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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万物都将被装入遗忘的背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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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欧石楠,但他不姓欧,他叫欧石楠。
这个美丽的名字是来自一位善良女护士的赠予——那位女士说:“希望你在逆境中也能生长,孤独的路途,也阻挡不了你的绽放”。但护士姐姐就像抓药少了一两白芨,她搞错了一点,欧石楠并没有感觉到孤独,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年龄太小,还不明白“孤独”的含义。
“影子,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还在的话能不能理理我,我可以给你讲月亮的故事。”
他叫影子,是欧石楠为他取的名字。
那天奶奶独自一人坐在不高的屋檐底下,她戴着一副老花镜,弓着脊背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张厚绒绒的毛毯,她矮瘦的鼻子几乎和膝盖上的书紧紧贴在了一起。午后的阳光抚上她斑驳的白发,背后的墙壁上投射出了一片灰蒙蒙的黑影。
欧石楠悄悄地来到她的身后,用食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一道轻微摇晃的就像蒙着一层透明黑色薄片的影子,除了潮湿土墙的硬邦邦的触感传到了他的手心,他感觉不到那一团黑色的丝毫存在。
“奶奶,这个是什么?”
奶奶回过了头,对着他所指的方向甄别了很久。她取下了老花镜,语速缓慢,就像童话故事里面的那颗住在森林深处的老树,无所不知,充满了无尽的智慧。
“这是影子,孩子。”她说,“只有在光的底下你才看得见它。”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在光的底下我才看得见它?”
“因为呀,当你身处黑暗中的时候,你的影子先生正在与那些可潜伏在黑暗里的可怕怪物战斗,他没有空来搭理你呀。所以你用不着害怕那些魔鬼,影子先生在保护你。”
自那时起,欧石楠便称呼他为影子。
太阳刚刚落去,月亮就已经迫不及耐地爬上了枝头。弯弯的弧度挂在天空的另一边,闪烁的光芒透过了薄薄的云层,为在夜间行走的人们照明了道路。
“影子,你还在吗?”
小小的男孩脚步慌张地行走在寂静无声的小镇上。脚下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踩在石子上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中间偶尔夹杂了一两声从身后竹林中传来的不知名的昆虫声,欧石楠只听出来了其中有蟋蟀。
“影子,我承认我的错了,你可以哼一声或者呵一下,这样可以吓到我,我保证。”
欧石楠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他僵硬着脖子,直直地瞪着前方的道路,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变成了奔跑。他大张着嘴,急切地喘息,冷风钻进了喉咙,肿痛干涩,肺部也被压迫地难受。但他不敢停下来,嘴里失声大喊着不知道谁的名字。
“影子!”
一道刺耳的惨叫声在前方不远处猛烈炸起,男孩迅速停住了脚步,他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调整着呼吸,一边左右摆着头匆匆观察着两边的环境,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一颗大松树上,他毫无犹豫地冲了过去将自己藏在了树后,用高高的野草遮住了身形,他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睁地又大又圆,透过野草的缝隙观察大街上的情形。
这个时间段的竹林镇大街本该空无一人,镇里的人们总是睡得很早。镇上流传着一个关于夜晚的故事——月亮挂上天空的时候,就是怪物摇餐铃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知道,所以每天都在和月亮比速度。
也许他们说的怪物正是从前面弯路拐过来的飘忽不定的人形黑影。但那些东西又不止在月亮挂上来的时候出现,所以欧石楠也不敢确定。
欧石楠紧紧抱着纹理粗糙的树干,指甲抠进了树皮里,他双膝跪在坚硬的泥土上,眼睛没有一丝眨动,害怕漏出了一丝一毫的声音惊扰到了大街中央的那名不速之客。
等那东西游荡地越来越近,从欧石楠刚刚的位置飘过时,他终于借助着月光看清楚了它的面容——脸色苍白,双眼就像被掏去了眼珠似的空洞洞地不知道瞄准着哪个方向,但欧石楠还是能够认出它原本的样子。
那是位于前面拐角处那家的人,前几天奶奶带着他去了那家取茶叶,那时这人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喝了一杯铁观音。可是现在那个东西已经记不得它为他和奶奶泡了一杯铁观音,也不记得他是前面拐角那家的人了,它会越走越远,走向遗忘的背篓,最后归于永恒。
等到那东西终于晃进了竹林里,从视线里消失,欧石楠才迟钝地站起身,他膝盖跪地麻木短暂地失去了知觉,起身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儿又摔回到了地上,但有什么力量推了他一把,将他的身子推正,他顺势靠住了树干,心惊胆战地缓了口气后,脸上绽放出了激动的笑容。
“影子,月亮很亮,对吗?”
