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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关山绝,乱云千叠,江北江南雪 楚军大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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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大营。
夜雨细密,一任点滴,轻敲帐幕。
帐内青灯如萤,暖色葳蕤。
医者既为芈彧臂伤敷药,复欲为之缠缚。
芈熙接过医者手中绢帛,“我来罢。”
医者遂施礼告退。
芈彧侧坐榻上,语声温然,“止是轻伤,不必忧心。”
手中绢帛圈圈缠缚,她含着心疼,“这几日仔细将养!”
芈彧轻嗯了一声。
芈熙为他拢好衣襟,一时望见他眼底血丝,知他出征在外,未尝安眠,因无声一叹,“且好好歇一歇!”
芈彧含笑瞬了瞬目,“好。”
芈熙因扶他躺下,为他覆了衾被,吹熄灯火,褰帷而出。
丝雨沾衣即入,仲秋时节,夜风微冷。
芈熙仰首望了一时天幕。
而一人遥遥立在青雨里模样,却分明不自禁又上眼目。
她提步,望韩军大营行去。
及至帐外,一士卒自内而出,于她身侧行过,手中方托着染血的绢帛。
她心头一疼,指尖悄然攥紧。
帐外士卒与她施礼,向内通禀,“公子,楚女公子请见。”
帐内静了片刻,少间,但闻一声,“进!”
芈熙因褰帷而入。
有清苦药香蓦然袭来,帐中灯火为这一瞬扑入的风雨微曳了一曳。
而她心头一促,却如是顿住步子。
韩非正斜坐榻畔,衣衫半褪,肩背一道伤口狰然。
身侧医者方取了绢帛为他清理伤处。
韩非阖目忍了忍,侧首询她,“姑娘有事?”
雨丝时急时缓,潇潇疏疏,一如她此时心绪。
芈熙慌忙移开目,一时竟不知当言甚么,“我……”
韩非亦不催促,止侧首而待。
医者取过伤药,为他轻掸于伤处。
灯色里,他睫梢一颤。
这细微之举,亦将她的心蓦然牵了一牵,“疼么?”
夜风挟雨,吹帷而入。
韩非眸心一晃,轻浅而笑,“尚好。”
医者既取绢帛缠缚伤处,复为他拢好衣襟,一揖辞出。
芈熙自案上端过药盏,步近递与他。
韩非抬手接过,“多谢。”
时士卒于外禀道:“公子,轘辕联军凯旋。”
韩非饮下汤药,置于一侧,“知道了。”
芈熙斟酌须臾,欲告辞离去,“不知公子有伤于身,余事改日再谈,公子妥善将养为是,熙不便复叨扰了。”
“无妨。”韩非止道:“姑娘请言。”
芈熙抬眸,一时借灯火睇向他。
形容依旧僝僽,几缕青丝垂散额畔,眉目难掩倦色,却仍坐在此处,耐心听她言语。
洒落帐幕的雨丝,于是便沥沥濯在了她心上方寸。
她遂将因果道明,“联军出征当日,我曾于辕门处为一文吏拾掉落书简,后于城中夕市复见此人,其与一首戴斗笠之人窃语久之,我本欲蹑其踪迹,却不慎丢失。其后思来,此人当时所着衣甲,当为韩军。”
她一顿,袖出一幅画像,“公子当细查此事,若为秦间,恐甚危也。”
韩非接过,抬眸觑她,“你可曾遇危险?”
芈熙微一摇首。
韩非展卷览了一瞬,“好,此事我会细查,你且安心。”
芈熙轻颔首,“公子歇息罢。”
韩非微一垂眸,“好。”
芈熙遂施礼辞去。
秦都,咸阳宫。
夤夜时分,一骑携飞檄直叩宫门。
相邦吕不韦闻信,亟召众臣于治朝紫微殿廷议。
及众人至,吕不韦折身与帷幕一揖。
帷后女子抬眸,依稀隔着轻薄縠纱望了他一望。
吕不韦顾谓众臣,“今大军败于河外,五国联军乘胜逐北,一路兵压函谷,诸卿以为,计将安出?”
言落,廷中一时嘈切。
将军张唐一揖进道:“为今之计,当据函谷地势之险,闭壁拒守,毋与之战,俟诸侯师老兵罢,彼自退耳。”
舍人李斯合袖一揖,“此未为善计。岂不闻‘扬汤止沸,沸乃益甚,止沸在于去薪’乎?”
吕不韦未解,“去薪奈何?”
李斯续道:“在于离而间之,分而化之。”
吕不韦颔了颔首,“愿闻其言。”
李斯徐徐而释,“燕固我之与国也,今不过因昔日十城之地背而投列国,设若将此十城归还燕,且以厚币遗之,燕兵必退;至于赵,北与戎狄接界,边患累世未休,今可以赀财珍异,厚赂以西林胡、以北匈奴、以东东胡,令其侵轶肆扰赵之九原、云中、雁门、代诸地,则赵且救患之不及,又何暇他顾焉?”
