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不可能的 我哪儿也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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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里有无数炫目的光斑，就像小时候痴迷的万花筒。光照到那个小小的卷筒里之后，随着角度的变幻，看到的东西也会截然不同。这次也是一样，杨淘眼前的景色似乎在持续发生变化，狭窄的机舱、宽敞的船舱，白天、黑夜，室内、室外。不费吹灰之力，只需随波逐流。这几天是自从决定加入南孟探险社、跟应以昼约定参加知识竞赛之后最轻松的一段时间，只要像个人偶一样把身体交给操纵提线的手就能水到渠成。
不对，这种想法不对！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不对，无法确认应以昼、邱宇、夏贤的状况不对，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捆绑住动弹不得更不对！还有方月岚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杨淘拼命想挣脱头脑中沉重的枷锁，她正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在朦胧变幻的光线中猝然响起一个声音：“你确定要从这里逃出去吗？”
刚才还迷迷糊糊如同身处云里雾里的杨淘瞬间清醒了，问到：“谁在那……”
“严格来说应该是‘什么’而不是‘谁’。”
“你不是人？”
杨淘听到这句话回响在幽暗的空间里，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人怎么可能跟她说话。但是一直看不到对方的真面目，杨淘突然产生了一些联想，如果真的不是人，总不会是……杨淘伸手在虚空中摸索了一会，只觉得指尖像缠绕了很多层蛛网，肢体像漂浮在宇宙之中，因为失重而使不上劲。既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也不能确定自己在哪、是什么状态，但是杨淘莫名其妙的失去了紧张感。
人的任何一种感情都是具有时空连贯性的，起床后感到头痛是因为前一晚熬夜睡得太晚，看见喜欢的人就会心怦怦直跳是因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分外吸引，连站在高崖旁边会觉得腿发软都一样，那是被深深植入人类基因的恐惧，与祖先惨痛的经历相连。
然而杨淘从听到这个声音开始，就身处游离于日常时空连续的另一个境界之中了。她像蜕去了层层厚重的皮，享受着一种轻盈，却又重新被那个声音打断。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种。”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杨淘大惊，才察觉到这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已经是在和她的意识对话了。也就是说她心里想些什么，自然也都像说出口的话一样会被对方捕捉到。既然没有心口之分，也省得遮遮掩掩了，杨淘反而觉得释然。
“你不是鬼，难道是魂？不然为什么能在我的脑袋里说话？”
“其实不是我在你的脑袋里说话，而是你现在只有意识还在活动，身体和意识并没有同步。而你身处的地方把我们的意识联结了起来，你现在就算是和我同病相怜吧。”
“我也变成鬼了？”杨淘意外的口吻里没有一丝恐慌甚至紧张，果然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你没有变成鬼，我也不是鬼，更不是没有形体的东西。我说我不是人那是因为我跟你不是一个物种！”“隐形人”透露出些许不满的语气，似乎是在委婉的埋怨杨淘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跟不上状况，脑筋脱节。
“那你到底是什么？”
“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你还想不想逃出去了？”
“逃出去？嗯，这个嘛……不好说，在你叫醒我之前，好像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我叫醒你之后，你就不想逃了？”
“这里不冷也不热，虽然光线微弱倒是不让人害怕，特别是我很久都没有这么轻松的心情了。虽然我来到这里之前的事记得没那么清楚了，可是就连肩膀上的重担都像突然间卸下来一样。只能说清闲又自在！”
杨淘明明连昨天发生的事都没办法清晰的回忆起来，却能想起来小时候杨少弼带她去儿童公园玩蹦床，她能一直蹦啊蹦啊，享受身体挣脱地球引力的瞬间。而等从蹦床上下来之后，双腿和整个身体都骤然变得沉重，杨淘曾经疯狂地幻想，要是她脚下的每一寸路都能变成蹦床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跳着回家，跳着上学，跳着跑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还想逃，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在稳定剂里泡太久了，脑子都泡坏了。看来跟你多说也是无用，你就只需要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是不是不想逃了。要是不想逃了，我就不管你了，让你在这池浆糊里快乐的溶解！”
“等等，你说稳定剂……”杨淘忽觉大脑一阵刺痛，像被一根细长的刺贯穿了。“这个词在哪听过，稳定剂稳定剂稳定剂……”
