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者杰克》炭御茶

2、恶魔

　　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照明仅有月光薄洒的夜间林道上，除了前方微弱且苍白的淡光之外，举目所及只是一片昏蒙暗浊。
　　杰克眯了眯眼，好让视线集中在那堆隐隐透着光的灰色物体上。

　　照理说那该是个人，刚才的确听到说话的声音，而且相撞的时候……杰克回想几分钟之前的触感──有温度没错，也许还有些弹性什么的；总之，应该，不可能是什么亡灵游魂。

　　问题是，那一阵阵微弱的淡光又该怎么说？没有人类会发光的吧……
　　想到这一点，杰克不由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两手紧握成拳，却因为这样无意的动作有了某些发现而立时大胆起来。
　　他怎么忘了自己手上正拿着传说中经过上天祝福的圣器呢？
　　亡灵游魂，鬼怪妖魔什么的，正好验证下传说；如果传说是假的，他总会想到办法脱困。

　　“咳，请问？”杰克清了清喉咙，稍微朝那堆灰色物体的方向靠近，随动作一手将布包绑口扯开，一手伸入布包内摸索着。

　　“不用惊慌，孩子……”那灰色物体转动着面向杰克，一附低沉平板得近乎诵经的语调。“我是应着你的呼唤而来，并不会加害于你。”

　　周遭的橡树叶被突然吹起的冷风摇晃得沙沙作响，冰冷从指尖开始渗进杰克衣衫层叠下的温暖之中，再蜿蜒攀上背脊，顺入脑髓。

　　当灰色物体转过来的瞬间，杰克脑子里已经闪过各式各样可能或许有效的，极为荒唐的反应动作。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他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处一手抓着布包，一手握着布包内圣器的不知道哪个部分，目不转睛地瞪着前方──那从一堆看起来像衣袍斗篷的物件里望向他的眼睛，闪着淡淡的银灰色光芒。

　　看起来跟人类没两样的手自一堆灰色中伸出，掀开眼睛上方的遮蔽，接着一片布料抖动摩擦的声音后，原本微弱的灰色光芒显得更为明晰。

　　杰克总算搞清楚这堆灰色物体发光的原因，以及他认为，或者说他希望那只是个披灰袍斗篷的人；最起码看起来是个人的样子，虽然不知道这灰袍人会不会比亡灵游魂更令他感到棘手。

　　杰克提着胆上左下右地仔细观察，不见对方有任何举动，只是单纯地看着他无礼的打量目光在身上脸上来去，然后偶尔眨眨眼，或者略为低头，不发一语。

　　过了一会，杰克下了定论──杵在那把他撞倒的，是个一身灰袍，手上提着所谓鬼灯的人面雕刻小灯，看起来有些年纪而且无趣的普通男人。就外形来说没有特别之处，除了个子高瘦和叫人难以分辨的灰蒙蒙以外；不过这样的日子里，光是手拿鬼灯，站在夜晚林径中央说些奇言怪语的行为，已经足够诡异得使人不安。

　　亡灵之外最难对付的，就是脑子有些啥的人啊。杰克小心翼翼，想尽量不引起灰袍人注意地假装观察边往离开方向移动，边在心里琢磨着。

　　以前就听过，死人之日通常都会出现无法理喻的怪人怪事。什么镇长家平时乖巧认真的小保母，突然发疯挥刀要砍杀镇长的儿子；西街郊区的湖畔修道院发生牛羊被肢解放血，年轻修士引火自杀，以及年长但身体一向健壮的工坊前老板，在死人之日当晚毫无预兆的暴毙等等。

　　这些看似不可思议且无从推论的莫名事件，都被归咎于亡灵作祟，杰克对此总抱持着怀疑。实在难以相信一个仅仅传说亡灵群出游荡的节日，真能引发人脱离常理的疯狂──没想到今天居然让他遇上，还是这种时机。

　　一考虑到对方可能受“亡灵”影响，或许将做出某些不可知的举动，杰克全身紧绷得比在教堂失败的时候更要僵直，可原先冷静的情绪却不受控制地莫名沸腾起来。

　　倘若眼前这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的灰袍人，真要对自己做些什么……除了打铁之外，杰克想，总算找到个正当理由，把体内那些无处可去的吼叫借着自我保护之名，能全部彻底地宣泄在一具罪有应得的血肉之躯上。

　　想到这，杰克湛蓝色的双眼在昏蒙的夜色中，深沉地闪动着与年纪不符的狞亮。

　　现在他倒有些期待这灰袍人真做些什么，但对方仍只静静地望着他，视线跟随他的移动而移动，似乎没有一点要阻止他离开的迹象。

　　虽然他知道此刻根本不是考虑这些的时机，他该在邻村村民追来前赶快摆脱这个怪人，抓紧他的生日礼物跑回家，泡杯茶加点威士忌，真正的庆祝生日。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灰袍人之所以出现的目的。或许这对他而言算生日礼物的一部分，或许有些其他的什么情绪因素；总之杰克开始斟酌对方最早说过的话里，有着怎样的涵义。

　　应呼唤而来？仔细回忆刚才自己的行为，杰克没有印象曾边跑边叫骂出声，他在被灰袍男人撞倒前后，最多，只喊了句上帝之类的……

　　不管怎么想，都太离谱了。
　　总不会真的是……

　　“你眼前的并非来自天上的荣耀者，而是出于地底深渊的堕落者。”仿佛看穿杰克心里的疑惑，灰袍人转身正面面向他，长相普通的脸没有丝毫异样，眼神平静，声音平板地开口道。
　　“啊？”
　　对杰克一脸不可置信的回应，灰袍人不为所动，抿了抿嘴接道：“便是人们口中所谓的恶魔……”

　　橡树叶再次发出沙沙的响声，杰克不觉得有风吹过，只觉得空气中似乎逐渐被一种让人头皮发痒的诡异氛围填满。

　　※

　　若能重来，16岁生日当天还会不会去执行那鲁莽极陋的庆生计画呢？

　　杰克目光恍惚，彷佛看着远方似的迟缓地扇动睫毛，暧昧柔软的情绪自眨眼间流出眼眶，溶进唇边有些苦涩的弧度里。

　　没有什麽能重新来过，他很清楚。这世上最绝对且无可改变的律则，便是每个念头及行为不论好坏丶有意或无心，都必然在时间推动之下一去不返。
　　也因此人生那些反覆辗动心口的记忆中，甜美的气息显得短暂而珍贵；不可挽回的错过，总叫人悔恨得几欲疯狂。

　　眉头微动，叹气般地笑了笑，杰克低头凝视泛着一轮薄光的右手。

　　促成第一次契约的原因，不过源自他愚蠢的好奇心作祟，加着一股无法明确分辨其中情绪的莫名冲动。这冲动，并非什麽规避罪恶的低劣念头；虽然依自己日後种种行为来看，这想法只是毫无意义的自我安慰。可对他而言，之所以能进行到交易一环，真相……确实简单得回想起来，都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彼时没被那原因拖住脚步，他会就这麽走了丶逃了，回家找个隐密处将那东西埋起来，当作啥都没发生过；甚至说不定，还会一改初衷努力踏实地过完馀後的人生……
　　便不会有荒诞怪异的谈话，没有什麽发展交易以致誓约的机会，自然就不可能有那些毁约背信的传说──随时间推进远流至今，经历几个世纪人们添砖盖瓦地翻覆过後，成为一种节庆文化与活动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