四周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但他永远都是自言自语。
“是的,月亮很漂亮。”
男孩伸出脑袋谨慎地探望着四周,似乎被谁责骂了似的,他挠了挠头,最后大方地从树后走了出来。他重新回到了街上,前进的步伐轻松而又活泼,月亮都似乎在他身上跳动着光。
“我喜欢月亮,你也喜欢。”
“也许也有其他人喜欢,但我们喜欢的就是属于我们的,至少现在是。”
“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我们不应该出门。更不应该现在走在大街上。你责骂我吧。但是奶奶的礼物不会责骂我的,它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口袋里,它会帮我说话。”
“对不起抱歉——我当然是选择你——”
“——影子?”
“——”
“影子又不理你了。都怪你,欧石楠,都怪你乱说话。”
男孩儿忧郁的身影继续在月下的道路上前行,趴在地上的细长阴影追着他的脚。
竹林镇有着悠远的历史,据说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是一群与迁移大部队走散的皇室成员,他们一不小心踏进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后来迷了路再也没能走出去。
于是男人们砍下竹子搭建遮风避雨的居所,女人们用竹笋和昆虫当做食材为大家填饱肚子。日复一日,一个一百多人口的小部队渐渐增加至了上百人,搭建的竹房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小村的规模。后人仍然锲而不舍地沿着先辈砍伐竹子的方向前行,当那个方向上的最后一颗竹子倒下,大家激动不已地发现,他们终于找到了与外界相通的出口。
但大多数人依旧选择了留在这里。留下来的人迁移到了竹林外生活,并在此建立了竹林镇。
据说欧石楠的奶奶是那批皇室成员的后代,她从小就分辨得清楚竹林镇里每一棵竹子的种类。在竹林镇进入了与外接轨的重要时期时,她是第一批申请出镇的成员之一,再回来时她为镇上带来了神奇的魔法,竹林镇的照明抛弃了煤油灯。转而依靠缠在一起的电线和隔一段路就能看见的耸入云霄的灰色电线杆子。
欧石楠的奶奶被小镇里的人们称为女守护者,她大半生都致力于小镇的发展,镇民们筹集资金送她去外面学习钻研,她也不负众望,每次回来总会为竹林镇的进步创造奇迹。
听说住在小镇中央的老医生也是同欧石楠奶奶一起为竹林镇的发展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他医术精湛,妙手回春,人们总称呼他为华佗再世。相传他和欧石楠奶奶曾有过一段惊天动地的恋情,但令所有人都不禁摇头叹惋、疑惑不解的是这二人在最后却没有能够牵手一生。
直到现在,那些曾见证过他们当年轰轰烈烈的爱情的老一代的人们仍然无法接受这二人已经各奔东西的事实,毕竟这两位一个终身未嫁,一个终身未娶。
就在上一个月,老医生离世的消息就像敲响了生死的大钟,一时间震住了所有人。那天有不少人放下了背篓和推车,抱着家里的孩子聚集到了小镇中央,踮起脚跟向那紧闭的药房大门急切地张望。
竹林镇上最出名的报社在当天下午就印出了报纸,上面有整整一页在叙述老医生的生平与贡献。他们说老医生的离去对竹林镇而言就是一场灭顶的灾难,这是一代英雄的离去,这是一个时代的挽歌。
而后的几天,报纸里的主人公一不小心变成了欧石楠的奶奶,镇民们说他们没有在老医生的葬礼上看到她的身影,终于确信了这二位是真的已经毫无瓜葛了。
老医生的药房并不是全镇规模最大的药房,占地只有四十多平方米,但毋庸置疑的是,来这里就诊的病人数量总是不少,平日里连门口的破旧长凳上都坐满了人,不管大病小病,人们总会去那里走上一遭。就算是到了晚上,那里也丝毫感觉不出冷清,药房大门外始终亮着灯,门把手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有急事请一定要喊醒我”。
而如今,这间药房外黑漆漆一片,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外面的长板凳也不知道被谁搬走了,原本挂药房招牌的地方现在光秃秃的一片,要仔细观察才能依稀看到以前留下的钉子的痕迹。
欧石楠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他撇过了脸,鼻子通红,眼泪闪着光儿滑了下来,“大家会慢慢不记得他,直到有天有个人无意提到他的名字,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他就是那个人,那个医生——”
【当然了,那个医生,他医术多么厉害啊,死了一天整夜的人都能拉回来。但他认识一个爱哭的小鬼。】
小男孩儿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抹干了脸上的眼泪,脚下加大了步伐,将落寞的药房甩在了身后。
【奶奶说——你最喜欢用的口头禅,现在我用了你不会红眼睛吧——人生本就是一无所有,去时也不该带下任何东西,你不能让他带走你和奶奶现在的快乐。放开心点儿,他不稀罕你的眼泪,地狱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我是说天堂。】
“他会上天堂的。谢谢你影子,你的安慰话还是这么好听。”
男孩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上已经咧开了笑,他抬起头望着夜晚的天空,脑子里不知道又联想到了什么,笑容越发变得灿烂。
【有没有人说你的笑容很丑?让我想想,丑陋的笑容——一,二,三,就是这个,你的眼睛是被胶水黏住了吗?可以再弯一点。】
“只有你会在乎这个。奶奶说,我的笑是天使的笑,足够治愈任何人。”
【我没见过天使,但不代表我是拉牛的蠢货。】
“你不是,我可以做你的证人,要是可以的话,牛也可以。哦对了,你应该说的不是前面那一家的牛,如果是它,那恐怕不行。”男孩笑弯了眼睛。
【今晚的月亮的确很漂亮,夜色宁静,要是走在大街上的小东西可以少说两句话的话——】
“抱歉,我闭嘴。”
【月亮的故事——我只知道欧石楠的故事,欧石楠的事故,倒没听说过月亮的故事。】
“你知道月亮为什么叫月亮吗?”
