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洋恒一

39、牵心 “牵手、拥

　　“游今说他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了。”
　　好像连这些文字自己都不太相信它们代表的意义一样，个个横不是横竖不是竖的，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
　　写下这简单的一句话前，陶贝先是抱着笔记本在床上呆坐了半天，仔细地回想着他与游今拥抱时的画面，想着游今的胸膛、肩背、手掌、发丝，直到他能把那些细节一点点地想起来时，才终于敢承认那是真实发生的。
　　可是被游今喜欢、和游今成为恋人，这些事情实在是让他手足无措，就算好不容易相信了，用笔记录下来时手指也仍然是颤抖的。
　　要说是美梦，那也是无法美到这个地步的吧。
　　碳素笔的墨迹干了之后，他小心地摸了摸那行字，又把那页纸凑到鼻子下面闻了很久。纸是劣质的，又放了那么久，没有一点草木的香味。但那行字却有淡淡的香，他想起来那包笔芯好像是薰衣草味的。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当他想到游今时，都会觉得自己闻到了一朵永不凋零的薰衣草。
　　“叮”,消息提示响了一声，把还迷失在薰衣草香里的陶贝吓了一哆嗦，差点把笔记本摔下去。他点开消息，看见是游今发的就顿时紧张起来。距离那个拥抱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他没办法这么快转变自己的角色。
　　“还没睡吗？”游今问他。
　　“嗯，还没有u。”陶贝手忙脚乱地，发出去才瞅见自己多打了一个字母，羞得他直撇嘴。
　　游今应该并没有在意，说不定还觉得有点可爱。他回复道：“睡不着吗？”
　　陶贝捏着手机傻兮兮地“嗯”了一声，愣了一下才察觉到游今听不见，发了文字过去。
　　“明天还要上课，快睡吧。”游今说。
　　“嗯。”想了想之后，陶贝又说，“你也要睡。”
　　“好。晚安。明天见。”
　　“晚安[月亮][月亮][月亮]”
　　聊天框没了动静，陶贝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雕塑一样僵了好一阵儿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蜷缩在了被窝里。屏幕在漆黑的被窝里显得很刺眼，他眯着眼看着，等屏幕暗了他就按亮，继续划着和游今的聊天框。
　　直到呼出的二氧化碳在屏幕上蒙了一层水雾，他才依依不舍地露出脑袋，把他和游今的秘密暴露在外面。
　　十二点、一点、两点……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他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窗外的月色那么亮，地上被窗户投下了一个大大的矩形，有小飞虫的影子在一圈一圈地飞着。
　　真好看啊。他想，游今现在在做什么呢？游今也会在想他吗？
　　想着想着，他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梦里是一样明澈的月光，在月光里，他和游今在一片薰衣草田里拥抱。
　　而在同样的时刻，在另一束月色里，游今轻轻吻着那颗蓝色的玻璃小球，久违的甘甜淌过了他的周身。
　　?
　　春日清晨，东方一缕混着浅粉的淡金穿过云彩的缝隙，照射在游今一侧的身体。当陶贝快要走出巷子时，就看到在巷口站着一个如天神一般的人物。
　　游今的一只眼睛浸在阳光里，一只眼睛隐在阴影里，他离得不近，却分明能看见游今眼里带着笑意。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之后小步地跑上前去，游今的身影越来越近，奔出巷口时，他竟感觉自己是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在游今面前刹住，他喘了两口，有些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子。“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接你上学。”游今笑了一声，罩着金色的笑容让陶贝一时恍了神。
　　陶贝低下头摸了摸脸，胡乱应道：“哦、嗯，嗯。”
　　“走吧。”游今说。
　　陶贝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跟在了他旁边。
　　还是一样的路，一样的人，好像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和游今“在一起”之后，他好像反而更加不敢去看游今，只是垂着头跟着游今走，双眼有些迷茫地瞅着地面。突然，一只小虫子爬了过来，他盯着那只小虫子，目光跟着它一起慢慢地爬到了游今脚边。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放弃了虫子，视线一点一点地挪上来，挪到了游今的脸上。
　　游今看着前路，嘴巴紧闭着，看起来不似刚才的温柔，反而比平时还要严肃一些。陶贝没来由地失落了一下，垂下了眼皮。在一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的，他想。
　　所谓被喜欢，除了昨晚那个拥抱之外，他到现在还是缺乏一些实感。而对于他这样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被喜欢的感觉的人来说，只有行动才能让他的心落地。
　　不过如果是游今的话，只是这样一起走着，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他这样对自己说道。
