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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笑容核善 ...


  •   次日晚上庆祝殷格夫正式加入斯万格佛的聚会,依照老规矩定在特克拉的小酒馆举办。

      或者不如说斯万格佛包下了整个小酒馆。入夜里酒馆里热浪蒸腾,火塘燃烧的泥炭和松木散发出烟熏味儿的暖意,与空气中弥漫的酸涩麦酒、烤猪油脂和男人们身上的浓重汗味混合成滚滚暖流。地面被泼洒的酒液弄得黏腻不堪。欢呼声、笑骂声和武器无意磕碰的声响撞击着低矮的木梁,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在跃动的火光中犹如微型的金色雪霰。

      此前兰蒂芙找到艾沃尔,主动提出要把她嫁妆之一的陈年葡萄酒佳酿拿出来给各位狼卫助兴,艾沃尔干脆同意,于是兰蒂芙派人用小车载着酒桶来到了特克拉酒馆,听说了来意闻到了酒香后狼卫们果然表示了热烈欢迎。

      “这个酒味……好熟悉!”莱夫立马循味而来,指着兰蒂芙惊喜问,“是不是你从你家乡带过来的那个林迪什么岛的……葡萄酒?”

      “对,就是它。”兰蒂芙把一只手扶在桶沿上微笑着应。

      “可斯蒂比约恩不是不准轻易打开饮用吗?”莱夫后退一步指着酒桶有些顾忌问。

      “这怎么能是轻易打开呢?这难道不是各位的大日子吗?”兰蒂芙说着主动从旁人手中接过牛角杯舀了酒提高音调,“咱们的主角在哪?殷格夫!你难道对这法兰克陈酿毫无兴趣吗?”

      “可怜的殷格夫,”狼卫留里克凑近兰蒂芙低声道,“现在还没完全摆脱年少无知时被女人玩弄抛弃的阴影。”

      兰蒂芙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同情感慨,至少她可以确定留里克说的这个女人就是艾沃尔。话又说回来了,只让殷格夫挂名做未婚夫能叫玩弄吗?这个说法未免过于轻佻过分了吧。

      于是殷格夫就这么在众人的哄声和推挤中来到了兰蒂芙跟前。他那一头天生的浅金色头发在火光照耀下格外耀眼,长发被精心编成长辫垂至腰际,同样颜色的胡须修剪得整齐有型,甚至在下巴处也编了一小绺,锃亮的铜环笼住一个个辫结。虽然现在他瞎了一只眼,左眼上罩着眼罩,肯定也不似少年时候鲜嫩了,但据芙蕾迪丝所言,他至今还是佛恩伯格少女人妻们的梦中情人。就连男人们,也少不得对他这一头天生的亮泽金发艳羡不已——毕竟多的是人为了染个浅发色,折腾得满头虱子。

      殷格夫被人推搡着才来到酒桶前,笑容灿烂问:“这是特地为我准备的?我还挺有排面啊?”

      “喏。”兰蒂芙把刚装满的牛角杯递过去,“那必须排面,加入斯万格佛可是佛恩伯格战士的最高荣誉,怎么庆祝也不为过。”

      “这话我爱听!”大嗓门博格锤着桌子举起自己的空杯子,“给我也满上!”

      “你没手吗?自己满。”兰蒂芙白了博格一眼,转身把自己的酒杯盛满将其高举向殷格夫祝酒,“干杯!”

