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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2.水中月 “不要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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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还可以做梦的时候,徐月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总是有令人珍惜的阳光,他坐在一片水塘前,粼粼波光反射到他的眼睛中,但他并不会因阳光刺目而闭上眼睛。因为他的额前总会在这时候出现一只好看的手,遮住那一束光。
“还好吗?会不会觉得累啊。”梦里,总是有这样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这样一句他不太明白的话。
啊,他想起来了,因为他的皮肤很脆弱,没办法晒太烈的日光。
这和他的名字很相配,偶尔他会思考,或许他的父母在生下他时就已经预见到他只能晒月光。
他半仰着身子,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转过头去寻找声源。
或许他已经被日光晒得近乎失明,身侧的那张脸总是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勉强能辨别出轮廓。
很好看的眼睛啊,徐月想。
也有很温柔的眼神。
奇怪,他不记得他的人生中有谁能给他这样的眼神了。
“今哥。”梦里,他这么回应。
今哥,是谁呢,记不清了。他有哥哥吗?没有吧,他记得的亲人只有父母和外公外婆。
“今哥”似乎皱了皱眉,因为他的眼睛有了变化。
“要不还是回去吧,不然一会儿你会很难受的。小孩子们等会儿还会到这里来玩,会吵到你的。“有漂亮眼睛的人继续说。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力看着“今哥”,想尽可能地识别出他的样子,或许还能从什么相册之类的东西中找到这个人。
但是,梦总是会在这个时候开始摇晃,随着晃眼的阳光和水面而摇晃。从梦中被晃醒之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总是“阿月,我们回家吧。”
窗外细雨飘散,徐月最后一次从这个梦中醒来。
与梦中的明亮不同,凌晨的病房里还是依旧昏暗。苍白的墙壁和床被掩埋着他,也一同掩埋了他的梦。
他打开床头的小灯,再一次拿起手边的相册翻了起来。
一页、两页……从圆乎乎的婴儿翻到初长成的少年,十几年的时间只需要两分钟就能浏览完毕。结果每次都是一样的——相册里没有梦里的那个人。
一开始,每一张照片他都会观察很久,到后来,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辨认。因为那双眼睛他记得越来越清楚,而没有漂亮眼睛的那些照片也就越来越无用。
徐月感觉他的人生似乎缺失了一块,永远找不回来、但对他十分重要的一块。有时他觉得,只有拼上这一块,“徐月”这个人才算完整。
因此他每次入睡前都会格外紧张,害怕自己醒来就忘记那个梦。
而这天之后,他也不必担心了,因为他再不能做梦了。
那个小小的肿瘤将他的梦境挤出了他的人生。
什么时候才能再梦到那个人呢,什么时候才能记起他来?有一种说法是人死前会有回马灯,他距离死亡也并不遥远了,或许那个时候,那块拼图才会完整吗?
最后一次进手术室前,徐月是这么想的。
死亡对于他而言从不是一件可怕的事——你没有办法把一件伴随了你十几年的事情形容为“可怕”——但那也绝对算不上一种期待。
但从这个梦开始,徐月开始期待死亡了。
然而,手术让他失望了,他还能再活一阵子。不能做梦地活一阵子。
没有梦的第七天,他去医院的池塘边晒了太阳。因为无法自己走动,他的日常行动都由护士和轮椅帮助完成。同样和他一起晒太阳的还有隔壁的一个孩子,十五岁,患有一种叫做“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病。徐月不知道那是什么病,他只是见证了那个孩子从一开始的活泼好动慢慢变得手脚无法操控。
现在,那个孩子正费力扭着脖子看他,用依旧乐观的声音说:“哥哥,你做‘那个’梦了吗?在水边晒太阳的那个梦。”
嗯?这个孩子为什么会知道他以前常做那个梦呢。
树影摇晃,日色斑驳,梦里的“晒太阳”也是这样吗?