吕不韦凝神细闻。
李斯续言,“而魏,魏王其人,外闇昧而内忌刻,昔长平之战,信陵君尝窃符救赵,因为魏王所恨,止赵十年而不得归。尝闻魏无忌携虎符至邺,杀晋鄙而夺兵权,今何不行万金于魏,求晋鄙门客,令毁之于魏王曰:‘信陵君拥兵于外,诸侯重之,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而其亦欲因此时南面而王,诸侯畏服其威,既谋欲共立之矣’;更复遣一使至魏军,伪贺其得立为魏王否。若此,魏王闻之必疑。另,今魏世子增尚质于秦,倘贵增以闻之于诸侯,诸侯必疑魏与我暗通款曲。如是,破纵却魏,俱在此矣。”
吕不韦目露赞赏之色,不由频频颔首。
李斯复道:“弱韩姑且不值一虑,但以一上党威逼之,则兵自退尔。四国既退,唯余楚之一国矣,又奚得为患于我哉?”
“好啊!”吕不韦拊手而叹,“善哉此计!”他遂下令,“即遣使各国,依此行事。”
众臣告退。
及殿内再无余人,女子褰帷而出。
明眸秋水涵星,清姿梨花著雪,一身丧服斩缞素裳,竟是愈发清绝。
她立于吕不韦身前,垂眸敛衽一礼,“大秦社稷与未亡人性命,皆托付于相邦之手了!”
吕不韦一惊,亟侧身避过不受,“此乃臣之分也,有死而已,何敢当太后之礼!”
楚国郢都,章华宫,治朝玉京殿。
黄歇出班复命,跪呈节钺,“臣奉君上之命伐灭鲁,迁鲁君于卞邑,为家人,绝祀。鲁君未至,而道卒于柯。”
楚王颔首,“君劳矣!”
黄歇惶恐俯首,“为臣者,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岂敢曰劳!”
楚王示意起身,“鲁既绝祀,而无以为鲁君谥号,今寡人姑为之谥,诸卿以为,何者宜之?”
大宗伯司礼法,闻言出班一揖,“鲁君克承旧德,而寅敬己躬,案古谥法,‘甄心动惧、敏以敬慎曰顷’,故宜。”
楚王颔首,“谥鲁君顷公,依诸侯之礼以葬。”
大宗伯应诺。
楚王顾谓众臣,“诸卿尚有何事奏陈?”
黄歇执笏一揖,“禀君上,臣以为,淮北地边于齐,其事急,请置以为郡,而便于事。”
楚王微一思忖,“然则,淮北十二县,乃君之封地也,奈何置郡?”
黄歇几无迟疑,“臣,愿并献淮北十二县,以为郡治,请徙封于江东。”
楚王闻言一怔。
江东吴地,旧吴故墟,僻处东海,与郢都千里之遥,而淮北拱卫王畿,乃军政所在,中枢重地。
楚王一时竟觑不透他的用意,半晌沉吟未语。
廷中众臣亦屏息缄口,暗相顾眄。
久之,楚王起身,降阶而下,“春申君一片为国之心,可昭日月!”他按下黄歇之手,“既如此,准奏!”
黄歇后却半步,撩袍跪地,叩首而下,忽觉半生竟亦未有如此畅快之时,“臣,谢君上!”
楚王遂下令,“置淮北郡以拒齐,徙春申君封地于吴。”
众臣告退散朝。
函谷关。
望险堑龙蟠,严城虎踞,襟喉百二秦关。烽火连空明灭,阵云冷落,时有雕盘。
关下蔽日旌旗,连云樯橹,千里曜戈甲。铁骑星驰,烟尘俱起,阵势纵横。
五国联军六十余万,追奔逐北,顿兵函谷,叩关攻秦。
正鼓角临风,金钲动地。
秦军大将蒙骜立于关上,望着关下声势,容色沉然。
大将王龁冷笑一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乌合之众耳,虽则嚣尘张天,亦能猖狂几时!”
时万军之中,一人打马而前,仰首望向关上,“王龁将军!”
王龁循声望去。
纛下之人丰仪清扬,正是昔日率魏楚联军,败他于邯郸城下的信陵君,魏公子无忌。
冤家路窄,仇人相见。
魏无忌轻轻一笑,“十载未见,将军安否?”
王龁微阖双目,冷觑着魏无忌不语。
魏无忌单手揽辔,开口续道:“向者,邯郸一战,赖将军之威,无忌侥幸得胜,实乃惭愧!将军今何不开关,复与在下一战,以决雌雄,而定胜负也,奈何反龟缩城中,效妇人之态耳?”
一言落,激得王龁额角青筋直跳,他怒将伐秦檄文抛落城下,一言咬牙切齿,“魏无忌!尔不过魏一介亡臣,避罪畏死,窜赵十载,苟且偷生,今不伏罪饮剑于魏王之前,亦何面目复与我叫嚣?”