欧石楠的奶奶住在竹林镇东边方向的尽头,在那里总会比其他人先看见早上升起的太阳。那附近除了他们家的园子外,没有其他住家,一度以为他们住在世界的边界。
欧石楠心怀忐忑地穿过了前院,见屋子里所有房间都关着灯,他松了一口气。他熟门熟路地蹲下身子将手伸进了门外的脚垫下摸出了一把冷硬的钥匙,他举着钥匙拼命掂起脚尖,奈何身高不够怎么也够不着门锁。男孩满脸通红,他压着嗓子及其小声地焦急呼唤着“影子”。
下一秒钥匙脱离了他的手心插进了门锁里帮他打开了门。
男孩儿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用半个脚掌走路,他估摸着自己房间的方向,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朝那边前进。
【你知道吗?入室抢劫的小偷都会想要拜你为师。】
“嘘,别出声。”
【欧石楠,你应该不是在故意逗我笑。就算我喊破了喉咙,震碎了房子,奶奶都不会起来看一眼是不是发生了地震。】
“你很容易令我分心,我不想发出声音吵醒奶奶。”
【你如果还在乎奶奶,就去给她盖个被子,沙发那边,对。】
欧石楠朝客厅中央慢慢挪去,果然奶奶正靠在沙发上,双目紧闭,看样子已经睡着了,膝盖上的书还没有合上。
男孩儿蹑手蹑脚地进了奶奶的房间,将她床上的被子吃力地抱了起来扛在肩上,整个身子几乎被厚重的棉絮压到地上。
【需要我帮你吗?你看起来是个大力士,拖拉机都推不动你。】
“我不喜欢——拖拉机的声音。”
欧石楠终于在影子的帮助下将被子顺利地盖在了奶奶的身上,见奶奶没被吵醒,他松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才能徒手折断一根筷子?】
“我也不喜欢筷子折断的声音。”
欧石楠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头上的细密汗珠,他最后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奶奶,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的边缘,掏出了牛仔裤包里的小盒子,他迫不及耐地打开了开关,盒盖敞开露出了里面的小东西——一朵粉红色小花,但是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
“焉了。”
欧石楠不知所措地扶住了小花脆弱不堪的叶子。
【别碰它,给它浇点水,会好起来的。】
“嗯。”
欧石楠跑向了厕所,又很快折了回来,手里捧着装满了水的白色塑料杯子,他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入了盒子里,直到水流冒出了盒子边缘。
“小花,你会没事的。”
【它当然会没事,如果是爱哭鬼给它浇水那也说不定了。让它晒晒月光浴吧,心情好了,明天也就好了。】
欧石楠擦去了眼泪,将盒子放到了窗户底下。
“你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当然了,它说。】
欧石楠半个身子趴在书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窗台上的小粉花,他双手作辑,闭上眼睛对着窗外的月亮默默地许了个愿望。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感觉到了一床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身上。欧石楠困得睁不开眼睛,他嘟嘟嚷嚷地说了一句“影子晚安”,便进入了沉甸甸的梦乡。
梦里的奶奶正在为盛开的小粉花浇水,影子围绕在她旁边,将掉落在她头上的落叶拂了去,奶奶开心地咯咯笑,仰头说:“谢谢您,影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