杨淘回想着，黑暗里从很远的地方泄露出一缕微弱的光线，她本能的朝着那缕光走过去。原本轻松的身体旋即变得像刚从蹦床上走下来一般沉重，每一步都越走越艰难。奇怪的是，并没有深思熟虑的杨淘反而根本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单单凭着本能，只是一味咬着牙开始朝那缕光走过去。克服了沉重的身躯和窒息的感觉，一直走到光的跟前，她发现光源装在一个巨大的箱子里，因为箱体颜色黯淡而几乎和周围融为一体，很难在黑暗中察觉到。
杨淘伸手想要抬起箱盖微微张开的部分，光线就是从那里流泻出来的。
“呃……唔……”杨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要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明明刚才还轻松愉快的氛围顿时不见了，箱盖不但沉重而且开始变得滚烫，杨淘忍不住想缩回手。
这时她看到那缕光里伸出一根闪烁着寒光的丝线，绕住了她的脖子，缠绕并且越来越紧。
“稳定剂，就是夏贤拍下来的录像里，学园科研栋里存放着的奇怪物质；稳定剂就是我们猜测用来储存能源的介质；就是金红石矿提取混合形成的奇怪东西……”
杨淘一手支撑着箱盖，一手拽紧绑住她脖子的丝线狠狠拉动着。箱盖打开的角度越来越大，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被杨淘拉出来了。
一个光球倏地飞出箱子，迎面击来，差点闪瞎杨淘的眼睛。杨淘刚要扭头闭眼，躲开光球的迎头痛击，却感到光球飞入她的脑壳，没有任何触感就这么消失了。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杨淘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地面开始疯狂的颤动，地动山摇以致她已经变得沉重的身体滚到西又滚到动。
“至少你选择找回自己的回忆，还算有救。”那个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分毫不乱，悠然地说到。
“我的回忆？”和世界一起崩塌的还有杨淘的意识本身，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过去，又交叉堆叠在一起。
“我从箱子里拽出来的，是我的回忆？”
“不信你现在再试试，还有没有刚才那种悬浮在半空中轻松愉快的感觉了。”
杨淘确实不再漂浮在半空中，也没有刚才无知无觉的快乐了。
“欢迎回到真实世界，这里很糟，但你会爱上这里的。”
“喂……”
“怎么？”
“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要出去！”在那瞬间回到杨淘身体里的不止记忆，还有紧张感、愤怒、悲伤、压抑、恐慌、迷惘……包括杨淘之所以为杨淘的一切元素。
“那么你先试着睁开眼。”
“可是我……”
“睁着眼呢？不，你没有，这里是你的意识世界，你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你意识世界的想象，你之所以看不到我是因为我告诉你我不是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无法通过想象赋予我形体。这么说来你还是个严谨的小朋友呢，对不了解的事物没有妄加判断，我中意你。”
“叫我小朋友，你多大年纪？诶！能不能先说正题，我怎么才能醒过来？”杨淘虽然心虚却装出强硬的口吻，怕这个人突然说不帮她，她就彻底失去头绪了。
“我不会不帮你，你在这里对我没什么好处，出去对我也没什么坏处。但是我在这样的黑暗里呆了太久太久了，也想是时候改变了。”
那个声音仿佛来到了杨淘耳边，至少杨淘通过它声音的变化察觉到了它的移动。
“你先要闭上眼，在你的意识世界里闭上眼，让世界一片漆黑，进入看不见任何人或物的状态。”杨淘照做了。
“然后寻找，寻找你最想见的人，最快乐的事，悲伤的也行，只要是那些让你刻骨铭心，到老到死都会记得的事……然后让它们充满你的心，充满你的世界。想象着我要睁开眼，见到最想见的人，回到最刻骨铭心的时刻。当你看到周围一片白茫茫，刺眼的光芒过一会儿会消失，接着……”
杨淘挣扎了几下，一切都如同那个声音告诉她的一样。她在意识世界里闭上眼睛，凭想象构建出了无数丝线绳索，把她从全黑中拉了出去。
她终于睁开了眼，当她看到眼前的情形，又以为自己还停留在意识世界，直到她感到一阵战栗和恶心：所有的毛孔都被堵住了一半，肌肤传来奇怪的触感。她看到自己穿着奇怪的衣服，被浸泡在某种绿色的溶液中，溶液充满一个圆柱形的罐子，和她在方家后院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深海生物一样。随即她看向侧方，旁边的三个罐子里分别装着应以昼、邱宇、夏贤。他们也被换上了奇怪的衣服，像长了鱼鳞的鱼人，在绿色溶液里闪闪发光。衣服上连接着线路，归于玻璃罐顶部和底部的金属装置。
线路及鱼人衣服与身体接触的地方传来阵阵酥麻的触感，随着杨淘渐渐适应了这种刺激，皮肤也近乎于失去感觉了。杨淘骤然睁大双眼：“我在水里能呼吸？！”
她拼命的想要挣脱连在鱼人服和罐体之间的线路，却发现意志传达到身体已经一路被削弱，没有激烈的扭动、挣扎，也没有牵扯到线路的巨大变化，有的只有轻微的活动以及力不从心的恐惧感。是液体的阻力太大还是自己的身体已经如那个声音所说，稳定剂会让人弱化下去？
杨淘光是无用地想要驱动身体，心里越发感到烦躁，这时在她面前从远处的光线昏暗的地方徐徐出现了一个人。晃神之间，杨淘还以为是刚才在黑暗中，间接帮了她一把的那个声音的主人。直到她看到一双圆头玛丽珍鞋配了质地柔软的棉袜，雪白的蕾丝映衬着黑色的裙摆，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裙摆被裙撑托起，逐渐收窄，尽显纤细的腰肢和从容沉静的气质。