二人针锋相对,话不投机,遂不欲再言。
魏无忌因抬手下令,“攻城!”
骤然万箭齐发,矢注如雨,翳日掩天,海溃川惊。
李牧、项梁及将渠诸将,遂指挥三军进兵。
函关表里,于是万马齐嘶,鼙鼓雷震,气吞八圻,声彻九霄。
秦岭之上。
少年松雪清质,眸若玉曜,临风负手而立。
他垂目睨着关下纷乱战局,容色清淡,“先生,列国会胜么?”
一侧之人崖岸高峻,清绝一尘,他闻言而笑,“君上心中既有答案,又何须问臣。”
嬴政静默一时,“先生,我有一问不解。”
他极目睇向云生雾涌,层峦迭巘的远山,“天下纷纭,乱世何归?”
太傅李玑亦随他眸光望去,久之,轻叹了口气,“此一问,臣亦不知。”他顿了顿,复道:“君上何不自问一问己心呢?”
正萧飒、松风万壑,叶振千籁。
一言似触动了少年心绪,于是,万千葱蒨自他眸色里浮沉,“然,何谓天下?”
李玑沉吟须臾,“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云行雨施。”他纵目远眺,“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稊米之于太仓乎?而秦国之在天下也,不似一沙之于恒河乎?”
“稊米太仓,恒河一沙。”嬴政抬手接住一缕松叶,垂目而视,“是故,何以救乱世?何以济天下?”
乱云溶曳,参差烟岫,千回百匝,缭绕遮望眼。
于是,李玑一言自这迷津万状里响起,“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嬴政眸色隐动,“同归何如?”
云翻雾涌,正淅沥、烟雨万松寒。
李玑谆谆而释,“譬若河、海之水,日光晒之而化汽,升腾空中,高者为云,低者为雾。既冷而凝,滴沥下降者为雨。雨遇严寒,先冻后坠者为雪。夜凉,水汽着草木而凝者为露。气候愈冷,露更成霜。然则云、雾也,雨、露、霜、雪也,水也,一而已。”
丝雨散霏微,沾衣不湿,潜滋暗润。
“一而已……”嬴政不由轻声念着。
他移目望去。
风雨入松,翏然成声,遥天处、云霭万千重,江山正萧瑟。
“是了!”他恍然了悟,“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
函谷关下,烽火连空起。
而他移目,望过了崤函之塞,睇向更远的列国所在,直望至云天尽处,目之所及而再无可见。
联军大营。
一骑飞驰而来,挟函直赍中军大帐,跪地禀呈,“燕王急书!”
芈彧启缄而览,一时眸色微沉。
韩非询道:“何事?”
芈彧将书信与过,“秦归燕向者所占十城,厚赂之以退燕军。”
韩非垂目一扫,心下了然。
时复闻帐外通禀,“魏使至!”
魏使趋进,叩首跪呈,“谨奉王书而至。”
韩非启缄览讫,“魏王受秦离间之计,今欲以他人代魏无忌为将,即刻引兵班师。”
一言未落,即闻禀奏,“赵遣使至!”
赵使形色张惶,奉羽檄扑跪于地。
韩非一望那羽檄便已明了。
檄者,以木简为书,用征召也。事急,则以鸟羽插之,谓之羽檄,取其急速若飞鸟也。
赵使叩首至地,“林胡、东胡及匈奴,举兵寇我九原、云中、雁门、代地,十万火急!”
芈彧心下一沉,“甚么!”
适左右通禀,“公子,秦遣使至!”
芈彧与韩非目色一会,微一颔首。
秦使遂携左右入见,陈列十数匣金玉币帛,合手一揖,“寡君闻信陵君魏公子无忌,不日将得立为魏王,不腆敝邑,谨遣下吏奉区区薄礼以致贺!”
韩非闻言,眸色冷然,“汝之新君,乳臭尚干否?”
秦使笑意一僵,“公子之言,诚非下吏之所敢闻也。”
芈彧沉声下令,“送客!”
秦使遂一揖辞出。
不及稍待,复闻通禀,“韩使至!”
芈彧睇一眼韩非,“延入。”
韩使趋进,呈上书信,“秦以上党郡要胁于我,若不撤军,待五国兵解即下之,君上令公子即刻班师!”
韩非垂着目,一挥袖屏退韩使。
帐内复归于平静,却催得人心头压抑。
韩非起身,步出大帐。
营外一处陂地,可瞰临四方。
正露凉天风,望不尽、乱云横碧,山色寒苍。而杳杳秦关处,旌旗明灭,百里尘烟惊烽火。
他立在这寥落山河影里,心下隐隐沉痛。
芈彧步近,立于他身侧,一时望向天地苍茫处,“世事如局,翻覆如斯。”
韩非默然久之,“自此以往,山东列国,当再无今日。”
遥天云叠千嶂,雾涌风翻。正潇疏、青雨散空,沥沥秋寒。
芈彧移目,越过秦关,睇向数十里外秦岭的方位,竟一若隔着这连天雨幕,分明觑见甚么,却终无所得。
他轻声一叹,“风雨已至!”
