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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不凋零 再送你,一 ...

  •   大降温的那天,判决结果出来了。因防卫过当致人死亡,游今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三个月。
      槌音好像在在法庭里一圈圈回荡,陶贝陷在这声波中,麻木得如同死人。
      四年又四年,明明曾经只是在一起一年,明明重逢后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却要面对八年的离别。
      二十几年,只有这一年半个月是甜。一时间,陶贝不知道是苦涩多一些,还是可笑多一些。
      远远望过去,游今的脸异常平静,后悔、愤怒、绝望,这些情绪都没有,有的只有平静。陶贝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游今,他以为能在这漫长的宣判中再看一看游今的眼,但直至离开时,游今也没有看向他。
      目视着游今干枯的背影,陶贝喃喃道:“游今,胆小鬼……胆小鬼。”
      那天在警局时,他说的是差不多的话,只是主语变成了自己。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呆坐着,手指上还有一些没有擦干净的血。这屋子里一定来来往往过很多肮脏罪恶的人,陶贝被那空气熏得窒息,大脑里都是一片空白。警察让他说明现场情况,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警察,用力思考了很久,结果还是没想起来。
      浮尘在光束了跳动,难忍的寂静过去后,陶贝低着的头突然偏了一下。垂直的灯光投在他脸上,一颗颗水珠折射出明亮的光。
      “你们为什么抓他啊?”
      抬起头,一行一行的泪将他的脸分割,在冷光下显得怪异而滑稽。
      小警察大概是鲜少听到这样的问题,都是一愣,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回答。而陶贝只是皱着眉,盯着他,认真地问:“为什么抓他啊?你们知道他受了什么苦吗?二十年了,他已经苦了二十年了,他报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去抓他爸爸?你们看过他的伤吗?他要被他爸爸打死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爸爸就要打死他,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你告诉我,他要怎么办啊?啊?他要怎么办啊?”
      “他要怎么办啊……他只能杀了他啊……而且,他也没想要杀他的……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啊……为什么抓他,最好的人,为什么抓他……”
      他喃喃自语起来,面前的警察嘴巴一开一合,应该是说着什么,但是他什么也听不到。他只是自说自话,重复着那些单调的问句。等小警察出去时,他抬起头,盯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灯,小声说:“陶贝,胆小鬼,胆小鬼。没有救今哥,胆小鬼。”
      不敢反抗老师,不敢反抗施暴者,不敢反抗父母,不敢反抗游可良,连告白也不敢,陶贝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不敢和陶贝对视,害怕无法和陶贝继续走下去的游今同样也是胆小鬼。
      如果能重来,要在吊灯掉下来后举起它,砸向游可良的后脑,要让游今远远躲着,不要沾上一滴血——那之后的每一秒,陶贝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画面。
      他宁愿穿着囚服、拷着手铐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独自苦了二十年的人。
      那样,至少游今不会像现在这样笨,笨到还在害怕无法以这样的身份和陶贝共度余生。
      移送至监狱前,陶贝去看守所见了游今一面。
      隔着玻璃,游今依旧垂着眼,不敢看陶贝。
      胆小鬼。陶贝急促地呼吸着,忽然想砸烂这玻璃,翻进去捶打游今,然后再骂醒他。
      不是都说好了吗,什么也不在乎了,什么也不要,只要还相爱就好。都说好了,就算死,也要随你一起去死。
      多笨多傻的人才能这么快就忘记了,多胆小的胆小鬼才能现在还不敢相信。
      陶贝想把这些话一股脑地吐出来,狠狠地灌进游今的大脑里。然而如今面对着游今了,他却只是安静地看着玻璃那侧的游今。
      额头的伤大概还没好,洇着一些黄色、紫色的药水,右边眉尾当时被剃去了一些,摘走绷带后看起来有些滑稽。黑眼圈又重了很多,鼻梁、嘴角也有伤,胡茬也冒出来了一点,下巴一侧的皮肉破开了还没长好,还能看到一点鲜红的血色。
      被罪恶侵犯的人,也是犯下罪恶的人,此时就是这样狼狈。
      陶贝的心口针刺了一样疼,疼得他忍不住皱眉,抑制不住眼眶的酸涩。
      深呼吸了几下后,他一只手覆在玻璃上,另一只手拿起通话筒。
      游今先缓缓地抬起眼皮,看到眼眶通红的陶贝,然后才抬起头,摘下了旁边那支一样的通话筒。没有人说话,听筒里有的只有陶贝沉重的呼吸声。
      “贝贝,这次我……”
      “你不用说,我不会听你的。”陶贝打断了游今,平静地说。
      “毕了业我就在这边教书,哪里也不去。我找一个厨房大的两居室,一间空出来做书房。等你回来后,我教你做饭,你想读书也好,想学音乐或者其他随便什么也好,就在书房里学。你记住,外面有人等着你,所以你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病了就赶紧说,不要扛着。四年不长,我们已经有过一个四年了,不怕再来四年。如果你这四年看上别人了,不喜欢我了,那我也要等到你回来亲自跟我说。”
      陶贝的眼和鼻子都酸的要命,他忍不住低下头,将听筒放下来,吸了吸鼻子、抹了两把眼泪,才缓过来,抬头继续说:“但是你要是真敢不喜欢我了,我到时候就把你打成猪头,让你再也不能这么好看了。你听到没有?”
      “……”
      听筒里依旧有若隐若现的呼吸声,游今紧握着那已经被他暖热的塑料制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陶贝最后那两句听起来有些好笑的话其实说得很委屈,他轻轻皱着眉,抿着嘴巴,明明就是强忍住才能不哭的样子,却非要装得凶狠。
      到底谁才是笨蛋呢?游今这样想。
      见游今没有反应,陶贝鼻子一皱,一颗豆大的泪从他眼角滚落。游今想起刚认识的那个小陶贝,委屈的时候就是这样哭的,他不禁又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陶贝啊陶贝,到底谁才是笨蛋?
      大概,我们两个都是吧。
      除了笨蛋,谁还会坚持这样一段苦不堪言的感情。
      游今轻笑一声,将话筒靠近了些,呼吸借着电波爬过去,带着他简短却又漫长的回应。
      “我听到了。”

