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林寒风klp

15、第 15 章 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来了。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却深刻到一直影响他到今天。大概是紫英五六岁的时候，那一年过生日，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下朝后匆匆赶回家庆祝。买了很多礼物，点心玩偶他喜欢的小木剑，可他依旧看出了紫英的不开心，就算他坐在自己身边乖巧地笑，独自摆弄一件件礼物。这么小的孩子是渴望热闹的，需要慈祥的大人和可爱的伙伴团团围在中间。
　　他大哥在这时候来了，带着稍大一点的鎏林，还有一个所谓的京城第一名厨。自紫英出生后赵坤来求和不止这一次，因着自己疯癫的妻子和紫英脸上平白出现的印记，他一直不愿接受，可是这一次，是紫英兴奋的小脸让他退却。
　　于是接受道歉。
　　跟大哥闲话家常，两个孩子在他们跟前玩得不亦乐乎。赵坤带来的大厨做了好多精美的点心，还有专为小寿星做的长寿面。他唤了紫英来吃，他还记得，那时候赵坤脸上的笑。然后，就出了事。
　　“我怎么还能信他的话？为什么每一次亲手将你推入深渊的总是我？紫英，你不要怕，我们就要到家了。能不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车很颠簸，紫英心里却是平稳的。躺在赵琳怀里，他被紧紧拥着，好像保护生命最后的泉眼。耳朵剧烈地疼着，满脑子飞满了蜜蜂嗡嗡直响，他自黑暗里伸了手碰触赵琳潮湿的脸颊，替他抹去那些内疚的痕迹，回应他并未听见的话：“父王别难过，我不疼。”
　　说不疼是假的，当急召来的御医挨个拉扯检查他受伤的耳朵，紫英嚎得像杀猪一般，他不知道正有人在门外为他心如刀绞，却不敢进门。
　　“小段。”赵琳一把拉住段艳绫，如同扯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里面怎么样？”
　　“御医说小王爷的耳朵受了严重震荡，好像是内骨受挫戳破了皮肉，才会流这许多血，但因为伤口在耳内，御医们也束手无措。至于小王爷听力暂失的原因，他们还在诊断。。。”
　　“一群庸医！柳城呢？”赵琳急得团团转，柳城这时正从走廊那边过来，“柳管家，你连夜召集京城内外所有名医进府，不管有用没用都先叫过来！另外分发八百里快骑前往全国各地张贴悬赏榜文，若有能人义士撕榜立赠白银一百两作为路费，由府内侍卫亲自护送上京。能治好小王爷者另得明珠两颗黄金千两作为诊费。事情紧急，你立马去部署！”
　　柳城得令而去，步履匆匆差点撞着恰好端着盆走来的柳染碧。柳染碧讶异地望了他一眼，正要给赵琳请安，手腕忽然被握住，惊得她差点摔了木盆：“小柳，你写字又好又快，也帮忙一道去写悬赏令吧！小段。。。你还是进屋去照顾紫英，他自小不太生病，五岁以后连感冒也很少，扎针怕疼喝药又怕苦，你替我看着点。。。”
　　这会儿半掩的门后又响起紫英杀猪般的嚎叫，段艳绫一手拉着门，向赵琳道：“王爷，那你呢？你不进去看看吗？”
　　赵琳看着门上映出交错的人影，屋内一片沸腾之声，一定是紫英把喝到嘴里的药又吐了，正在极力地反抗为制住他忙得团团转的一群御医，好像听到他正在喊自己。
　　他一颗心早扑进了门口，可是双脚就像被地底冒出的藤蔓缠住，一步也迈不动。
　　“不了。我还得去一趟周王府。你。。。一会儿叫小四到我那拿条被子，夜里凉了，他怕冷。。。”
　　那天晚上紫英含着泪睡着。哭闹良久，也只有段艳绫一个人在旁边又逗又哄，说着他听不见的话。赵琳没来，谁也没有来。这不是很奇怪吗？他有的时候在练武场上同师傅们切磋伤了皮肉，或者骑马时摔了一跤，赵琳就会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觉，诊断施针喝药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一次，从马车上下来把他抱回房里以后一大群御医涌了进来，他努力撑起身子也看到他父王的脸慢慢隐入人后，然后消失不见。是他哭喊声还不够大？还是。。。他还在生自己的气？
　　对了。进宫前父王也还板着脸，更何况自己这次在宫里好像又乱说话了，还差点连累到父王，难怪他要生气。
　　紫英懊丧地躺在床上，想得累了慢慢睡着，梦里全是赵琳背对着自己的僵硬背影，一喊，转过身来的是一张拧紧眉头的脸狠狠瞪着自己。只有犯了大错十恶不赦的人才会得到赵琳这种眼光，比如他们在惠州遇到的那个为筹赌资将妻女卖进青楼的坏人。