韩非亦随他目光望去。
风声千山来,雨色万峰落。
尔后,他一言深长,“大厦将倾!”
日晚时分,暮色四合。
秦军全力拒守,联军攻关不破,遂暂息兵。
大营中,李牧方随魏无忌等人引兵而还。
芈彧同赵偃匆匆迎上。
赵偃与过羽檄,“事急矣!”
李牧接过,借着营中庭燎而览,眸色同夜火相与明灭。
芈彧一时望着李牧未语。
李牧览讫,心下忽而思及甚么,“果然,皆如他所料!”
芈彧却自这不明所以一言里隐约了然,“你待如何?”
李牧几无迟疑,“昔日,我已将此事言明吾师,若一旦战起,先生将荐我为将,举兵赴边御敌。”
芈彧颔首,“确无人堪出你之右,宜也!”
赵偃复袖出一封书函,“秦施分化瓦解之计,离间诸侯,此时不可退兵,我已于信中陈明,汝且代偃呈于君上。”
李牧接过,抬首望一眼天色,“如此,牧且去矣!”
赵偃合袖长揖而下,“家国便一托之于君了!”
李牧郑重还揖一礼。
芈彧遂道:“我送你。”
二人因并肩,疾步望辕门行去。
李牧自士卒手中接过马辔,正欲翻身而上。
忽闻身后一声,“牧兄!”
他回首望去。
韩非正自庭燎火色里走来,千寒于后奉酒而从。
芈彧亦随之回望。
一时恍惚又是昔日章华宫前,同饮夜雪,攀折松枝之景。
韩非满斟,举觞递过,“今日长缨在手,此去得缚苍龙!”
李牧会心而笑。
芈彧亦斟酒致意,“振翮一举酬君志,定坤舆,功成时!”
李牧接酒在手,回敬二人,“山水从此隔,须珍重,会有期!”
三人共举,饮尽一杯夜色。
仲商时序,关河秋肃,是天青四野,月如霜。
而李牧一骑绝尘,只身驰进苍茫暮夜里。
正镫光回梦短,星影照征鞍。
韩军营帐。
浅雨秋寒,灯青夜久。
芈熙褰帷而入。
韩非方提笔书函,灯火一曳,他稍抬眸,示意延坐。
书讫最末一句“惟王深思,顿首再拜”,他搁笔封缄,递与左右,“速赍新郑。”
左右应诺而出。
韩非因移目于她。
一路自楚营而来,她衣上犹挟着秋时夜雨的湿寒。
韩非自火上提了陶壶,斟一盏热茶与过,“深夜请姑娘至此,是因秦间之事。”
芈熙接过茶盏,捧在掌心暖着,“果是秦间么?”
韩非颔首,“我依姑娘所绘画像细查,并无此人,当是秦安插以刺探联军机密间者。”他微一顿,“此是我治军有疏。”
芈熙摇首,“秦手段诡谲,非公子之过。”她一时思及甚么,“公子伤势如何了?”
韩非应得清淡,“无碍。”
手中盏茶烟氤氲,芈熙垂着目,一时静默。
疏雨落帷帐,点滴细碎。
她沉吟良久,“联军攻函谷不下,迁延时日,而诸侯迫于秦分化离间之计,皆有退兵之意,如此结局,公子当早已料及了。”她隔着一案火色睇去,灼灼映在眸底,“而仍为之,值得么?”
灯火浸了寒夜雨气,晻暧明灭,如是落在韩非眸心,暗晦一错即逝。
他目含轻哂,一语极静,“家国与天下,皆在风雨中了!”
夜雨掀风,吹帷而入,拂动二人衣发,遥遥铁马轻晃,惊碎半宿清寂。
芈熙一时沉然。
是了,乱世动荡,家国飘摇,苍生无依,此身浮萍。
她不禁询着,“然则,何以济之?”
韩非坐于一幄风雨里,眸深处浮浮沉沉,“舟楫之用,致远以济天下者是已。”
芈熙眸心微晃,倏尔忆及那一卦‘云雷屯’,“若樯倾楫摧,舟覆筏沉,终不得济。公子,悔否?”
帐外雨忽疾,潇潇肃肃,竟一任濯在心上。
韩非微垂着目,“樯倾楫摧,舟覆筏沉。”尔后,他清浅而笑,“则,身作舟楫,落子无悔!”
暗风送雨,青灯摇影,忽焉晦明。
芈熙心头一颤。
帐外,更鼓又起,正关山夜雨,寒深几重。
赵都,邯郸。
一骑星夜破雨而来,衣上犹染百里外关河风尘。
李牧勒马一处邸前,款门随谒者而入。
三更时分,书房仍灯火未息。
李牧于外合手施礼,“弟子李牧,拜见先生。”
室中之人音色遒劲苍然,“老夫固已待汝多时了!”
