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叶笙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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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天航程的最后一天，冼韵认识了那夜唱歌的女孩。
蒙头睡到十点半，早餐供应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他又饿得慌，只好去厨房拿了些点心先吃着。在家他是懒散惯了的，船上的四天里也没有刻意去调整自己的生物钟。
这天是多云的天气，甲板上晒不到太阳，但风刮得很猛烈，往风口一站，他昏昏沉沉的脑袋立时被吹到大醒。倚着栏杆，冼韵在咸涩的海风里眯眼眺望远方的天海交界线，习惯性地，一些波浪似的乐律开始在胸腔里酝酿。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那儿聊天，似乎是聊到了趣处，笑声即使在风中也传出很远。他闭了眼，便听到有人朝自己的方向踱过来，脚步声细碎碎的。于是等那人的步子停在自己面前，他又倏地睁开眼，倒把来者吓了一跳。
“我以为你在休息……”女孩讪讪地说，似乎不习惯由自己引导对话。
“你有事？”他疑惑地看着来人，突然认出她来，转口道，“那首歌唱得真是不错。”
眼前的姑娘正是第一天自弹自唱的少女，似乎没跟上他的跳跃性思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哪里，我是学声乐的嘛。弹钢琴倒是勉强了。我叫叶笙歌！”主动递过自己的手来。
“冼韵。”他握了握那只白皙过分的手，一边思考着该跟她说些什么。这女孩年龄大概比自己略大一点，算是同龄人。对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从陌生人到勾肩搭背的哥们儿只要短短几分钟——这在冼韵看来简直无法想象。
“我知道你！”叶笙歌摆摆手打消了他的顾虑，“常听我爷爷说起你。”
“你爷爷是？”
“叶问弦。我的钢琴也是他手把手教的。”
原来她是叶老先生的孙女……世界还真是小呢。不过谈到叶教授，他又自然而然地忆起临行前老师那几段肺腑之言，心情立刻低落下去，懒懒的不再想说话。
叶笙歌也不是多话的人，见他不答腔，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看着云里影影绰绰的太阳。
冼韵不由地想到那天晚上迷蒙的月光，那首歌的旋律早已被他牢牢记下，此刻便如复苏般，又在耳畔安静地流淌过去。待那歌谣在脑中辗转过几遍，他忽然开口道：“应该再加一件乐器。”
叶笙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那支歌……钢琴音质虽有层次感，但衬你的声音还是太单薄了，还不够。应该……”他提到音乐就格外认真，边回想边慢慢地说，“可能应该有……嗯，大提琴？对，有大提琴的和声会更好一些……”
“知音啊，真是货真价实的‘知音’！”她惊喜道，“这首《Ｏｎｌｙ Ｈｏｐｅ》，我在作曲的时候，就有人建议加入大提琴伴奏的。原来我弹琴，也有人帮我伴奏……”
她停住话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神情一下子变得郁郁寡欢。
不知为什么，冼韵对这女孩子的印象挺好。看她不愿往下说，便主动转移话题道：“你肯定是莱尔勒的学生吧？”
莱尔勒（Ｌｙｒａ）音乐学院就是他和客轮上大多数人此行的目的地。
“嗯，我在声乐系里。”
“那……你的乐器是什么？”
叶笙歌心情似乎好了些，笑着说：“很好猜，就是我名字的第二个字。”
“笙？这么说是东方乐器了……”他转了转眼珠，“说起来我母亲的乐器是箫。笙倒不常见。”
“过去挺多的，现在真不常见了，”她点头赞同道，“虽然不如钢琴稀罕，不过数目也不多。”
他对自己乐器的了解一向是别人告诉他什么，他就记什么。学园里的老师和他的长辈总爱向他重复一句话：钢琴的拥有者，活在世上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千。
叶笙歌继续他们的话题，半开玩笑说：“我父母都不是专攻音乐的，所以我出生那会儿，家里竟然没人认出来我手心上的乐器是什么，后来还是问了爷爷才知道。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直到五岁才看到‘活生生’的笙呢。”
“五岁？那很早啊！”
“你就怄我吧！听说有个神童啊，两岁就把钢琴给召出来了。”
“呵呵，我都忘了……”冼韵故作谦虚状，顺便拖出一糗事来，”听说当时差点被琴砸到。”