　　我害得父王差点被皇帝伯伯流放，大概和那个人一样坏了。紫英这样想着，自睡梦里流下两滴眼泪。
　　有温暖的手指替他擦去那两行泪，朦胧间他看到赵琳坐在床前，真的如他梦中所见般拧着眉，他忙抓住那只为他擦去眼泪的手，急道：“我错了，父王！我往后再不敢了，你别生我的气！”
　　更多的眼泪从他眼里涌出，赵琳先是惊讶，那些泪珠滚烫滚烫地滴到他手背上，心像铁烙一般地疼，他除了把紫英紧紧抱在怀里，什么也做不了。
　　“我怎么会？英儿，你是我生命的源泉，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
　　紫英听不见，他只能感受赵琳温暖的气息萦绕在他周围，是梦也好是醒也好，深秋的夜已经不再那么寒冷。
　　第二天清晨，段艳绫端了洗漱用具推开房门，早上第一缕阳光正照在雕花窗棂上。一条被子滑在地上，她心想紫英果然又踢被子了，放下盆具上前拾掇，却看到床前矮凳上放了两双鞋，心里一惊，小心地掀开锦帐，透过雪白的纱帐看到床里果然躺了两个人，等她掀起纱帐往里偷看一眼，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赵琳和衣而卧面容平静，只有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睡梦之中仍压着重重心事，紫英只穿着中衣，单被斜拉在身上扯过一个角盖着赵琳，他的脸埋在父王颈间，大概觉得冷，蜷着身子靠过去不算，还伸出一只胳膊搂着赵琳的脖子，像某种挂在树上的小动物。耳后银针扎出的密密血点还清晰可见，紫英像是也感觉到有目光投在这些难看的血点上，在赵琳身上蹭了蹭转过脸来，居然带着笑。
　　夜里做了怎样美梦，才会在阳光初露大梦将醒的清晨还带着这样的微笑？
　　段艳绫轻柔地放下床帐，捂着嘴退出来，直退到门外阖好门才放开声音笑了一阵，心里又是感慨，好在紫英年纪小，过几年他们父子还要这么亲密，怕是不能了。
　　柳染碧从楼下经过，看到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叹的，问了又不说，摇摇头走开去，一会儿就匆匆回来，对还站在楼上兀自出神的段艳绫道：“你看到王爷去哪儿了吗？一大早房里就空了。现在周王爷来了，正在前厅等着见他。”
　　赵坤喝完第六杯茶，倒水的小鬟在他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地进来，还是提着茶壶。他正要发怒，要等的人终于出现在门口，他忙放下茶杯迎上去。
　　“阿琳，怎么起这么晚。。。阿琳，你听我说！”
　　赵琳突然转身，正迎着赵坤：“没什么可说的了吧，大哥，你昨晚已经表明了态度，对我的质疑你也没有否认不是吗？”
　　“我是为你好，他只能拖累你。。。”
　　“为我好？”赵琳怒不可遏，“十年前你已经说过这句话了，大哥！可结果呢？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让我过得更好更快乐了吗？为什么你总是一厢情愿地操纵别人的生活，控制别人的人生？”
　　“我一厢情愿？”赵坤也来了脾气，指着赵琳道，“你和鎏林都一样！为什么我千方百计煞费苦心替你们考虑谋划，想要铲除阻碍你们幸福的绊脚石，你们却要把我当仇人一样避而不见敬而远之？”
　　“大哥，你就是不明白，紫英和黎音不是绊脚石，他们是我们爱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黎音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你再固执下去，迟早要毁了你自己的儿子，就像你几次三番想毁了我一样！”赵琳高声喊道。
　　他很少如此激动，倒茶的侍女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去，几个打扫庭院的家丁围拢在门口看热闹，被柳城赶开。他看了一眼屋内，快步朝后院走去。
　　赵坤反而不叫了，冷笑几声道：“他们是你爱的人，那么我呢？我若不是你大哥，不是鎏林的父亲，无论是阮月，黎音还是紫英，他们是死是活与我有何相干！”
　　赵琳怒极道：“我宁愿没有大哥！”
　　“阿琳！”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了？”清脆柔软的询问声从外传来，两人朝门口看去，背着清晨的阳光，一身白衣的今世站在院里，后面跟着柳城。
　　赵坤和赵琳在妹妹担忧的目光下站在屋内阴影中，背着身，谁也不看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