李牧推门而入。
廉颇方手执简策,于案前挑灯诵书。
李牧自楎椸取了氅衣,近前为廉颇披在肩头,“秋来渐寒,先生当善自珍摄。”
廉颇颔首,示意他落座,“老夫既于君前荐你为将,策命已下。”
李牧恭敬应是,袖出赵偃书信,“请先生代为呈于君上。”
廉颇接过,借火色睇向他,“为将者,当何以进退取舍?”
李牧斟酌一瞬,“进岂求名也,见利于国家万民,则进也;退岂避罪也,见危国残民之害,虽君命而不进,罪及其身而不悔也。”
廉颇目色沉沉,喜怒不辨,“用兵之法,九变者何?”
李牧略一思忖,“九变者,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也。”
廉颇容色依旧刚克,不置可否,“将有五危,何谓也?”
李牧谨慎应对,“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故为将者,不可不察也。”
是沥沥,窗外秋雨落,重门夜色深。
青灯暗影,夜雨对坐,师徒二人一时都无言。
有间,廉颇拾剑起身,开门步出,“随老夫来!”
武将之门,庭设兰锜。
廉颇掣剑出鞘,骤然挑起一柄长戈,“接着!”
李牧亟接戈在手,“先生?”
廉颇挽剑起势,丝雨坠在剑脊,音声清泠,“兵者,凶器也,不可一毫轻忽。”
此言双关,兵者,一为械也,一为战也,轻则亡身,重则亡国。
李牧接下廉颇一剑,恭敬承教,“是。”
夜雨潇然,庭中止余昏晦灯色。
廉颇手中剑若青霜三尺,凌厉翻回,寸寸进逼。
李牧与师长过招,未敢尽全力,但守不攻,数合间已落于下风。
廉颇眉心一蹙,语声厉然,“不必留手!倘沙场之上,你亦如此么!”
李牧后仰间旋身闪避,为这一语而慑,竟未全然避过,不妨衣袖为剑刃扫落一角。
他以戈拄地,回身攻向廉颇。
廉颇横剑而抵。
李牧戈刃一旋,便勾住长剑,一时径向廉颇腕处滑去。
电光火石间,廉颇蓦一松手,抬足一踢戈身,剑凌空绕了两匝,被他稳稳握在掌心,“小子,不错!”
李牧长戈履地,飞溅起一层雨水,打落松梢,晃碎一方夜色。
廉颇仰身,翻手以剑勾住戈刃,发力一旋。
李牧因着廉颇不必留手之命,方稍以守转攻,然顾忌师长安危,却仍收着几分力道,此刻不备,长戈霎时脱手,钉入一侧松干之上。
于是,松枝和雨,摇落纷纷无数。
而廉颇立在这一天松雨里,阖剑入鞘,伸手递过,“此剑名曰湛卢,乃先文王所赐。今日,为师将之予你。”
李牧心下一惊,“此剑随先生征战沙场,戎马一生,牧何敢受!”
廉颇不复方才严厉辞气,眸中蕴了几分罕有的温色,“去罢!”他似是笑了一笑,“替为师,守好这山河!”
松雨簌簌,浅落轻滴。
李牧接剑在手,一撩袍,双膝落地。
许是为湿气濯了眼目,他语声微哽,“牧,誓不负先生所托!”
天地间一时止余落雨,无歇无休,便一如先生之教,浃洽绵长。
方才三问,三重教诲。
一者,为将者进退,当以家国存心,苍生存念。
他叩首而下,以承家国苍生之任、匡时济世之义。
二者,因时制变,因敌制变,审视机宜,动静戒慎。
他复叩首,以谢先生十余载教诲之恩。
三者,为将者当戒轻勇矜傲,刚愎忿急,此乃自保之法,全身之道。
他三叩首,以谢师长回护爱恤,殷殷系念之情。
侍者奉酒而上。
李牧举盏敬廉颇,“先生,珍重!”
廉颇垂目,无声接过。
丝雨沥沥,轻堕杯盏,混同酒水。
于是,万千别意,俱饮在了这一杯水酒里。
李牧跨马而上,一鞭破夜。
朔天迢递,正夜雨、匆匆别去,一杯南北。
城外。
更深五夜,马踏尘泥,李牧趱程而驰。
但闻身后一声,“公子!”
他勒马回首,马嘶鸣跃起。
道傍舆中少女褰帷,亦隔着数丈雨幕睇来。
对晚景,秋深里、雨落寒汀。坠叶翻风,烟水万重。
一霎万籁都寂。
赵嫤摄衣而下,袖出一物,步近与过,“闻公子将赴边御敌,嫤特来归还此物,意者,公子当比我更需要它。”
李牧垂眸望去。
恍惚又见旧日长川暮里,万丈晴夕,他将匕首递至她手中,她自泪意里抬眸之景。
他于是轻轻一笑,伸手推回,“不必。”
赵嫤心头一颤,仰首望他。
雨落万丝,夜色千重。
李牧旋辔策马,行出数步,隔着一天风雨,蓦然回首,“便以此,护你安!”