徐月微微侧过身子,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人叫游今哦。”男孩继续说。
徐月微微讶异,歪着头一脸疑惑的样子。
男孩却并不疑惑,反而一副习惯了的样子,好像这是他的日常待办事项。
他咧嘴一笑,说:“那个人叫游今,是哥哥最喜欢的人,哥哥和他在十四岁的时候互相喜欢,有一年的超级开心的恋爱!还有哦,那个池塘,在你们常去的公园,哥哥和游今在那里第一次kiss啦!”
游今?啊,梦里那个人,似乎是叫“今哥”来着。
最喜欢的人?恋爱?徐月蹙眉,他记不起来了。大脑中只有白茫茫一片,没有池塘,没有公园,没有叫游今的人,更没有什么kiss。
“还有,”男孩说着,歪头费力蹭了蹭自己的左耳。他大概是想指一指耳朵,但碍于手臂无法行动,只能做出这样笨拙而滑稽的动作。“哥哥以前这边耳朵上还有一个银色的耳钉,也是游今送给你的。”
徐月低头摸了摸左耳垂,空空荡荡,连耳洞都没有。
“是真的啦,哥哥的耳洞只是已经愈合了,以前真的有的!”
徐月笑笑,说:“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男孩也笑,只是笑得明快多了。“哥哥放心,就算我以后不能说话了也没关系的,我早就把这些写下来了,哥哥以后看那张小纸条就能记起来了!”
徐月怔愣了一会儿,想问问为什么男孩会知道这些,还有为什么会说这些,但男孩的爸爸妈妈刚好过来,将他带走了。
“哥哥明天见哦!”
徐月望着离开的三人,摇晃的斑驳日光不再投射在男孩身上,取而代之的是男孩父亲长长的影子。
一只白色蝴蝶落在徐月的指尖,徐月垂下头,望着那只蝴蝶发呆。
游今……是谁呢。
如蝴蝶翅膀会卷起飓风,那颗肿瘤在一开始也不过只是黑白影像片上的小小白点。
在飓风形成之前,徐月只不过是一个身体素质有些差的孩子,上体育课时,他需要有人陪着他慢跑,用十圈的速度完成一圈的路程。
七年前,真的有那样一个人,他叫游今。
故事的开始大多都不甚清楚,徐月天生就寡淡,长相寡淡,性格寡淡,性格也寡淡。他的生活中总是一些毫无意趣的无聊剧情,但和游今的故事却开始于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意外。
大概就是游今惹了祸,倒霉的却是徐月这一类烂俗偶像剧剧情。具体是什么,徐月早就忘了,在那颗肿瘤占领他的大脑前就已经忘了。
他记得的只有游今常常来看望他,并且为徐月受伤的眼睛道歉。好像他的眼睛的确是因为游今才受伤了来着。但这不重要,他记得游今的眼睛就够了。
游今喜欢给他带小零食,小面包和奶油饼干是最受宠的,虽然很多时候小面包都被游今吃掉了。游今还喜欢帮他抄作业,或者把毫无意义的作业丢掉,跟老师撒谎被家里养的大狼狗叼走了。每次徐月听到这个总会失笑,因为游今只养过一只巴掌大的小流浪猫。
徐月以前不知道所谓的性向是什么,也对此并无研究的欲望。在遇见游今之后才想起来去学习一下,是否有男生喜欢男生这样的事情存在。
对于只接受过外公外婆的亲人之爱的徐月来说,喜欢上游今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就像风会吹落花朵、雨会打湿蝶翅一样自然。
他怎么可能抗拒游今的奶油饼干、不存在的大狼狗、以及那双小心翼翼但又热浪汹涌的眼睛呢?