眼前这个人是方月岚！
刚取回的记忆还像拼图的碎片一样，凌乱地散落在思维殿堂里，方月岚的脸却成为串起凌乱线索的引信，特别是杨淘很快注意到衣着华丽、全然不似她平时风格的方月岚肩膀上垂下一双手，顺着那双手看去，杨淘终于明白了一切：站在方月岚背后的，是她恐惧、愤怒、悲伤却又无法不依赖的对象——方胤成。
“方月岚，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四个会在这里？”杨淘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压抑住自己的愤怒，愤怒却像从火山的缝隙里迅速溢出的岩浆，充斥在杨淘和方月岚乃至她身后的方胤成之间。
杨淘等着，等着，一片静默，方月岚除了歉疚似的低下了头，没有任何辩白或说明。方胤成竟也一言不发。
“是你把我们抓回来的？莫非我们已经回到南孟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要把我们带回来的？难道是从大家出发去南孟之前？不会吧！”
杨淘的愤怒开头火势熊熊，随着方月岚让杨淘拳拳打在棉花上的反应，这把怒火无法再保持凶猛的势头，而是在中途变了味儿。
“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对不对，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杨淘的焦急甚至可以透过玻璃罐，蔓延到方月岚的脚边。方月岚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终于踌躇着开口：
“从来就没有什么苦衷，我只是和爸爸做了一笔交易。”方月岚顿了一下，“很公平，也是我自愿的，所以……只是我做出的决定，毕竟就算我不和爸爸做这笔交易，你们也已经被CUBE盯上了。来到这里，通过我或不通过我，都只是早晚的事……”
随着方月岚的娓娓道来，杨淘对她的期待开始一点一点的泯灭。本以为是被方胤成要挟，却不过是她自己的注意，想到从认识方月岚至今的点点滴滴，杨淘不禁一时失去了语言。
“爸爸发现了大白……拥有了人工智能，如果我不能亲自把你们带回来，爸爸就会亲手抹掉大白的一切AI功能，然后把他投入垃圾场，将他报废。”
“大白？你的机器人管家？人工智能？”
“对，那晚你来帮我过生日，让夏贤通过操纵CUBE的无人机进入了我家的内网。”
“我是请夏贤操纵无人机，但并没有让他侵入你家的内网！那晚我拜托夏贤，只是想让你过一个没那么寂寞……热闹一点的生日而已！”杨淘辩解到，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看向夏贤所在的玻璃罐，绿色液体之中漂浮着的夏贤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夏贤听到杨淘的声音，没有加入对话，方月岚看到这一幕，当做夏贤默认了杨淘的话。
“无论你们当初的动机是什么，结果怎么样，大白因此拥有了AI程序。”
“他的硬件原本就支持他成为像人类一样的存在，只是他的开发者似乎并没有想让他太过‘超前’。”夏贤终于开口解释到。
“大白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上，来到我的身边，我不想让他只因为一点小事就被报废……”
“方月岚，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杨淘终于按捺不住质问到，“你为了保住一个机器人，而把我们出卖给你爸？我们四个人加起来还抵不过一个机器人对你来说重要么？”
“不，绝不是这样的。”方月岚的回答让杨淘吃了一惊，“如果论谁对我来更重要当然是你们对我来说更重要。特别是你，杨淘，如果没有你，大白也不会来到我身边。”
杨淘在方月岚说话的间隙，还在努力的想挣脱鱼人服和线路的束缚。
“但你们是不一样的，你、探险社的伙伴和大白是不一样的。我承认你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一定高于机器人而存在。但是你们比大白来说对于爸爸更有用，而且就算你们愿意陪着我……”
“我把你当朋友，直到今天为止！”杨淘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沉默的冰面突然发出吱嘎的声响，随着声音持续不断发出，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长、顺着水体伸向远方。
“就算你们愿意陪着我，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太脆弱了。即使我们的感情可以像现在这样直到永远，你们也会长大、会想要离开南孟、去过自己的生活，会……想要离开我。”
“你也不会永远呆在这，你有一天也会像我们一样走出去啊！”
“不，我不会，我知道我不会，我只能留在方家，一辈子留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为什么你哪也去不了，我们一起离开！离开方家，你开你爸！”杨淘说完才注意到方月岚肩膀上的手像两只鹰爪，牢牢钳住了方月岚，方月岚忍不住吃痛的皱起眉头。
“就算我能离开，你们也没办法陪我一辈子，但是大白可以，他不但听我的话，而且不会生病、不会遭遇事故，不会惹爸爸不高兴……所以他可以永远，永远，永远，待在我的身边。”
“我们带你和大白一起走好吗？”耳畔传来应以昼的声音，原来他也已经醒了，只是看杨淘激动地质问方月岚而一直开没有搭腔。
“不可能的，我哪也去不了？”
“因为诅咒吗？”应以昼比杨淘更沉得住气，誓要问出方月岚真正的理由。
“因为我妈妈在这里。”方月岚声音冷冷的，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