川州市大小商店都沉浸在这个男人的声音之下。不少有良心的老板为了外出务工人员提前回家过年，已经提前三天开始放年假了。
　　广兴大街作为最繁华的商业街，年味十足，小年轻一对一对手挎手，情侣围巾，情侣外套，对称的活像一对喜庆门童。
　　车水马龙间，何岚突然觉得左胸口一阵湿热，双眼睁大瞳孔紧缩，张大了口型却说不出话。毕竟人在被刀瞬间捅穿心脏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啊——” 十字路口间一声惊慌尖叫淹没在车流声中，直到靠近何岚周围的人纷纷大叫“——好多血——杀人了”。
　　刹时间惊叫撕裂了恭喜发财的音符，瞬间引来路人转头驻留。

　　边上的女孩原本手挎在何岚手肘内侧，正有声有色讲着学校里的奇葩事件。
　　直到何岚咯咯笑意猝然停止，缓慢抬手触摸到胸口一阵凉意，低头顺着何岚的视线，只见手心一片腥红。
　　再抬眼时，何岚已经倒下，挽在手腕中的小臂无力滑落，身体随着一声闷响倒地。
　　直到低头后瞳孔里映射出何岚迅速被染红的白色羽绒服，惊恐如潮水袭来，或许是反射弧太慢，马路内侧提着两袋零食的同伴原地呆滞了半秒后，尖叫起来。

　　“——救护车，对，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路人纷纷摸出手机。报警的，叫救护车的、缺心眼录视频的……
　　“何岚——何岚！”
　　“——是杀人了吗？是杀人吗！”
　　“刚才好像是摩托车？”
　　“好像是杀人了”
　　“大过年的，别沾晦气，走走走……”
　　“好吵”何岚仰面看着天空，瞳孔里映出一片湛蓝和几片暖白的云朵，她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川州的天空这么好看。
　　耳边似乎有朋友在叫她，听起来很着急。可是她突然觉得身体很重，重到抬不起手指扯一扯同伴的衣角，告诉她，马上过年，不要哭了。
　　耳边陌生的议论、惊呼、低语、疑惑……驳杂声交织在一起混着马路上的车流驶向远方。

　　“让开！让开！我是医生！我是医生！姑娘你先松手，拿围巾按住，不能再让她出血了”一个中年男人终于拨开拥挤人群挤了进来。
　　徐亮今天只是被老婆叫出来重新买副像样的春联回去，手里的帆布袋丢在地上也不管了，脱下那女孩的围巾死死按住胸口。
　　自称医生的中年男人原本浑身紧绷，眉头紧蹙，准备要与死神决一高下。
　　已没有用了，这种时候，死神似乎永远比幸运要快一步，歹徒那一刀，刺穿了心脏。

　　“震惊！头盔男当街杀害名校研究生后跳入水库自杀，史上最荒谬的杀人犯”
　　微博前十条全被农历二十九下午的街头杀人案占满，川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忙得脚不沾地。
　　“这他妈的大年三十了，给我整个这个出来！那些记者过年也不放假吗！这么喜欢上班，怎么不来市局上班！”
　　赵勉唾沫星子喷的满桌都是，手里拿着私人手机，喘匀了气，继续道“杀人犯呢，捞起来了吗？”
　　“赵局，那是庆搪水库，300亿立方米，不是花园里的小池塘”电话那头的人面对领导的提问有些无奈。
　　杂乱的指挥声还混着继而连三重物落水的声也通过手机传到赵局办公室。
　　水上公安的警员穿着潜水服下水，五个人一组，一次三组人员，二十分钟下去一次，上来休息二十分钟，二十个人轮着来。
　　三十多岁的庆搪水上公安一把手韦霖嘱咐眼罩没带好的年轻人“诶，小心的，你小子不要命了，特么给我戴好了再下去。”
　　韦霖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拍在那年轻人肩膀上，抬脚作势想往那不遵守安全规则的小伙子屁股后面来一脚“运气好可能今晚就能捞上来，还能赶上年夜饭”
　　赵勉眼珠一转，低头喝了一口乌漆墨黑的养生黑枸杞茶“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可能半个月左右吧，冬天尸体腐败的慢，不可能一两天就浮上来。或者被水草缠上，可能得等大半年了”