所以他坦诚地承认了自己萌发的感情,并从容地告诉了游今。
他不害怕什么,他只是觉得,知道自己被某人喜欢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而他想让游今开心。
出乎他意料的是,游今竟然回应了他。
那么生动、热烈的一个人,竟然喜欢这么苍白的他。
徐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告白的那天。
游今照常把小面包吃完,留给他一盒奶油饼干。在游今皱着眉给他抄写语文作业的时候,他从桌子的这一侧探过身去,拨了拨游今有些长的刘海。
游今反射性地抬起头,却被这样近的距离惊红了耳朵。
游今在别人面前是不会这样的,徐月总是会为这一点而欣喜。除去那些破损的细胞、断裂的神经、崩溃的血管之外,徐月不曾独自拥有过什么东西。但只要想到只有他拥有耳朵红红的游今,他就会觉得自己被填充得满满当当。
“今哥,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讨厌我吗?”
记忆里,他的话还是一样平淡,像月亮一样不求回应。
但游今回应了他。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拥抱。游今沉默寡言,拥抱是很合适的回答。
后来,他们总是拥抱,轻柔地、玩笑地、用力地……不舍地。
拥抱时,他们彼此分享十四岁的秘密。
游今知道徐月的父母在大洋彼岸,总是用“下个月就回来”的话哄骗幼时的徐月,直到徐月不再相信;徐月的外公外婆很会种豆子,做出来的豆糕是徐月小时最爱的甜点;徐月最多可以爬两层楼,再往上就需要搀扶;徐月听不了节奏强烈的歌,只能听舒缓的音乐,最爱的是班得瑞。
徐月知道游今的爸爸妈妈都喜欢同性,只是因为无聊的繁衍子嗣而结婚;游今的父亲对游今不好,常常非打即骂;游今有一个姐姐,因为游今的错而变成植物人,但徐月不觉得错在游今;游今对音乐和英语很有天赋,但并不喜欢学这些,实际上他没有喜欢的东西。
他们也会表达对彼此的喜欢,在这方面,徐月比游今擅长。
游今只会用三句话表达他的喜欢:
“阿月。”
“我觉得二十四岁我还是喜欢你。”
“我没办法不喜欢你。”
徐月说的更多,但行动也总是先游今一步。
初次的亲吻发生在夏日。
徐月刚刚从一场热感冒中痊愈,抽风似的非要去池塘边晒太阳。游今拗不过他,只好陪他一起,带着消暑的绿豆汤、冰袋、阳伞,背着两把并不简易的简易小椅子。
但徐月任性地坐在草地上,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只接受游今用身体带给他的一点阴凉。
很久之后——在徐月做了很多类似的行为之后——他才明白,原来他生来就有很强的自毁倾向,并且对此很擅长。
十四岁的游今当然不会明白这个概念,但他却能感受得到。他曾在一次喝醉后哭着说:“阿月,我很害怕,你好像很容易就会融化了。”
他躺在徐月的怀里,徐月轻轻抚着他的肩。
“怎么会,月亮是不会融化的。”
“会啊。”游今的声音像是虚幻,“水里的月亮就会。”
十四岁不是一个成熟的年纪,和那年稚嫩的花苞、初生的鸟儿一样,他们的恋爱也总是幼稚。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缺乏安全感,游今总喜欢用一些小的仪式感来刻印他们的感情。
看到电视上的男女主角有情侣手链,游今隔天就买来两条一样的,还偏要自己戴右手、徐月戴左手,这样牵手的时候手链能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响声;
学校附近的小卖部进货了一种以假乱真的纹身贴,游今要花费宝贵的日落时间去挑选X、Y、J这三个字母,XY是他的,YJ是徐月的;
周末去约会看电影时,一定要订情侣座,不允许中间有座椅把手做阻挡,还非要整整两个小时都和徐月手拉手;
就连亲吻时,也一定要微微睁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是徐月才行。
徐月的心生来就是空的,像月亮一样,并不会发光,只能反射太阳。而和游今有了链接之后,他一点点被填满,被手链、文身、情侣座位、亲吻时睁开的双眼一点点、一点点填满。
他擅长表达喜欢,但却不知道如何让游今知道,他如此珍惜游今的这些爱。
是的,他认为这已经不是“喜欢”,而是“爱”。