匕身触手微凉,镂刻深浅,一瞬又是昔日辞别,尘烟暮色,疏星微茫。
赵嫤不由随了两步。
而他一骑逝夜,没入北天。
有惊风破雁,穿雨而过。
而山水自今夕,故人千里。念无凭,寄此长相忆。
楚国郢都,章华宫。
漏夜时分,黄歇治罢政事,自太宰府而出。
宫人趋进,方欲为他引路。
“不必了。”黄歇于宫人手中接过提灯,我自走走,你退下罢。”
宫人应诺告退。
黄歇于夜色中立了一时,方提步望湖畔而去。
秋意渐深,夜风微寒。
手中灯火缀在这凄清夜分,亦暗淡晦明。
南国江乡,许是天地温燠,冬初秋暮时序,梅竟开得极早。
湖畔一树暗香,不知何时已悄然初绽了,在这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皆休时节,分外灼灼。
“令尹如此宵旰忧劳,夙夜不懈,国之幸也。”
黄歇一时闻声睇去。
夜深处,一人和月,自梅影里步来。
他有一瞬恍惚,竟以为是在梦中。
须臾,他垂目合袖揖下,“王后,不该在此。”
李嫣止步在与他合宜的距离,笑意无限落寞,“妾此来,仅是为君贺而已。”
黄歇未应,似待她续言。
李嫣缓缓开口,“功高震主,权重于王,峻高者𬯎,叶茂者摧。而君此时请徙封,远离郢中,这一急流勇退的韬晦之举,可稍减王上对君之忌惮,知君并无不臣之心;亦可彰君为国之情,以平朝臣众口,笼络人心。”她略一顿,续道:“妾,是以为君贺。”
黄歇一瞬哑然失笑,眸含自哂。
他默了一刻,抬目直睇进她眼底,出口之言,一字一顿,“我为何徙封吴地,你不知么?”
李嫣心中骤然一震。
她几是狼狈的移开目,眸中诧愕与不可置信一掠而过。
于是,两处缄默。
黄歇牵了牵唇角,眸光扫过她腰际,而空无鹣鲽佩玉,心上莫名一丝释然。
风过水岸,寒梅簌簌。
而她如是立在这冷秋暮里,显出几分单薄无措。
黄歇提步向她走近,“夜深了。”他将手中提灯递过,不复方才冷冽语气,含着暌违已久的温柔,“天寒,回罢!”
李嫣垂目,望着他递来的那一捧暖色,一霎忽有如许旧事过眼。
她抬手接过,上仍余他指尖一握温热。
不知为何,她忽而竟固执的欲要留住,这属于他的寸许暖意。
她于是迫近一步。
伸手自他腰际穿过,拥在了他的怀抱。
黄歇一瞬便怔在原地。
有甚么隔着廿载岁月,倾山溃海,轰然而来。
而宫阙灯火醒眼,短梦不堪追寻。
他抬起的指尖,止在了她背后的方寸之处,终是未落下去。
亦止转瞬一息,李嫣后却,折身离去。
正月下西阙,吹落寒梅。
而他久立风前,乍明暝霭,看乱红、片片下水湄。
北溟殿。
长殿幽深,止有月色。
榻上之人遽然坐起,冷汗浸透了里衣,他揉着额角,平复着急促的喘息。
梦魇如是缠在心头,经年历稔,愈发炽烈,几欲窒息的压抑,裹挟摧煞着他的神志。
时侍从趋进跪禀,“公子,王后与春申君,夜分于湖畔相见,且……”他压低了声音,以仅二人相闻之音附耳续言。
熊悍垂着目,眸色隐在一片暗影里,周身气息冷得发寒。
随着所闻之言,他指节渐次收拢,攥紧了衾被,直至手背青筋狰狞。
侍从半晌未闻声响,觉出异样,渐趋瑟瑟,亦屏息不敢言。
夜风吹帷,影绰翻回。
熊悍一双眸子动了动,移向跪地之人。
尔后,长剑出鞘,抵在侍从颈间。
他语气无一丝温度,“你当不会泄言罢?”
侍者为剑刃迫着,仰首对上了他的眸。
暗不见底,沉如渊潭。
侍从身子抖若筛糠,颈上已然渗出血色,断续着开口,“小、小人至死,绝不、不妄言!”
熊悍稍偏了下首,狭长眸子微阖。
剑刃冷冽,伤口灼烫,周遭一时止闻得见血腥之气。
侍从艰难续言,“公子,若、若信不过小人,小人愿、愿以死明志!”
熊悍冷觑着他,久之,彻回剑,“继续监视!”