　　会议室，一个及其不愿意加班的英俊男人翘着脚摊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就那么搁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全然一副消极罢工的姿态。
　　咔嚓嚓——
　　“贺哥，这什么时候才算磨好了，为什么不用电动的，这一大瓶呢”郭子然边上抱着一个原木的咖啡研磨机 “这一大瓶，为什么不拿电动的直接打碎”
　　“手工研磨的更香”贺飏，川州市刑侦支队队长，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不详，唯一的爱好是喝咖啡，与家中只喝茶的中式传统老父亲相互鄙视，有点相互瞧不上的意思。
　　郭子然鼻腔发出“哼”的一声，对于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小资情怀表示鄙视，不知道这位从哪里弄来的进口密封罐，听说罐子比咖啡还贵。
　　说是要测试一下888一个的密封罐密封性如何，于是郭子然一个高级程序员只能一边开会一边磨咖啡豆。
　　“你好好磨，把一斤豆子磨好，要不然你偷偷黑进跨国银行账户的事情我可不帮你兜了”
　　贺飏靠着椅子余光瞥了一眼桌上那几乎没有减少的咖啡豆，视线又回到眼前公安天网刚传来的监控。

　　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头顶带黑色头盔，手戴冲锋衣同色手套，从外形看应该是个健硕的男人。
　　另一块的监控视频拍摄的角度正好是是摩托车侧面，用布条绑着一截长度40厘米左右的长棍形。
　　摩托车混在车流中，直到广兴大街，十字路口的红路灯处，抽出一把西餐厅切蛋糕常用的长刀，猛地开始加速，抬手一刀捅进路边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左胸处。
　　随后摩托车迅速后移，车轮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刀刃借着摩托的拉力瞬间拔出，猩红的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此刻依旧人声鼎沸，充斥着起伏不匀的“恭喜发财”的歌声。
　　直到三秒后，白色羽绒服的女孩看着手里的血，似乎感受到疼痛，噗通一声巨响声倒下。其实监控视频里是听不见那个声音的，但是那倒下的姿态让看到的人都会觉得过于沉重。
　　随着女孩手里的纸杯摔在地面上，甜腻的奶茶撒了一地，撕心裂肺的尖叫充斥着整个会议室。

　　胡皓刚来市局半年多，除了第一个月之外，就和这位顶头上司没有什么交集，摸不清这位的脾气。大气不敢出，都说加班的人心情都不太好。
　　今天正好是他写的简报，做好心理建设后，用及其快速的语调唰的一下，一口气念完手里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监控显示，广兴大街，三叉路口路口下三名女子逛街，走在外侧的受害人何岚，被摩托车骑手，一刀贯穿左胸后当场死亡，路上的监控追查显示这名马路杀手一路骑向沄垵大桥后，跳入庆搪水库，呼——”
　　“你舌头在嘴里咬着你了？慢点说。”贺飏穿着件熨的齐整无比的黑色衬衫，领口开了三颗，满脸的胡茬此刻在定制衬衣下，显得也没有那么流氓相，反而让人感觉是个挺成熟齐整的
　　男人。
　　只是那条裤子，就有些不堪入目了，满是擦痕和泥点，像在泥摊里滚了一圈，干涸的泥点上粘着几根杂草，像是赶时间只能随意换了上衣，没来得及换裤子。
　　但即使这人顶了一头鸡毛造型的头发，以一个极度半瘫的姿势坐在办公椅上，周围还是莫名其妙环绕着压迫的气流，实在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贺队你别吓他，小皓才来几天”一旁的邱璇开口，川州市刑侦大队唯一的外勤人员，三十二了还没有成家，或许和大年三十也要通宵加班有关，也来不及解决个人问题。
　　邱璇弯眼转头看向身边的胡浩，那拿着A4纸的手还在轻微的颤抖。邱璇抬手在那手上拍了拍“没事啊，小皓，贺队刚配合完缉毒支队那边回来，每次都这样，他还没从抗击凶恶毒贩的角色里出来呢”
　　邱璇说的不错，比起去金三角地区跟着缉毒支队收网，一年到头加班的刑侦支队如果不遇上非得动手的案子，似乎都能算的上是温柔乡了。

　　贺飏原本放松的眉头倏地紧蹙，高清投影上的画面，是男子丢下摩托车跳下高架桥的那一段。
　　“麦子，这里回放”
　　叶麦坐在郭子然边上，看着还在手磨咖啡豆的郭子然投去同情的目光，顺手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自己，手指在可触屏显示器上点了一下进度条。