十四岁就说爱未免太过可笑,但他知道,如果人的一生注定会为一个人有爱的心跳,那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他以为这样沉重的感情不会有机会言说了,直到游今在一个烈日,蜷缩着躲进他的怀中绝望地哭泣。
那天,游今被自己的生父□□了。
一开始,游今只是不愿见他。然后,在他的坚持下,游今打开了门,但却和他保持着距离。那个距离还能让徐月看清游今憔悴的脸色、凌乱的头发、满身的淤青。
他试图靠近游今,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游今却只是后退,后退,害怕与他有任何碰触。
直到他没来由地共情到游今的痛苦,忍不住落下泪来,游今才慌乱地抱住了他。接着,他诉说了自己在短短一天所遭受的一切,还有害怕的一切。
他怕徐月会讨厌他,恶心他,抛弃他。
徐月因为游今的痛苦而痛苦,同时也有漫无边际的心疼。
他怎么可能抛弃游今,游今是他唯一独自拥有的太阳。
所以那时,他对怀里发抖的游今说:“游今,我爱你,不是喜欢,是爱。徐月爱你,真的爱你,永远爱你。”
十四岁就说了“永远”,他以为永远有很漫长,至少有八十年那么漫长,但永远也可以很短暂,只有二十一年那么短暂。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可以走到“永远”的边界。
日光太强,徐月的额头已经出了汗。护士小姐适时地将他推回病房,嘱咐他好好休息,补一补眠。他最近总是睡眠很少,仅在凌晨就醒来,这并不符合常理。
尽管护士小姐并没有说什么,但徐月知道,患病的人不会像他一样不需要睡眠,这种反常只能形容为有点太早到来的“回光返照”。
隔壁的男孩没有再来,大约是和父母去聊天,或是去做什么检查了。他在床边看到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想起来,那是男孩刚刚跟他说的“小纸条”。
小白点似乎带给徐月一种超能力,他总是能预感到一些事情的发生。比如现在,他预感到他的人生度不过这个夏天了,甚至,就是今天了。
因此他决定,在这一天去观看一场回马灯。
距离日落还有很久,光线足够他阅读而不至于眼睛发痛,他坐到床边,将纸条展开。
“我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池塘,我和游今坐在池塘边。”
“我们在那里接吻了,是我主动的,但游今也很喜欢。”
“我的耳钉是游今送的,我还特意去打了耳洞。但游今买错了,他给自己买了个耳夹,那个笨蛋。”
……
是男孩刚刚说的那些,还特意用第一人称原话记录,真的是很想让他记起来啊。但是他做不到。
徐月将纸展平一些,接着阅读。
“不过后来,它(就是大脑里那个小白点)长大了。我以前以为,电视里演得那些剧情,就是主角得了治不好的病就瞒着男朋友而分手离开的剧情,那都是很假的。但原来是真的。”
“我的父母知道了我和游今的事,恰好我必须接受治疗了,所以,主动说着要永远在一起的我,又主动和他分手了。当时很难受啦,还闹过绝食什么的,没办法,年纪太小,离不开游今,也不狠不下心让游今离开我。但是最后还是离开了。”
“我很想和他说一句对不起,真的很想。”
徐月看着有些歪斜的字体,心中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这些当然很容易就能接受,毕竟他住院以来只有护士小姐在他身边,并不存在什么男朋友。脑子里有小白点的人也不可能和谁有持久的恋爱。
“但其实哦,我去找过他。在它吃掉我的脑子之前。”
“那时候,他已经爱上别人了。但还好,我总算向他说了‘对不起’。”
徐月是一个乖孩子,这大概是除了游今之外的全世界都认同的事情。因此他的唯一一次叛逆就显得尤其扎眼。
两年前,蝴蝶翅膀只能带来一小阵微风,但徐月能预感到,飓风快要来临。
那次手术前,他像电影里演的一样逃出了医院,仅仅带着几百元钱和一张临时身份证,赶上了一班令人劳累的火车,从海岸摇摇晃晃去了平原。
很难说当时他在想什么,或许是觉得,这场手术30%的失败率一定会发生,必须在死之前见到一生中唯一存在的那个人;也或许是他很想知道,承载了他全部感情的人如今是否安好。总之,在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冲动之中,他托着七零八落的身体去了绝对不被护士小姐允许进入的酒吧。
镜子里的自己苍白得像鬼,他仓促地借了陌生女孩的口红抹了抹,才勉强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个人。