侍从亟惶然应诺趋出。
熊悍垂眸,剑刃和着冷月,血色灼灼,将他眼底亦染了赤。
他一把扯落帐幕,缓缓拭剑。
尔后,唇角微勾,寒于夜色。
秦国,函谷关,联军大营。
五国与秦已僵持月余,仍无所进。
辰时,众将方幕府议事,时士卒禀呈燕王书信。
将渠启缄览讫,与众人一揖,“今与秦久持,旷废时日,寡君已数令退兵,诚君命难违也!”
一言未落,复闻赵王书信至。
赵偃接过而览,喟然一叹,“我大军在外,而北鄙兵患未寝,两线作战,左右支绌,亦非长久之计焉。且君命屡下,勒偃退兵,实无可奈何已!”
帐中一时默然。
适时,士卒趋进通禀,“秦复遣使至,重币贺信陵君将得立魏王。”
魏无忌闻言,怒一拍几案,“秦贼诡诈,数使反间,日毁我于王前,必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也,其心可诛!”
赵偃劝道:“君莫动怒,此以疏间亲耳,意者魏王必弗之信也。”
魏无忌叹息一声,“然奈朝中奸佞日谮于前,‘积羽沉舟,群轻折轴’,王虽欲弗信,其可得乎?”
言讫,即闻魏王遣使至。
魏无忌因起身而迎。
魏使趋进,与魏无忌一礼,“秦以世子增性命要胁我退兵,君上已命人代信陵君为将,而帅军班师,请君即刻交割符玺节钺,速归大梁。”
魏无忌闻言,身子一晃,竟险些未能站稳。
魏使亟扶了他一扶,“信陵君?”
魏无忌摆了摆手,“无碍。”他轻阖眸,“无忌,闻命!”
日暮时分,三国大军已各自拔营还兵。
及夤夜,一骑自东向疾驰而来,径入韩军大营。
左右入禀,“公子,君上遣使至。”
韩非披衣起身,“延入。”
韩使趋进,跪呈羽檄,“公子,秦调河东、太原两郡兵马,围我上党郡,以迫我大军退兵,君上令公子亟引兵还救!”
韩非闻言,眉心一蹙。
秦果真意在令韩退兵么?抑或正欲趁此机,以尽取韩之上党?
韩使未闻声响,轻唤了声,“公子?”
韩非颔首,“知道了。”他遂下令左右,“命全军卯时拔营,兵移上党。”
左右应诺而出。
韩都,新郑,鸿台宫。
中夜时分,韩王然仍于路寝治事。
使卒奉檄,趋进禀呈,“君上!秦已下我上党!”
韩王静了半晌,抬手欲接那羽檄,却顿在方寸之处,徘徊数次,终是垂下了手,将之麾退。
他阖目,敛下伤色,“召司马韩熙入宫!”
宫正应诺趋出。
移时,韩熙趋进施礼,“臣拜见君上。”
韩王将羽檄推过。
韩熙启缄而览,容色沉然。
他斟酌有顷,合手一揖,“今五国伐秦顿兵函谷,是无能为也矣。而秦尽占我之上党,计韩之地,仅余南阳一郡矣,又无险可守。韩之危,已是剑指在喉,斧悬于顶,急无过于此者!”
韩王捏了捏额心,“计将安出?”
韩熙一时沉吟。
殿中安神香氤氲,止闻更漏轻滴。
“臣有一计。”久之,他遂开口,而面有踌躇之色,“然,此计亦止足以困秦数载,而缓其东伐之势,解韩燃眉之急耳。”
韩王颔首,“愿闻之。”
韩熙遂道:“乃是疲秦之计。”
“如何疲之?”韩王未解。
韩熙叙道:“可遣一水工,使间说秦,凿长渠以溉田,俾秦疲于劳役,糜费赀财,而经年累岁以成之,则秦势必无暇而东顾也已。”
“间秦……”韩王凝眉,反复寻绎着,“纵可救一时之患,犹胜坐以待毙也,此计可行!”他顾谓韩熙,“然则,当遣何人而可也?”
韩熙略一斟酌,“司寇郑韫之侄,名曰郑国,甚晓水理,而擅河渠之治,可使之。”
韩王思忖一时,“此人若欲说秦,非善辞令而不可;欲行间事,非心志坚毅而不可。郑国其人,可乎?”
“君上勿忧。”韩熙心有成算,“召其一见便知。”
三更时分,郑韫及郑国二人匆匆入见。
韩王抬手免去二人之礼,颔首示意韩熙。
韩熙遂将因果道明。
郑韫合手一揖,“若能为国效此微薄之力,此子之幸,郑氏之幸也。然则,此子性驽钝,不知足以堪此重任否。”
韩王睇向郑国,“汝意何如?”
少年弱冠之龄,颖慧谨恪,一揖进道:“国无存,则家无存,家无存,则身无存,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小子不忍独苟全一身性命也。况,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国愿尽力一为之!”