　　手心被书包带子蹭得有点疼，他换了校服衣角抓着，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擦。
　　忽然，手背好像被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下瞥了一眼，却见是游今的右手。
　　游今平时都是把手插在口袋里的，今天就这么垂着晃着，还挺少见的。游今的手很好看，陶贝瞄着那只手的轮廓，有种想要握上去的冲动。
　　或许是两人挨得很近，游今的手时不时地就会碰一下他的手背，陶贝的目光就跟着手的动作晃啊晃，晃啊晃。晃着晃着，游今的手停住了，在他手背贴了一会儿后，突然慢慢地向后退了退，手掌倾斜了一个角度，有点犹疑地把大拇指插到了陶贝的蜷着的手心里。
　　陶贝一怔，大脑当机了半天，反应过来游今是要做什么之后脸就猛地烧了起来。他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游今的手。和游今握手什么的，他一直都只敢想一想啊！
　　心跳在急速加快，他几乎都要无法呼吸了。而游今的拇指却依然在他的手心里传导着温度，那样的温暖和触感简直迷人得过分。他拼命地进行着心理建设，过了几秒后手心里的东西似乎因为他长久的不回应而在轻轻地往后退着，他立马慌了，赶忙松开了衣角，来不及想什么就一把抓住了游今手。等反应过来后，他已经没办法再后悔了，于是干脆放开胆子握紧了游今。游今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主动，愣了一会儿后才回应了他，五指插进他的指尖，与他十指相扣。
　　这样的接触给了陶贝一股勇气，他大胆地抬头，发现游今已经不再严肃。他看见游今温柔的眼尾与翘起的嘴角，还有接近完美的下颚线。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突然，游今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来，侧过了脸。
　　他与游今对视了。游今微笑着，用别样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他，手又稍稍加大了一点力气把他握得更紧。
　　陶贝要溺死在这春晨里了。
　　?
　　恋爱原来真的有这么幸福，尤其是被游今这样的人喜欢着的时候，那种幸福是会加倍的。
　　恋爱的感觉让陶贝有些飘飘然，就连上课的时候，也会着了魔一样在课本上找“游今“两个字，找到了就很开心，找不到就偷瞄一眼游今，被游今发觉之后就更开心。
　　游今时常会被他这样的小动作逗笑，但其实他也没什么资格说陶贝，要论起偷瞄，陶贝还远远比不上他呢。他习惯于身子后仰靠在墙上，那样靠着的时候，他的眼一秒都离不开陶贝。
　　陶贝需要被喜欢的实感，其实他也需要，且需要的程度并不比陶贝轻。只是他很久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已经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样子的了，再者陶贝和其他人终究是不同的，他要顾及的东西要多得多。他想牵陶贝的手，却担心陶贝那样的慢神经不能接受这样的进度，可要是不牵，他又怕陶贝会感受不到他的喜欢。
　　所以当陶贝主动牵他的时候，他确实是吃了一惊，随即是很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轻松、愧疚、后悔、喜悦。愧疚、后悔的是自己的软弱和犹豫让陶贝迈出了艰难的一步，轻松喜悦的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是被喜欢着的。
　　可是相比起那些，到底还是幸福更多一些吧。握着陶贝的时候，心都被陶贝填得满满当当。他发觉自己已经爱上了与陶贝肢体接触的感觉。
　　中午下课的时候，他直起身子，碰了碰陶贝。陶贝现在还是很羞，忽闪着眼睛“嗯“了一声。
　　游今拉了拉他的袖子，凑过去小声说：“可以再牵一下吗？”
　　这样轻柔的试探性的语气让陶贝心里软塌塌的，他想，游今本不必这样问的。他只需要说一句“给我牵一下手”就够了。
　　陶贝躲着游今的眼，偷偷地把右手在校服上擦了擦，等食指蹭上的墨水被擦掉之后才同意。游今低头注视着他，慢慢伸出手，碰到了陶贝的指尖，轻轻地捏住了，然后顺着手指探寻到了掌心。他手掌朝上垫在陶贝掌下，五指摊开，又缓缓地收拢，握住了陶贝小小的右手。
　　旁边是走来走去的学生，窗外是明净温和的日光。而在这教室的角落里，他们如此放肆着，如此“光明正大”着。他们交握得好像不只是手而已，还有彼此的体温、脉搏，以及代表命运的掌纹。
　　握的力气大了些，陶贝的羞涩似乎稍稍淡去了，他抬起眼睛看向游今，脸上就忍不住带了笑意。游今用手指蹭着他的手背，也同样地笑着。谁也没有说话，任何语言都会破坏这一刻的美好。
　　忽然，游今的手机响起了铃声，是外卖到了。
　　陶贝大梦初醒一样抽回右手，蜷成拳头逃到了自己的左手手掌里，像在保护游今留下的温度。游今既觉得无奈，又觉得这样的陶贝实在是太过可爱，哭笑不得地接了电话。
　　“我去拿外卖，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好像牵手的小动作被人发现了一样，陶贝整个人都熟透了，慌乱地点了点头。
　　游今点了一份鸡公煲，两个人吃一锅，两双筷子时不时地相触，每碰到一次陶贝就会很快缩回去。这样缩了几次之后，游今没忍住笑了一声，夹起一块很肥的鸡肉放到了陶贝碗里。陶贝呆呆地吃着，头越埋越低，最后几乎都要扎到碗里去。
　　游今叹了口气，扶着他的额头把他捞了出来。“都要钻进去了。”
　　陶贝不说话，慌忙地吃着。而游今并不觉得恼，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吃饭，好像在看他吃的时候自己就饱了。
　　恋爱的感觉真是妙啊，一丝一毫的细节也不肯放过。
　　只是有一点不太好，那就是真的会耽误学习。