      “哈哈,干杯!”殷格夫终于开怀大笑,跟兰蒂芙碰杯后两人皆是仰脖豪饮,等她一饮而尽亮出空底的酒杯时,周围的狼卫们纷纷欢呼喝彩起来。

      不过,兰蒂芙此行并非为了贪杯。她又为自己舀了半杯酒后,便开始在嘈杂的人群中搜寻艾沃尔的身影。之前刚进酒馆时没立刻看到她,兰蒂芙心里就已犯起了嘀咕——这种场合,身为新任副团长的她,按理是必须在场的。

      艾沃尔倒也不难找,经人指点后兰蒂芙在酒馆尽头角落里找到了她,她将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架在面前长桌上,一只手搭在椅背顶端,让椅子仅以后两条腿着地,倾斜在一个微妙的角度,保持着危险的平衡。左右皆是无人,她只有自斟自饮的份儿,不过看她表情似乎是挺怡然自得。

      兰蒂芙定眼瞧了瞧,确认艾沃尔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绝非酒浆。

      不愧是她,说滴酒不沾真就做到滴酒不沾。

      艾沃尔早就注意到她走近,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兰蒂芙直到她来到身旁。

      “你的伤如何了?”兰蒂芙站在艾沃尔跟前笑吟吟问道,“看起来不碍事了。”

      非要说实话的话,艾沃尔手上那伤若是打起来不可能不碍事,不过兰蒂芙可不会在现在破坏气氛。

      艾沃尔撇撇嘴晃了晃那只伤手道:“只要没人碍我的事,它就不碍事。”

      接下来的话兰蒂芙必须谨慎措辞,于是她先拖了张椅子在艾沃尔身边坐下,给自己一些时间组织语言。

      “纳顿怎么样了?”兰蒂芙坐好后凑近艾沃尔小声道,“他的亲属……没闹事吧?”

      “纳顿——恐怕得卧床许久了,”艾沃尔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气轻描淡写,“他的家人恐怕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来找我麻烦,倒是替他办妥了退团事宜。”

      她说的倒也没错,以当时纳顿那种伤势,没有当场暴毙已经是奥丁开眼,救回去得花费相当的精力财力耐心照顾才能保住小命,至于想要和伤前那样战斗基本不可能。

      “好吧,这结局比我以为的要好多了。”兰蒂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你父亲怎么说?”

      问到这儿兰蒂芙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艾沃尔沉默了片刻,兰蒂芙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到她飞快地咬了一下下唇内侧,然后才听她反问道:“你觉得他能说什么?评价一下我‘比武招亲’的壮举?他什么也不会说的。任何人去问他,他也只会回答‘关我屁事’。那也确实不关他的事——决斗是我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他说了不管就是不管。除非……真有人能赢了我——但那是不可能的。”

      “你有没有想过……”兰蒂芙凑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艾沃尔身上散发出的、与酒馆燥热截然不同的微凉气息,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万一——我只是说万一——”

      “谁真的赢了我?”艾沃尔也侧过头回应,“你是想问我真的会嫁给赢了我的人吗?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这种守信的好人吗?我以前出走过,我现在也能,难是难了点,但不至于活不下去。”

      “那我就和你一起走。”

      这话兰蒂芙就那么脱口而出,毫无阻滞,话说出口艾沃尔也愣住了,她微微张大嘴轻轻啊了一声,兰蒂芙回过神赶忙解释:“我是说,有我在,怎么可能让你再离家出走呢,不可能的,我就是想向你问明白……既然你父亲真的不再管你了,那你至少可以向我保证不再和他怄气了吧。今天下午韦兰出发你没和你父亲一起来,我以为你们还没和好呢。”

      艾沃尔脸上那本就似有若无的轻松笑容,突然僵住了。她的嘴角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迅速从兰蒂芙脸上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喧闹的人群,没有回答。

      虽然兰蒂芙不敢再追问,但她心下已然明了。斯蒂比约恩与艾沃尔表面上是“和好”了,但之后,国王依然坚持将原本可能交给艾沃尔的向萨米人收取贡赋的差事,移交给了堂弟韦兰。艾沃尔显然对此耿耿于怀。换句话说,父女之间那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裂痕仍在,再起龃龉,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她们周围——或者说整个酒馆都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兰蒂芙的视线被人群阻挡,无法马上看清来人——就是埃里克。哪怕出狱后换了身衣衫,他比起穿着同款制服,装备华丽的狼卫们多少显得有些寒酸落魄。