韩王闻言,甚是动容,起身步至郑国身前,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啊,我韩有后辈若此,社稷有赖矣!”他因下令,“今寡人命汝入秦,密行间事,即日启程。”
郑国撩袍叩首,“臣,敬诺!”
赵国,雁门郡。
古戍烽火,大漠霜白,正尘沙塞下暗,风月陇头寒。
夜半衔枚,满城飞雪,遥遥一片鳞甲光映月。
关河外,敌寇连营百里,旌旗风动。
李牧纵目望去,微阖了阖眸,稍一抬手。
数万弓弩手箭镞引火,霹雳鸣弦。
寂夜,于是一刹而止。
万火照夜,覆空烧雪,压向数百步外敌军大营。
尔后刀明似雪,纵横脱鞘,戈戟云横,斩寇破虏。
敌军不备夜雪袭营,一时四散溃败,兵乱旗靡。
正遥天,长庚光怒。
长庚又名太白,主兵,而象杀伐,为大将军。
李牧手提湛卢,霜刃淬夜,青锋饮血,看剑落四塞风雨惊,长驱万里破勍敌。
正关河,烽火连云,惊沙北走,大荒雪飞。
而他玉龙在手,气吞胡虏,一战撼边垂。
男儿至死心如铁,誓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望南阙,故国山川,故人千里。
自今而后,便以,此身许家国。
秦国,函谷关。
山河、正寂寂,孤光月冷,霜天岁暮。动商风,一望紫塞古垒,寒云衰草。
五更刁斗,夜将尽,亦是夜最深时候。
平野千帐灯,金钲连营动,正楚韩二军拔营整军之状。
芈熙自帐内步出,于月下静立一时。
“在思甚么?”芈彧由远步近,为她拢了拢肩上氅衣,“冷么?”
芈熙摇首,目含关切,“你的伤如何了?”
芈彧笑意温柔,“不妨事。”
月照山河,旷野苍苍。
“兄长。”芈熙沉默有间,望过了函谷关,极目而南,眺向楚天的方位,“天下纷纭,乱世何归?家国何从?”
芈彧亦随她目光望去。
沧海横流,天下板荡,家国倾危,金瓯难复。
是他勘不破这局势么?抑或是,因心底对故国的那一捧执念、一握赤忱,而不愿勘破,不肯勘破?
他默然久之,叹息几不可闻,“此问,我亦无解。”
芈熙闻言回首。
月流白纻,玉色含眸,他如此立在这世间,尘氛不折他风骨。
尔后,他轻轻一笑,“然,世事逆水行舟,又何惧行路蹉跎。”
忽焉有细雪二三,一时翻风逆月,迎目而来。
营北。
韩非立于夜幕下,青衫素氅,月色染衣。
时一骑自东驰来,使卒滚鞍下马,仓惶跪禀,“公子,秦已下我上党郡!”
旷野角声咽,西风振沙,已是凛凛严霜凋白草,万木槁落时节。
韩非垂目立着,半晌静默。
久之,他轻应了声,“知道了。”
裨将趋进,“公子,是否仍移兵上党?”
“不必了。”韩非摇了摇首,“大军久暴师在外,经月累旬,师老兵疲矣。强弩之末,而势不能穿鲁缟。”他轻阖眸,含着无限憾恨,“命大军,班师还归!”
裨将应诺而去。
韩非仰首,眺向东天夜将尽处,故国郑地的方位。
泱漭云阴积,有边鸿翻月,唳断夜空,匆匆南征。
而四方兵燹,家国山河,寸寸割裂,更不知,又几多烝民,流离沦亡。
左右牵马而来,“公子,整军已毕,可启行矣。”
韩非颔首,揽辔上马。
正残夜连角,回首关山,去程万里。
他策马旋身,一时遥睇向南。
夜色千重,山水如亘。
而楚营处,芈熙正褰帷升舆,隔着零落炬火,与第次往来人马,亦如是回眸睇去。
晴雪浮月,漫空清白。
韩非心上倏尔一颤。
一刹又是昔日离去章华宫之时,他自舆中褰帷回望。
霁雪照夜,明烛天南。
宫阙之上,似是而非的白衣一脉,至如今,他近乎万分确信,那一刻,所望见的究竟是甚么。
长风吹晃眼中景,霰雪散空,自火色里点点明灭,芈熙一时止步回望。
而他霜雪折袖,一身月色,亦恒久按辔凝伫。
连野鼓角催,钲声又起,是大军启行之信。
韩非于是回首,策马驰进东方夜尽处,正微茫,天末星河向晓稀。
芈熙目光便一路循之而去。
恍惚又是昔年一别,他自阙下乘雪而往,蓦然回首,一灯燃夜。
而彼时,他所回望的,又是甚么?
她旋身入舆,指尖帷落,隔断夜色。
正萧飒、秦川风又起,此去南北,两处沐雪。
而与君千里别,共此关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