　　午觉自然是没睡着，两个人偷偷牵了一中午的手，比打了兴奋剂还要清醒。下午气温升高了些，两人更是心猿意马，对方的头发、脸、脖子都比黑板好看得多。晚上更是不用说，夜幕降临后那些隐秘的小心思就纷纷跑了出来，窗外又一片寂静，更是提供了谈恋爱的好氛围。
　　不过虽然游今不学习，但陶贝却是得好好写作业的。没办法，晚自习时两人只好各自忍着，靠偶尔的眼神交汇来抚慰彼此。直到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有了真正的二人世界。
　　他们走得很晚，回去的时候路上已经空了，路灯下的他们大胆地牵着手，弥补着白天上课时的遗憾。步子慢慢悠悠的，谁也舍不得回家，都想让时间停滞，等他们在这一秒过完了一生再恢复如常。
　　游今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瞄到了陶贝皱巴巴的衣角。“你真的很喜欢抓衣角啊。”他说。
　　“嗯……”陶贝点点头，“书包带子也可以的。”
　　游今笑道：“反正就是要抓着什么东西，对吧？”
　　陶贝认真想了想，发觉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嗯，好像是。”
　　“那，”游今说，“以后不要抓衣服了，抓我的手吧。”
　　陶贝抿着嘴，瞳孔慢慢放大。心跳好快，怎么比听到告白的时候还快。要死了要死了，游今真的能要了他的命。虽然游今这么说了，可紧张时的陶贝还是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抓了衣角，抓得手都疼了才赶紧松开，慌忙地把游今的手拉过来，把那只手也覆了上去。
　　游今怔了怔，实在忍不住了，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笑得陶贝更羞了。
　　“你是不是……很紧张？”笑完之后，他问道。
　　陶贝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是的。”游今说，“有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唔。”陶贝应道。
　　忽然，游今在一盏路灯下停住了脚步，他任陶贝握着，站到了陶贝的面前，低头看着他。陶贝睁大眼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看他的神情，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游今似乎是想了很久之后终于确定了一样，用很笃定的语气说：“所以我想我应该再向你解释一下情况。”
　　陶贝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晕晕乎乎的。
　　“陶贝，我喜欢你。”游今捏着他的手说，“你昨晚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们现在已经是恋人关系了。我是你的男朋友，陶贝，你也同样是我的男朋友。”
　　“明白了吗？”
　　陶贝的反射弧很长，又被那句重复的“我喜欢你”拖得更长，他把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到脑子里，拼凑了半天才理解了游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也有会成为谁的恋人的一天。
　　这样的感觉陌生又奇妙，像一片荒漠里生了一棵草，他干旱了太久，一时间竟找不到水源来供应那棵草。他是个很不争气的人，就被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搞红了眼眶。他咬着下嘴唇忍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游今用指节刮去了他眼角沁出的泪水，轻声道：“所以，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
　　“牵手、拥抱、甚至亲吻，都可以。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知道吗？”
　　陶贝忍不住了，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没办法出声，只能不停地点头。
　　游今看得又心疼又欣慰，他耐心地给他擦着眼泪，又引导着他：“试一试。”
　　“现在想对我做什么，试一试，不要怕。”
　　陶贝要崩溃了，游今这样的温柔对他来说简直是毒药，他根本抵抗不住。什么顾虑啊羞涩啊担忧啊，那些捆绑了他很久很久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喜欢与勇气。
　　游今说想对他怎样都行，那他想怎样？他自己都说不清，和游今认识以来的日子里他都是偷偷的喜欢着，就算是想一想和游今如何如何那也只是一瞬的胆大妄为而已。现在突然要他挑一个出来，他做不到。
　　做不到的话，那就只能交给本能了。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透过眼泪，他望着游今的眉眼，心脏怦怦地跳着，喜欢的感情翻着浪涛，在他心里汹涌澎湃。
　　突然，他踮起脚尖，松开了握着游今的双手，猛地抓住了游今前胸的校服，仰起了头，闭上了眼睛，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夜风拂在他的脸上，眼泪划过的地方湿而凉。耳畔是静的，眼前是黑的，脚下是空的，唇却是温的、热的、有实感的。
　　朦胧中，他感到腰被人揽住，脸颊被人抚上，唇与齿也被人撬开。游今的体温包裹了他，他坠入了一个过于美好的世界。
　　四月的春夜里，他与游今在灯下拥吻，像他曾经在梦里做的一样。
　　但这次，他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