      大风起了,风却是暖的。
      远处的老水塔尖上挂着一只不知哪里飞来的风筝,是水母模样,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在风里缠绕。附近荒凉得很,并不是什么春游的好地方,大约是远处的警校的学生们闷了,跑来荒野放风筝吧。
      游今坐在树下,目光穿过冒了一点绿芽的树枝,聚焦在那只水母风筝上。而远处,是或坐或站,或者正扎堆聊天的犯人们。
      以前,游今对监狱的了解只限于影视里演的那样,肮脏、昏暗、混乱,一不小心就会因惹恼狱警或者囚犯而落下什么残疾。真正到了这里后,他才知道,这不过是另一个人间。
      各人有各人的罪,各人也有各人的苦。极少数的无恶不作、能让人恨之入骨、毫无怜悯的犯人,也没有人会去接近。没有什么不和,也没有什么斗殴,彼此之间大多是两不相干的距离。在这里,少有人愿意提及自己的往事,有人问到了,也只是用一句“因为犯了某事进来的”应答。游今刚进来的时候也被人问了,他诚实地回答:“我杀了我爸。”
      没有人感到惊讶,也没有人问他,是失手还是故意,是亲爸还是继父。反而,在他说出这话后,有几个人围了上来附和:“啊,我也是,杀了那个王八蛋。”
      从第一天开始,游今就融入了这里的平静。按部就班地吃饭、放风、劳作、睡觉,天气好的时候会看外面的小鸟和云彩,不好的时候就在监室里和人随意聊聊天,或者读读书。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如此平静。有时候他会罪恶地想,失手杀掉游可良能换来这样的平静,其实这回报大于付出。
      然后他又想,自己想的不对,他的付出很小,但有人的付出很大。
      有人在外面等他,那个人还要每日辛苦地工作、忍受各种压力,为他四年后的生活做积累。
      很多次想到那个人,游今都会失眠。
      安静的夜里,他偶尔会幻想自己越狱了,回到那个人身边,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去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从容地度过一生。等天亮了,他却也只是看看遥远的围墙,继续劳作或着坐在树下发呆。
      一个春天过去,又来下一个春天。那棵树在看不见的地方新长起一圈圈年轮,叶子落了又掉,待新发芽时又是一样的嫩绿。风筝每年都会有,只是不会再挂在水塔尖上,它们会远远地飘着,在飞鸟中间穿过。
      那几年的天气预报依旧在重复“今年冬天是历史上最冷的冬天”,而到了春天,却也一年比一年温暖。
      在监狱的最后一个早晨,游今按时起床,透过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窗子望向外面。
      远处的树梢上,一只黑鸟停留下来,接着又有一只小小的灰鸟落在旁边,两只鸟儿互相啼叫,好似在说着什么语言。太阳渐渐升高了,风把云吹散,一道细长的飞机尾迹穿过云彩,灰鸟与黑鸟抖抖翅膀,一同朝着远处飞去。

      七年后。
      社交网站上沉寂了七年的话题突然有了热门博文,这条博文来自一位被公认为最长情、最固执、最无法被理解的明星个人站,发送完这条博文后,这间个人站也宣布永久关站。
      至于无法被理解的原因,是因为其追捧的对象是一名曾锒铛入狱的杀人犯。十一年前,这位昙花一现的明星叫做游子衿。曾经他在三天时间内吸引了几百万人喜欢,而在这十一年的时间里,已经没有人再记得他。
      当初繁华的各种个人站也已经没了声音,如今突然有了新的博文,却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博文说的是谁。
      “偶遇了一朵丁香花。”
      博文的文字内容仅有这语焉不详的一行。
      接着是一条音乐分享,空白的歌曲封面上转动着歌名:《不凋零》。这是一首在七年前上传到某小众音乐软件的歌,作词名叫“us”,作曲、制作、演唱均为“with shell”,这也是这两人唯一的作品。只有钢琴与人声,《不凋零》算不上精致,但在七年前曾有很多人收听。那时候,很多人都说,with shell的声音像极了游子衿。
      文字与音乐之下,是一张拍摄不算专业的配图,看起来是手机抓拍。
      画面上,一枝淡紫色的丁香花生长在路边,光透过花瓣,映射出通透的色彩。音乐播放着,有一两句歌词正好对上这照片的画面,但尽管如此,也没人能猜透这样一张花朵照片为什么会发在游子衿的个人站。
      音乐在循环播放,照片渐渐无人点击。没有人看到,在远处,在那交错的花瓣中间,有两个小小的虚影相伴,一条暗色的像素黏在一起,像两个人的手相牵。
      “醒来了再落下
      哭啊疼啊/坠落啊
      落到天边开一朵火花
      送我一颗月亮吧
      送我一束星星吧
      风飘摇/路迢迢
      让我跟着光回家

      你还在等我吗
      轻啊柔啊/吻我吧
      等到落日烧尽了窗纱
      吻去我的泪吧
      吻去我的伤吧
      不用回答/只要
      听我讲一讲情话

      你说一无所有
      要怎么/能长久/给自由
      都不够/想不透
      时光倒流/牵你的手/不放手

      亲爱的不要哭
      不停留/在身后/陪你走
      用力祈求/再送你
      一朵不凋零的花
      生于我心头
      生于我心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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