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竟是神明转世》seether

91、久别重逢

　　西格德大步流星直奔议事厅，胸中郁结的火气与疑问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没想到，会在半路撞上那个此刻他最想质问的人。

　　艾沃尔正低头疾行，眉宇微蹙，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险些当头撞上西格德。

　　“嘿！”西格德用力扶住艾沃尔的胳膊稳住了她，“这么大了还走路不看路？”

　　艾沃尔像是没听见似的抬头挑眉，口气平静无波：“哦，西格德，欢迎回家，兰蒂芙和父亲都在议事厅里，你知道规矩，没有领主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议事，所以没人通报你回来了，不过我是个意外，你去找父亲和兰蒂芙吧，我得完成我的工作。”

　　西格德脱口而出摁住她的胳膊问：“什么工作？”

　　“清点你的物资和战利品，”艾沃尔说着嘴角勾起个不怀好意的弧度，“你不介意吧。”

　　“当不然，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只是——”西格德挑挑眉道，“我的人已经清点完了，我本来也要安排汇报。”

　　“就算是这样，我也一定要亲自去领教你的丰功伟绩。”艾沃尔说完笑容越发虚伪，她似乎也根本无所谓这一点，话音未落，她已侧身绕过西格德，步伐快而稳，将他连同他未出口的话一并抛在身后。

　　西格德的手滞留在半空，慢慢攥紧成拳放下，接着抬高下巴跺出更重的脚步迈向议事厅大门。

　　艾沃尔所言不虚，兰蒂芙和斯蒂比约恩以及霍拉迪尔、马达萨尔、拉芬克尔、埃纳尔都在场，意外的是，狼卫索尔芬竟也垂手立在兰蒂芙身后，像一尊沉默的护卫石像。索尔伦缺席倒不稀奇，他一向对议事兴致缺缺，有姻亲拉芬克尔在场便更懒得露面。

　　西格德推门而入。午后偏斜的阳光从他身后汹涌灌入，在地面投下他风尘仆仆的长影，切开了室内略显沉闷的空气，吸引了所有目光。斯蒂比约恩两眼一亮嘴角立刻扬了起来：“西格德！奥丁开眼！你回来了！”

　　刚刚还在滔滔不绝的兰蒂芙浑身僵住，她缓缓回过头来看向西格德，后者一时分不清她那眼神到底应该叫做震惊还是惊恐。

　　“怎么，”西格德朝着兰蒂芙展开双臂勾起嘴角，“看到你远航归来的丈夫，不给个拥抱吗？”

　　“当……当然！”兰蒂芙赶忙站起身上前抱住了西格德，忍住浑身激起的鸡皮疙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高兴，“我每天都在向诸神祈祷你能回到我身边，他们果然听见了我的祈求。”

　　西格德扶住兰蒂芙的胳膊笑道：“我回到这里，可不是因为诸神听到了什么。是我自己，在海上每一个起风的夜晚，都克制不住对夫人的思念，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你的身边。”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要亲热回房再去。”斯蒂比约恩嘴上斥责，脸上却堆满笑意，皱纹都舒展开来，“兰蒂芙刚刚跟我们陈述了她对即将到来的祭祀的安排，刚刚说到哪儿了？说道——”

　　“说到诵读祷文这部分，确实快要接近尾声了，”兰蒂芙说着不动声色地往墙的方向挪了两步，“既然西格德回来了，有些部分要稍作变动，我会安排妥当的。”

　　“我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是相当忙碌，”西格德说着来到桌前自然而然就在兰蒂芙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接着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侧的兰蒂芙继续笑问，“艾沃尔帮了你很多，是吗？”

　　“是的，她总是帮助我保护我。”兰蒂芙说着笑容立刻变得甜蜜起来，“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回报她的好意。”

　　“既然你们小两口急着造人，我看这会就先到此为止吧？”马达萨尔说着两手撑在扶手上作势欲起，“我早就受不了听女人在耳朵边上絮絮叨叨……哦，我的意思是，我在家里已经听够了。”

　　众人跟着低低哄笑几声，兰蒂芙也勉强自己扯扯嘴角。

　　“也行，反正整个过程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刚刚兰蒂芙不也是这么说的？”斯蒂比约恩说着朝兰蒂芙抬了抬手，“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补充吗？”

　　“事实上，”西格德忽然前倾身体，双臂搭上桌面，十指用力交叉，手背青筋微显，“我有个重要问题。”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斯蒂比约恩脸上，“谁能告诉我……‘海于格松大捷’，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我亲爱的儿子终于想起来，他错过了多么精彩的戏码。”斯蒂比约恩以几乎相同的姿势向前倾身，十指交叉，目光与西格德相接，“幸运的是，你不在时，艾沃尔扛起了担子……”