　　“哐当哐当哐当——”会议室门口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整个市局走路能走出这个声响的只有孟蒙，只见一个魁梧的山东大汉喘的上接不接下气 。
　　“尸体捞起来……来了，现在正送过来。洪姐跟车过去的，电话里说初步判断是溺水死亡”
　　“所以这人开着摩托车随机在路上捅死一个人，然后跑去自杀？”张越坐在原位起身给喘粗气的孟蒙道了杯水，“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障碍，要叫孙教授过来吗？”
　　孙教授，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市局多年的测写顾问，除了每次做简报的时候看不上贺飏这个傻大个之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老头。
　　“孙教授前几天住院了”叶麦拿过郭子然手里的磨豆机，轻微点头示意，表示欣然接受郭子然感恩的目光，并且加入到孤独磨豆的队伍中来。
　　“住院了？”会议室里接连起伏的的声音，似乎都不太相信这个能把赵局怼的哼声都发不出来的精神老头竟然住院了。
　　贺飏像是想起了什么头疼的事，仰头抬手按了按眉心，沉声道“没事别找那老头，他不是有一个学生，之前716网络诈骗线上配合我们的那个学生呢，找他来。”
　　但下一刻工作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虽然不喜欢这老头，但该有的场面还是得装一装。
　　“老张，待会让后勤定个果篮去医院，以表这些年孙教授对我们市局刑侦工作的帮助。再让监狱里那几个接受他心理疏导的变态给他写几份浪子回头的感谢信。”
　　贺飏停顿半秒后，突然意识到不对“他是怎么住院的，身体不是特别好吗？我记得去年还冬泳拿了个冠军圣杯回家嘚瑟，结果被孙夫人赶到浴缸里睡了一礼拜”
　　邱漩支支吾吾开口“好像就是那个学生，博士论文写不出来，要退学了。原本也是要来市局实习的，孙教授的推荐信都送过来了”

　　“那我们现在是写结案报告吗”胡皓结结巴巴的提问。
　　毕竟没有比这更荒谬的案子了，当街杀人后立刻自杀。受害人家属都不知道上哪去要个说法。报仇？人已经死了，一命抵一命，还能怎么样。
　　贺飏还在看着监控里的画面，男子跳下桥的那一段被设置成了循环播放。
　　“还不能这么下定论，等尸检结果出来，邱漩联系双方家属，先做个问询，这案子我总感觉有些奇怪。”
　　似乎有什么他没有注意的细节被忽略了，可监控不会骗人，杀人犯确实杀人逃逸后跳水自杀了，痕检在周围岸边也检查过，岸边没有上岸痕迹。
　　面前这份案子，似乎就只是个需要安抚家属就能结束的案子。

　　大年初一。
　　川州市垵祈路公交车站台，一双黑球鞋踏出车门，贴满商场新年钜惠广告的公交车在阴灰的郊区显得格外鲜艳。
　　司机从红围巾里伸出脖子，神色狐疑望了一眼下车的人。
　　“大过年的跑死人堆里来，也是个可怜人”公交司机的唏嘘声被自动门窗隔离在了车内，跟着尾气和空车一起摇摇晃晃的消散。
　　余白抬手敲了敲门卫的玻璃门，只见发皱的手背摸上窗台的把手上，向上一推。热气裹带熟悉的音符倾泻而出——
　　“——告别今宵~ 告别今宵~ 无论新友与~ 故交
　　明年~ 春来再相邀 ~ 青山在人未老人未~ ~ ”
　　门卫是个上年纪的大爷，金属老花镜下的视线移开手机屏幕抬头，倒垂的三角眼毫无情绪的看了余白一眼，似乎认识她一样，只是从镜片底下确认了一样，并不开口说话。
　　“吱喇”一声，伸缩门开了个小口，余白回头冲着门卫道了声谢。

　　整个墓园坐落在川州市的边郊地区，因为是小墓园，大部分都是为了贪便宜，对埋在里面的人没多少真情实感，除了清明走个过场平时几乎没有人来。
　　大过年的墓园无人打扫，只留了一个看门的大爷，近期雨夹雪后，枯枝被昨夜的雨雪击落撒了一地。
　　余白抱着一束灿烂的橘红色多头玫瑰，像是捧着一束火焰，踏着砖缝间的野草和枯枝，穿过两排被雪水洗礼后墓碑，在第七个墓碑前右拐，走向墓园靠边的一个角落里。
　　石碑上是一个女人的彩色免冠照，穿着蓝色外衣，嘴角上扬，照片似乎把她定格在她一生中青春年华的那一瞬。
　　“生日快乐”
　　偌大的墓园一片空寂，只有冷风穿过树叶缝隙的声音。余白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好一阵，樟树叶都随风而下飘了好几片。
　　半响，她微微倾身，拇指指肚拂过照片上的女人。
　　用及其平静的口吻，说：“妈，这么多年，终于，就要结束了。”
　　余白向后退了两步，微微抬起手肘，掌心一松，转身离开。束花闷声着地，还富有弹力的在野草堆里蹦跶了两下，橘红色的花瓣细碎的落在周围，像是这个墓园里唯一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