这里是他们十四岁时常来的酒吧,老板是他们共同的好友。来之前徐月还担心过,酒吧会不会变得他不认识了。还好,这座小城的慢节奏拉长了他的记忆,让他能停留在多年前的模样。
只是,终究还是有一些东西变了。
比如,游今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笨拙而促狭的男孩,而变成了成熟的男性。再比如,游今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不像徐月那么寡淡,他会害羞、不知所措,会像只幼鸟一样黏着游今,尽管他可能自己没觉得。
总而言之,他比自己生动可爱多了。
面对那个男孩时,游今是那么宠爱,而面对他时,游今是一种令人绝望的从容。
再不是那个偷吃小面包会尴尬的游今了。
再不是那个躲在他怀里哭的游今了。
再不是专属于徐月的游今了。
再不是他的太阳了。
“徐月。”
——阿月。
“离十四岁已经过去五年了。”
——我觉得二十四岁我还是喜欢你。
“算了吧。”
——我没办法不喜欢你。
白雾散去,大梦初醒,蝴蝶掀起狂风,骤雨砸落大地。
失落的记忆翻涌而起,拼凑成一一帧帧画面,透着日色快速闪回。
“今哥,我们一起去看姐姐吧。”
“小面包怎么又没啦!”
“阿月,我买到这个豆糕了,你快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不要动,药还没抹完呢。”
“可是我想抱你,阿月。”
“阿月,难受吗?难受我们就回家。”
“阿月,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月,你还好吗?”
……
“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们只能到这里了。游今,忘了我吧。”
……
“今哥现在是大明星了呀。”
“你们在说什么,游今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你们不给游今找律师,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这是我作为你们的儿子,拜托你们的唯一一件事。”
“我要他无罪释放!一年也不行!”
“四年……你说什么尽力了,四年,他有几个四年?!”
……
“压迫神经?你说什么,会影响到记忆吗?”
“我都会忘记吗?”
“我要等到他出狱,我要知道他出狱后生活得好不好,我不能忘,拜托你了,医生,我不能忘。”
“你说的这件事,我好像记不起来了……”
“小光,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飓风迫近海岸,一切都在分崩离析,灾难在徐月的大脑中猝然降临,剧痛无法忍受,他眩晕不止,随着天旋地转的世界摔倒在地,冰冷仪器被扯掉管线,发出警告的刺耳声音。
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和呼救声在回响,但他什么也听不清。只有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和十四岁那年的雨一样震耳欲聋。
手术室的绿灯持续了很久,从七年前就开始亮起。
窗外,层云之中奇怪地现出一轮圆月,月光异常明亮,照得这黑夜如白昼。月倒影在水中,雨却还在继续。
雨点落到水面,月的倒影随即破碎,似融化在这夏日热气中。
啊……游今说的对。
我从来不是天上的月亮,我只不过是一捧……水中月罢了。
眼前白雾又起,映出一轮破碎的月,随即缓缓、缓缓暗淡,直到不会再亮起的黑暗。
红线停止跳跃,归于平静。绿灯竭力发亮也终于油尽灯枯,在这个雨夜熄灭。
没有亲人的痛哭,没有朋友的眼泪,偌大的医院中不会有人为一轮虚幻的月哀悼。
只有病房中被遗落在地的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月光中念着无人在意的文字。
“小光,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我跟你讲的这些,等我忘记他的时候,每天都跟我讲一次吧,每天。”
“我没有力气写太多字,拜托你,把我说的这些都记下来吧。如果你不能跟我讲话了,就把那张纸给我看。拜托了,小光。谢谢你。”
“不要让我忘记他,拜托了。”
“不要让我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