　　“所以你就把斯万格佛副团长的位置给了她？！”西格德陡然拔高嗓门，声音在石壁间炸响，震得兰蒂芙心头一跳，“在你明明知道我为这个位置准备了多少年、等待了多久之后？！”

　　议事厅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视线都聚焦在斯蒂比约恩身上。老王依旧望着儿子，颤巍巍吐出一口浊气。

　　“那么，谁来告诉我，”西格德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艾沃尔，在我缺席的时候，到底立下了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不世之功？”

　　“这说法就太夸张了，会这么形容的肯定是艾沃尔的狗腿子，”马达萨尔看了眼斯蒂比约恩挤出笑道，“实际上是艾沃尔在朗格纳松的内乱里捡了漏，趁巴尔德伯爵和阿格德尔佣兵头子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略施小计，戈德温那些背后捅刀小偷小摸的本事估计也帮了她大忙，她手下甚至才伤了几个人而已，能是什么硬仗吗？”

　　“是吗？略施小计？”西格德眯着眼看向马达萨尔又问，“那现在朗格纳松是什么情况？”

　　马达萨尔毫不掩饰轻蔑地笑了：“艾沃尔非要她那个好闺蜜格尔达当新伯爵，明明巴尔德还有叔侄还有亲儿呢，这么一来雷金霍斯可不是只得去朗格纳松镇场子了，我的意思是，难不成咱们真要指望格尔达？”

　　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嗤笑起来，这回兰蒂芙无论如何也无法加入他们了。

　　“意思就是——”西格德拖长了音调盯着马达萨尔又问，“雷金霍斯是因为艾沃尔才调任，他的副长职位是因为艾沃尔才空缺？”

　　马达萨尔一时语塞又看向斯蒂比约恩，后者只是臭着脸看着桌面不语，于是马达萨尔只得继续勉为其难地笑道：“当然……很明显……”

　　“不，不是这样，”兰蒂芙鼓起勇气开口打断了马达萨尔，“我没记错的话，艾沃尔跟雷金霍斯交接过后回到佛恩伯格时巴尔德还没死，格尔达只是暂时摄政而已，雷金霍斯是因为想要隐退养老才去朗格纳松，艾沃尔成为副长是因为——她通过了父亲和长官的考验，”兰蒂芙说着看向沉默许久的斯蒂比约恩，“对吧父亲。”

　　“当然，我不会让一个废物担任那样重要的职位，”斯蒂比约恩说着看向迅速拧起眉头的西格德说道，“也不会让一个总是行踪不定的浪子当副长，这并没那么难以理解。”

　　“我正是因为对你失望透顶才选择离开的，父亲！”西格德猛地抬手指向斯蒂比约恩，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是你让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的效忠！不需要我的能耐！是你认为我配不上那个位置！觉得我无足轻重！”

　　“少跟我来这套西格德！那对我没用！”斯蒂比约恩突然咆哮起来把身边人都吓了一跳，“我知道你又想搞什么鬼，我劝你现在立刻给我打住，否则我会让你立刻从这里滚出去，什么时候我高兴了再考虑让你进来，你听懂了吗？！”

　　西格德嘴角抽了抽，慢慢坐回座位上，兰蒂芙赶紧伸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很好，看来你暂时找回了理智，”斯蒂比约恩将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仍旧保持十指交叉的姿态紧盯着西哥德问，“你还想知道什么，赶紧问。”

　　西格德的脸绷得更紧了，眼神也越发阴沉起来：“我的下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问题——英格薇在哪？”

　　“我要是知道她在哪我就用不着派人去找她了。”斯蒂比约恩移开视线表情厌恶，“她消失之前还给我下了药，你觉得她能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吗？”

　　“怎么会这样，”西格德往后靠在靠背上喃喃自语，“这根本说不通，英格薇会为了什么样的理由——放弃她在这里经营的一切？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往前凑追问道，“你让艾沃尔调查这件事？”

　　“是啊怎么了？”斯蒂比约恩的声线已经难掩烦躁，“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要不你去查？反正你也坐不住。”

　　“这事儿不对劲，你们都没察觉吗？”西格德用手戳着桌面又激动起来，他眯起眼视线轮流扫过在座众人——当然除了兰蒂芙，“你们都熟悉英格薇不是吗？你们谁能为她此时此刻突然消失离开找到一个——哪怕稍微合理的理由？能吗？这根本说不通！英格薇肯定是遭遇了不测……”

　　“住口！给我闭嘴！”斯蒂比约恩咆哮着猛地站了起来，一拳砸在桌面上震起一层薄灰，他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脖颈上青筋暴起，“我本来想找个机会跟你谈谈英格薇的事，但现在我只想让你从这里消失！给我滚！西格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进这个厅堂半步！要是被我听见你在别处像刚才那样煽风点火怂恿谁来怀疑我，质疑我，你就完了，西格德，不要以为我还会让你一走了之完事！”

