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不若似水流年》重七

44、迷失丛林

　　我是被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惊醒的。
　　当我撑开仿佛千斤重的眼皮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溪边的泥地里，身上的衣服都被溪水打湿了，潮潮地贴在身上。
　　我到底怎么了？
　　我刚刚撑坐起来，足踝间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向足踝睐去，登时愣了。一只通体碧绿的蟾蜍正卧在我的脚上，浑身光滑圆润翠绿欲滴，似是下一秒就要化成一块上等玉石一般。它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绿豆眼，喉咙里咕咕作响，然后伸出长长的透明的舌头舔我的伤口。
　　是天山碧蟾！
　　我不禁心下一震。天山碧蟾极为珍贵，乃是天山一脉豢养专为疗伤救命的圣物——说千金不换也决不为过。我活了十来年也只见过一次，就是在连城的连璧山庄里，那只名叫小绿的碧蟾。
　　一阵温凉的触感自足踝间传来，不片刻撕裂般的疼痛就缓解很多。天山碧蟾不愧为天山三大镇山之宝其一，短短半柱香内，天山碧蟾就从通体晶莹碧绿变成了赤红。这只碧蟾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出现在皇家猎场？
　　天山碧蟾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绿豆眼，嗓子里咕咕叫了两声，就跳到我身边。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抓在掌心里，入手居然如暖玉般温软柔滑，细腻的皮肤泛着通透的萤光，有一种淡淡的药香味。它乖乖叫了两声，我便将它卧在我肩头。

　　记忆中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只剩巨大阴影之下我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猛烈的撞击，，还有无邪那张不顾一切的绝望且坚忍的脸孔。既然我在这里——那么无邪呢？无邪在哪里？
　　我慌忙半跪起来，四处张望，天色已暗，此处树荫浓密，遮天蔽日下更是看不真切。
　　溪水还是缓缓静静地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我终于在一棵枝干浓密的大树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无邪静静地半跪在离我三张开外的大树后，修长俊美的背脊微微蜷缩，脸孔被凌乱的长发遮住。他一身雪白的锦服已被泥染污，背后用银线描绘着的，象征高贵的怒龙出海图似是要穿透那瘦削修长的背脊一般，旭日朝阳，波涛汹涌。此时的他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微妙且安然的姿势斜卧在地上。我突然有种不敢靠近的感觉，仿佛那个低垂着头姿势奇异的淡然身影后正埋伏着我无法预料的危险。那么远，那么近。
　　天山碧蟾忽然从我肩头跃下，几个弹跃跳至无邪身边，咕咕地急促叫唤。我连忙一瘸一拐地跑过去，纠缠盘曲的枝干如同苍龙强而有力的锐爪，遮天蔽日之下只剩下即将随风而逝的一抹白。
　　无邪——这个拥有冠绝天下容貌的少年，此时正以一种恬淡而悠远的姿态半跪在地上，以保护着淡然而庄重的姿势，将一把精致的短刀插进一只棕熊的胸膛。他淡淡阖着双眼，似乎脸上沾染着的暗褐色血污没有影响到他颠倒众生的一丝一毫。
　　俗世红尘污浊，红颜俱是枯骨。只有那干涸了血色的面颊，才是稳坐莲台的真神。
　　仿佛一切都静止了。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夕阳照耀之下那袭染着大片血色的白衣无端的凄惶及艳丽，眼前这个已如同雕塑般庄重且坚定地半跪在地上的身影，却如同千万年前，惨烈而辉煌的诸神之战中，以光为剑、战无不胜的司战之神，硬而不僵，刚而不钝，锐不可当。
　　*****
　　我从来不知无邪为何会用如此激烈到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在暴烈的棕熊掌下救我一命。事实上他大可以将我一把推开，再挥刀斩断先前已经被我磨去大半精力的棕熊的脖子。虽然我很有可能重伤在暴烈到疯狂的棕熊孤注一掷的掌下。
　　无邪替我生受了那棕熊拼尽全力的一掌，伤了肺腑，然后又费力将其杀死，早已昏迷不醒。看到深陷昏迷的他还以一种保护着的姿态强悍且坚定地握着紧插在棕熊胸膛里的短刀，坚韧且强势地半跪在地上，前襟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花，我长时间回不了神。如果不是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我会以为他是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中飞升成仙后留下的颠倒众生的躯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我么？
　　如果我说，我是喜欢你的呢？
　　如果我是喜欢你的呢？
　　悠远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回旋。地动山摇，倾天倒海。