      埃里克迈着看似不紧不慢、实则有些虚浮的步伐走进酒馆,浑浊的目光来回扫视着这些昔日的同僚,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拖长音调,拔高嗓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看什么看?我不能来吗?嗯?王又把我放了,很惊讶吗?别忘了——老子可是狼卫!是猛士!“”

      无人应声,他拖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进屋内,捶一下这个扒一下那个,路过兰蒂芙带来的酒桶就随手抢了旁人酒杯舀满了,仰头豪饮将酒漏得满脸都是,借着酒精更起劲地往人群深处挤去。

      直到他看到闷头喝酒的戈德温。

      “哎哟!稀客啊!”埃里克眼睛一亮,不由分说挤到他狭窄的座位上,一条胳膊重重搂住戈德温的脖子,几乎将他勒得喘不过气,“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吵吵嚷嚷的场合了吗?哦!我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啊!现在人人都知道,你跟咱们的‘好副长’……好事将近了啊!是不是该提前恭喜你啊?”

      “没这回事。”戈德温一开口满是无奈,“我只是来蹭饭而已。”

      “你怎么还这副德行?你的女人都比你像个爷们,这说的过去吗!”埃里克砰砰拍着他后背扯着嗓门说,“我们新上司刚上位你就出手搞定了,真叫一个雷厉风行!我们这帮人哪儿比得上啊,还是你小子灵光,往后可少不得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咯!“”

      戈德温扭头看了看,往桌上凑近些压着嗓门警告:“你小点声!什么婚礼什么喜酒都是谣传!别说了!”

      “这怎么还能是谣传呢!”埃里克不但没照做反而拔高了音调,这下能保证整个屋里的人全听得一清二楚了,“难道我们的好副长不是你的女人,今后你想要什么没有?我现在巴结你还来得及吗?”

      “巴结什么?”戈德温猛地站起来推开埃里克的胳膊,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跟艾沃尔没有那种关系,让开!”

      “哟,怎么还娘们唧唧的别扭起来了?”埃里克不仅没让开,还跟着站起来把他去路堵得更严实,“没那种关系半夜共处一屋作甚?谈人生?谈理想?艾沃尔家里地炕炸了?没钱买炭?说啊?”

      戈德温的嘴张了又张,还是没能挤出半个字。他和其他狼卫不同,斯蒂比约恩和艾沃尔早都警告过他,他探听得到的消息,参与的行动不经过长官首肯,都是不准泄露的机密。若是泄密那等待戈德温的惩罚可不是一般的严重。

      他悄悄往艾沃尔的方向瞥了眼,可惜这里人影幢幢觥筹交错,艾沃尔的位置实在是太过于偏僻他怎么望也望不着。于是他决定快刀斩乱麻——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他伸出去试图掰开埃里克摁在他肩膀上的手,却被对方更加用力地反手握住。埃里克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扯起嘴角,黏腻的呼吸喷在戈德温脸上:

      “别急着走啊,小戈德温。我敢说,这里大部分人……不,是所有人都想跟你了解几个问题。除了你,就没人能回答了啊。”

      戈德温一愣,直觉告知绝非好话,可一时走不脱,也无法阻止埃里克口无遮拦:“就你这小身板,还没人家厚实吧?搞起来滋味如何?搞得动她吗你?还是说……你从来就没在上头过?你……”

      让埃里克话头戛然而止的是戈德温突然惊恐的表情瞪圆的双眼,他的视线越过埃里克肩头望向埃里克背后。埃里克只感到背上寒芒根根刺入,堪堪回头一只大手已闷面而来,这五指猛地收力,将埃里克的脑袋像捣蒜般砸向桌面。

      嘭!

      第一响桌面凹陷,木屑微溅。

      嘭!!

      第二响桌面剧震,灰尘飞扬,裂纹蔓延。

      嘭!!!