“真的假的呀？”
“怎么会有假？以前电视上报道过，有一个七岁小孩被自己的乐器压伤了。乐器太大他控制不住，那管风琴就这么直直地落下来——”他忍不住伸手比划道。
叶笙歌噗哧一声笑出来：“还管风琴？那他可真够倒霉的！那孩子后来怎么样，有跟踪报道么？”
“好得很，还常到乐神庙里给唱诗班伴奏呢……”
跟叶笙歌说话特别轻松，或许是两个人性格里有不少相似的东西，都不太喜欢聒噪，话说得累了就停下来歇会儿，并不觉得尴尬。即使如此，冼韵还是察觉到自己今天说的话抵得上平常一个月的量了。
两人一起去吃午饭，叶笙歌介绍了两个同在莱尔勒上学的学姐，比他俩大上不少，还是俩外国人，不知怎么会在国内的港口坐船。这两个姐姐戏谑地喊他“小弟弟”，手还不老实地摸他的头发，嚷嚷着“真柔顺呐你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等等，弄得冼韵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这对疯狂的学姐要了他的签名，乐呵呵地走掉了。
叶笙歌看着眼前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忍着笑安慰他：“别理她们，那俩人有特殊癖好。”
“……特殊癖好？”
“嗯！”严肃地点头。
“……”好吧，他不想问。
午后天上的阴霾散了不少，太阳也无处可藏地露了脸。夏天的海上比陆地凉爽得多，所以他们吃饱喝足又无事可做，就赖在外面晒太阳，一点都没觉得热。
又东拉西扯了一阵，叶笙歌忽然一拍脑门：“忘了件事儿。”
“什么？”
她从随身的背包里抽出一本精装书：“给我也签个名吧！可惜没有多带几本，要不然卖了还能赚点钱。”
冼韵直接跳过后面那句调侃，接过书翻了翻，是自己十一岁之前出版的一本曲集，收录了他好评最多的几支曲子，都是些简单的钢琴小品。在扉页上签了名字，他顺口问：“我的签名值多少钱？”
她又笑起来：“在国内可值钱了，特别是我的这一版，加上签名，说千金难求那绝对不夸张。到了学校那边可就说不定了。都说那儿是天才的天堂神童的圣地，人杰地灵还集八方之精粹于一身……反正话大概是这么说的，也是事实。在学院里绝对没有特殊待遇和追星这两说，大家都傲得很。”
冼韵倒不在乎这一点。他没有什么虚荣心，渴望别人的肯定也只是对音乐执着的表现罢了。他没有过旗鼓相当的对手，所以相对于他人，他更需要客观的评价和参照标。来之前没有认真读一遍莱尔勒寄来的资料，说实话，直到现在他才对这个学院提起兴趣。
想来想去又绕到那个困扰自己几天几夜的问题上：我的音乐缺什么？又该怎么弥补？
“欸……”他于是开口道，又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你觉得什么样的音乐才真正的音乐？像你的歌那样？”
叶笙歌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托着下巴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皱着眉说：“你这问题，还真没人答出来过。我的那首歌吧，是我在有感而发的时候写的，我可以给自己打一百分。不过我认为它好，并不一定所有人都认同它，可能有人会说它旋律感不强，太过平淡什么的。所以说这个概念对你我他来说都是不同的吧……唉，我也表达不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的确，无论什么问题，前面冠上“真正的”这三个字，登时就无比玄奥起来。
冼韵还在思考她的话，就听到旁边有人激动地叫道：“看哪，乐神像！”众人蓦然抬起头向那人指的方向望去——一座通体雪白的雕像遥遥屹立于他们西侧。午后三时的太阳正巧悬吊与雕像的头顶上方，因为背光，它的相貌细节不甚清晰，但那衣袂飘扬的剪影周身散溢着圣洁的气息，隔着汪汪海水，牵动了每个人的心神。待船离得近了，人们才发现，这艘巨轮竟只与它的脚踝齐平。
所有人停下了手头正在做着的事，虔诚的目光追随着他们敬爱的神灵。无人做声，这一寂静的时刻仿佛被画上延音记号，在有限的空间里无限伸展……
传说中乐神是位清俊的东方男子，在经历过一段彻骨铭心的感情之后，他悟出音乐的真谛，并改造了自己的乐器，将其送至西方，以纪念自己的爱人。钢琴的起源来自西方，就是这个缘故。之后各色人种不断流动混杂，钢琴最终得以诞生在东方家庭，而古琴等东方乐器也在西方一一现身。
飘渺的乐音好似来自海底深处，密密实实地将整艘客轮包裹起来，一如乐神暖如冬阳的目光，无所不往，无所不在……
“那是莱尔勒岛的音乐，”叶笙歌回过头，眼中同样荡漾着方才那一刹那的感动，“我们就要到了。”
斜阳下的神灵眼角微弯，唇边，仿佛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