　　林子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遮天蔽日的蓊郁枝干在夕阳微薄的光芒下投下深黑的阴影。而我悲哀地发现，我迷路了。
　　此处是位于皇家猎场最偏僻之处的密林，一入了夜晚浓密的树枝便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四处都是不知名的鸟儿咕咕的叫声，偶尔会有一两双莹碧的眼睛一闪而过，可能是狼，也可能是别的野兽。追月早就跑得不见踪影，我吃力托着无邪的双臂，半拖半抱地向前艰难地行走。入了夜后的丛林显得分外森冷，诡秘的树枝似乎在下一秒就会活过来，然后将你卷嗜殆尽一般。无邪沾满血污的头软软垂在我肩上，他身上似麝非麝似兰非兰的味道如同无孔不入的小蛇，一刻不停地往我鼻尖里钻。春日夜晚更深露重，再加上下起了雨，不片刻我们两个人就浑身湿透。
　　不行，一定要找个躲雨的地方才是。不然还没找到出去的路，自己就先累死在这里了。
　　无邪伤的很重，根本不能行走，可是我又不敢把他一个人撂在这里，就冲他不顾一切救了我的份上，我都不能够这么做。天空响起炸雷，凄厉的闪电映亮了他苍白的侧脸。无邪原本淡色的嘴唇现在更是几乎透明，紧紧抿着，倔强而坚强。雨势渐大，雨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面掉，将无邪白衣之上的血花侵染开来，如同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之上，瞬间疯狂地蔓延。我摇了摇头，努力集中精力向前行走，不知道哥哥发现我不见了没有……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出来找我……
　　又砰地一声巨响，亮白色的闪电划裂半片天空。我突然看见前方背靠一颗大树的土坡里有一个洞，急忙又拖又拽地拉着昏迷的无邪向那里走去。
　　洞口外面有点积水，好在里面是干的，挤两个人在里面不是问题。我把无邪放平在地上，
　　洞里面长了一些细小的灌木，正好用来当柴烧。待我点起火来，温暖的火光映亮了整个洞穴时，外面的雨也渐渐小了。
　　我拨开无邪染血的前襟，发现被鲜血糊住的胸口皮肉翻卷，几道又深又长的血痕仿佛镶嵌在那白皙细腻的胸膛之上，加之被雨水一泡，丝丝鲜血渗透出来显得十分怕人。我用手指轻触了一下伤口，昏迷中的他便痛苦地闷哼一声。
　　没有伤药，我只能将天山碧蟾放在他胸口，待它周身的颜色变为血一样的赤红色后，把身上的衣服撕下一大片来，小心翼翼把无邪胸口的伤包裹起来。无邪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血色全无，淡色的嘴唇龟裂，显得十分脆弱。他一头如瀑般的青丝交缠在一起，凌乱地散在脑后，纤长的眼睫聊无生气地垂着。
　　雨声渐渐停止，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守着火堆以及昏睡的无邪。精疲力竭之后却没有睡意，只是无助、恐慌、以及迷茫。无邪救了我一条性命，我不知道在说出那样的话之后应该怎样面对他。如果我是喜欢你的呢？如果我是喜欢你的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在骗了我之后还要救我呢？为什么要如此不惜性命地救我呢？脑海里突然闪过纷乱的画面，似乎有落英纷飞的长廊，一面临水，一面对墙。微风穿堂而过，粉白的花瓣如柳絮一样漫天纷飞。穿着紫色衣服的少女也仰着头问：“为什么呢？”一张美丽稚嫩的脸上不见半分悲苦。
　　“药……药……”
　　一直静静躺在地上的无邪忽然虚弱地开口了。声音嘶哑，将沉默的我吓了一跳。
　　我猛然回过头去，发现无邪苍白的脸孔居然变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从优美的额头一直蔓延至脖颈，他紧咬着苍白的嘴唇，一条细细的血丝自双唇之中溢出。
　　“无邪？！无邪你怎么了？！”
　　回答我的是痛苦的哼吟。无邪紧闭着双眼，婉转的眉峰深锁，面颊上有两团异样的潮红
　　。我慌乱地用手轻触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似乎要将指尖也一同灼烧——无邪还在喃喃着什么，显然还没有清醒过来，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这可怎么是好？
　　“药……药……”
　　“什么药？无邪你快醒醒……”
　　“药……给我药……”
　　我双手探入无邪背后，只觉他脉息紊乱，体内似乎有数道真气横冲直撞，隐约可见皮肉细小的翻卷。我再迅速翻开他紧闭的眼睑，只见一双浓黑的眼珠瞳孔涣散，呆呆木木的盯着我，印堂之处显出淡淡的黑迹——这分明，分明是走火入魔之状啊！无邪他到底是练了什么功夫，怎么一身内力破败到这个地步？！
　　“药……”
　　无邪还在无意识地喃喃，我只能迅速封住他周身八处大穴，再用内力护住他脆弱的心脉。令我吃惊的是他周身经脉居然脆弱到我难以想象的地步，根本受不住体内如此强烈的内力的冲刷。我不敢随便动用逍遥心经，逍遥心经太过阳刚霸道，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救人往往会变成害人。
　　“药……怀里……快点……”
　　无邪断断续续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我垂下脑袋，几乎是挨着他鼻尖才将将听清。我连忙把手伸进他怀中，隔着温热的肌肤，摸到了一个小瓷瓶。我将小瓷瓶拧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便蔓延开来。
　　这个药是……美人笑！
　　相传前朝熙炎皇帝昏庸，喜好搜罗各处美人。一日西域进贡一名丽姬的绝世美女，貌美入莲，身带异香，见之忘俗。长安城因她到来而余香数月不散，醉人心神。熙炎皇帝为她造起轰轰烈烈的酒池肉林，最终也因沉迷美色而被乱臣斩杀于丽姬寝宫中。当年被誉为毒后的一代妖女段飘飘炼出了一味没有解药的毒药，因其味道酷似丽姬所带异香，故取名为美人笑。
　　美人笑，英雄冢。
　　美人笑有很好的镇痛功效，但长久之后会使人产生幻觉，并且再也离不开它。它会一点点蚕食周身经脉，直至最后经脉薄弱，鲜血爆体而亡。美人一笑，顿生枯骨。如此阴狠歹毒，故名美人笑。
　　无邪……无邪他怎么会吃美人笑这种毒药？！
　　无邪嘴唇边溢出了暗黑色的血液，一滴滴染污了一张清雅如莲的好相貌。他深锁着眉头，汗水淋漓而下。无邪浑身都痛苦不安地扭动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与疼痛。嘴角的血越来越多，最后在地上积成了小小一滩。
　　“药……药……”
　　我捏开他沾着黑色血液的嘴唇，颤抖着手从小瓷瓶里挑出一粒孔雀蓝色的药丸塞到他嘴里。晶莹剔透犹如上等宝石，谁会想到这竟然是害人性命的毒药呢？
　　无邪吃过药后逐渐平息下来，我却觉得冷。浑身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