      第三响中,厚实的实木桌面应声崩裂,断木飞溅。已经眼前发黑、神志模糊的埃里克,全靠那只揪着他后脑头发的手提着,才没有像摊烂泥般直接瘫倒在地。

      ——埃里克那被血糊了大半的视野里,近在咫尺的是艾沃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也不是轻蔑,就只是面无表情而已。

      然而没表情比起有表情,对于埃里克而言是更尖锐的蔑视。

      埃里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狂跳撞击胸腔,这种脑袋放空发白的时刻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紧跟着他喉咙里发出一串浑浊的怒吼挥拳就朝艾沃尔砸过去,这看似迅猛无匹的重拳被艾沃尔左手接住,反手一推,就让埃里克趔趄后退坐倒在已经歪了的凳子上,戈德温用力推开他撑着板凳跳了出去转眼没了影。

      虽说两眼冒金星血还在不住从颅顶流下,埃里克到底不是路边的杂兵小卒,还能面目狰狞起来咆哮着拔出腰上佩剑,只是,剑才出鞘不到半寸,艾沃尔飞脚已至,“铿”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剑被硬生生踢回鞘内。

      埃里克不信邪,侧身换势,再次尝试拔剑。此次艾沃尔甚至懒得用脚,只一记迅捷手刀,敲得他臂膀酸麻,佩剑再次滑归鞘中。他第三次执着拔剑出鞘,一晃眼再抬眸艾沃尔箭步欺近他跟前,直接粗暴地摁住他的剑柄,强行将刃刷地推进鞘内。

      今天这事儿,赢不赢的都不是重点,他还就不信这剑还拔不出来了!

      埃里克的脸都快憋成紫色,无论他怎么咬牙憋劲儿就是没法将剑再拔出半寸,既然距离这么近他干脆卯足了力咬牙拿头撞向艾沃尔,后者淡定闪身轻易避过,埃里克不仅头槌锤个空甚至因用力过猛整个人失去平衡扑向地面,艾沃尔只消勾下脚就把他轻易绊倒。嘭地一声闷响,埃里克的脑袋狠狠磕在长凳上,那声音钝重得让最近的几个狼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长凳被撞得竖了起来,又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短暂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被流放了,埃里克,”艾沃尔两手叉腰居高临下宣布判决,“你必须立刻离开佛恩伯格,也不准出现在斯塔万格,一旦触犯就地格杀,现在滚吧,滚慢些我可能要改主意了,”说到这儿艾沃尔蹲下身,揪住埃里克后脑勺上沾染了血迹和灰尘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凑近自己。然后咧开嘴角,露出一抹莫名骇人、近乎癫狂的笑容,“毕竟我是真想弄死你啊,你要给我这个机会吗?”

      说完艾沃尔将埃里克的脑袋猛地一推撒开了他站起身。埃里克费劲地咬牙站起,这过程中他试图拽住近旁一个狼卫的下摆还被踹了一脚,最后他扶着桌沿勉强站稳,淤肿眼眶里的蓝眼睛阴沉地飞快瞪了眼艾沃尔,就抹了把胡渣上的血迹甩头走向酒馆门口。

      从酒馆出来,温暖的喧嚣瞬间被冰冷的死寂取代。迎面寒风这么一刮,好似冰冷耳光扇醒了埃里克被酒精和耻辱灼烧的神经。屋檐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在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又滑又脆。空气中是垃圾腐烂的酸臭和角落便溺的臊味。埃里克又摸了摸脸上绽开的皮肉,吐了口混血的唾沫,脚下一个趔趄站稳后闪身进了屋后的羊肠小道中。

      于是他身后十几步开外的瘦小身影顿时慌了神,赶忙快跑进步跟着跑进那黑漆漆的小道中,刚撞进那片影影幢幢的逼戾黑暗中,她就被突如其来的强壮胳膊勒住脖颈,捉住手腕,整个人都双脚离地悬空起来。

      “你盯梢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埃里克浑浊的夹着腥气的气息喷在女孩耳边,令她战栗得更厉害了,“你——或者说你的主人,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你……我……”颤抖不已的女孩说话时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我的女主人……需要你的帮助,而且她……她也能帮助现在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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