　　“西格德，”兰蒂芙搭在西格德肩头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并弯腰小声劝道，“我们还是先走……”

　　西格德甩头瞪了过来呵斥：“走开！”兰蒂芙被吓得肩膀一缩，手瞬间收了回去。西格德这才阴沉着脸站起来，浮夸地行了一个外乡人的躬身礼：“如您所愿，尊敬的君父。”

　　说完他随手推开椅子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兰蒂芙强压下眼眶的酸涩和满心的尴尬，匆匆向厅内众人行了个礼，便拎起裙摆追了出去。

　　刚踏出沉重压抑的议事厅，喧嚣的声浪便如同温暖而浑浊的潮水，瞬间将西格德吞没。此刻的长厅里已经点起了更多的火把和油灯，光线明亮而跃动。麦酒的醇厚香气、烤猪肉油脂滋滋作响的浓腻、炖煮根茎的朴实甜香。戴格正指挥着仆从将一桶桶酒滚进来，而西格德带回来的那些外乡朋友早已自顾自地高声歌唱、划拳笑闹，仿佛这里是某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港口酒馆。

　　兰蒂芙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再大气的领主冬日储备都是吃紧的，春天前西格德要是再带一拨人回家来这么吃吃喝喝，佛恩伯格的粮仓可能会捉襟见肘。

　　不过看到西格德的客人们簇拥西格德向他致意的模样，也许这还是值得的吧——兰蒂芙心想。可即便她如此“相通”了却依然高兴不起来，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母族作风比这俭省，她不习惯？

　　总之兰蒂芙还是努力收拾好心情，挽起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走上前。

　　一位宾客最先注意到兰蒂芙，立刻抬手指着她说道：“哦，这位美丽的夫人一定是西格德新娶的北方夫人了吧？”

　　至此众人注意力才转移到兰蒂芙身上，西格德突然回身一把揽过兰蒂芙的腰将她揽进怀里，兰蒂芙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伸手抵住了他的身体，回过神来后她又强迫自己收回力道，并继续保持微笑。

　　“没错！”西格德朗声宣告，手臂收紧，“这就是我从海于格松带回的璀璨明珠——我的第一位夫人，兰蒂芙·斯韦恩斯多蒂尔！”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被如此热情包围兰蒂芙很难不变得飘飘然。紧接着，各式赞美纷至沓来——“西格德好福气！”“光看头发就是般配的一对！”“你们一定会养育众多强壮的后代！”——让她脸上终于浮起真切的红晕。

　　直到一个金发的高个儿盾女手持酒杯挤过人群来到兰蒂芙和西格德面前，她当然是盾女，兰蒂芙一眼就能看出来——从她的发饰，衣甲，和——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

　　“你就是兰蒂芙，”金发盾女笑得眉眼弯弯，但笑意却不达眼底，“西格德向我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一位……美丽动人、教养完美、礼貌善良，而且特别能干的雅尔小姐。”她的嗓音和艾沃尔一样都有些粗哑，“不管怎样，我很高兴西格德找到配得上他的夫人。他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说着，她向兰蒂芙举起角杯。尽管那祝福听起来像是裹着蜜糖的荆棘，兰蒂芙还是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与她碰杯，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个豪爽的动作再次为她赢得一片喝彩。

　　“那么，”兰蒂芙抬手轻拭嘴角，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了几分，“请问你是？你看上去……像是西格德的得力帮手。”

　　“我确实是。而且，不止于此。”拉加莎毫不掩饰地将兰蒂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带着掂量，“我叫拉加莎。我想，一位来自北方的雅尔小姐，应该不止会筹备祭祀、安排宴会吧？西格德最爱美酒，你肯定不会让他扫兴的，对吗？”

　　“当然，”兰蒂芙歪过头笑得越发无辜，“我自认酒量算是不错。”

　　“那咱俩试试？”拉加莎说着歪头示意桌子另一边摆着的酒桶，“拼酒我从没输过。”

　　“那就不必了，”兰蒂芙的笑容依然是无懈可击的温和礼貌，“西格德刚刚回来又才从议事厅出来，我得替他收拾整理行囊，准备暖铺，当然还有他的这些新朋友们，戴格给他们管了饭，但应该还没安排下榻处，我得保证他们个个睡得暖和又安稳，可有的忙了。”兰蒂芙说着拉起拉加莎那只空出来的手将自己的空酒杯塞了进去，歪歪头更是无辜，“我相信西格德一定会享受你的陪伴，那我就不奉陪咯。”

　　说完兰蒂芙也不等拉加莎的反应，后退转头，一路微笑着点头致意从人群中利落抽身，踏着轻快的脚步消失在众人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