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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牛耕村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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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忙时候的家家户户都是早出晚归的。挂念着连续几天身板都不舒服的婆娘,李贤才又像前几日一样不到七点就和父亲推着两轮车回家了。
到家后,只看到门前和小孩打闹的女儿,隔壁邻居家的饭香味已经飘到了门前,可自家厨房的烟囱却没见着炊烟飘出。老头瞥见漆黑的厨房,心里来气,一脚踢翻眼前的菜篮,径直坐到石凳上,嘴里一边嘟喃着“没用的娘们” ,一边猛灌着凉水。
李贤才担心婆娘病情加重,迅速将车上所有的谷子抱进屋内,顾不上喝水,就往卧房走去,可寻了几番,房内、屋后、厨房都空无一人,李贤才着急的喊了几声婆娘的名字,却还是没有人回应。老头艰难的支起身来问道:“怎么了。”李贤才闭嘴不答,怒视他一眼后,便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跑去。
李贤才跑到柳沿春常来往的李贤得家,李贤良家,李贤辉家,还跑到自家菜地里、小山坡上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她这次一病就躺在家四五天,李贤才还傻傻的以为她是又怀上了。一个不好的念头慢慢浮现在李贤才脑中,他颓废的坐在田埂上,使劲的按着不停发颤的双脚,他一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示弱,可这次他顾不了那么多,他艰难的走到堂姐李红梅家,声音发颤道:“柳沿春跑了。”
“跑了”。李红梅惊讶的重复道,“不能吧,是不是困在山里了?”
“到处都找遍了,就是跑了。”生性木讷的李贤才丢下这两句话,就独自拖着沉重的步伐有气无力的回家了。
李红梅和母亲章贵英默默对看一眼,两人心知这事八九不离十,之前相隔十几里地的羊岭村就有传出来过外地媳妇跑人的事情,实在没想到在更加偏僻的福光村也出了一样的事情。
她作为这个村的妇女主任,是福光村为数不多的认识几个大字的人,老村长年纪大了,所以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家都是找她帮忙打点。于理她有责任去摸清楚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情她是李贤才的亲堂姐,自家就两姐妹,自己男人还没入赘前,家里农忙时都是靠李贤才搭把手,况且贤才这个婆娘还是她一起去相的,这讨老婆的债都没还清,人倒先没了影。
她立马放下菜刀,连忙跑到老光棍李永发家。李永发瞧见李红梅满头大汗的跑来,美滋滋地以为是给他送什么好吃的来了,殷勤的招呼她坐下。
“你今天啥时候看见的贤才那口子。”李红梅单刀直入的问道。
“贤才家?李永才叼着那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烟枪,慢悠悠的说道:“正午的时候瞧见她在家门口喂女娃饭哩。咋的,出啥事了?”
“你今天有看到外地来的人吗?”
“没看到。梅子,你问这些是啥意思。”
李红梅没打算跟这成天醉醺醺、昏沉沉的老头说个清楚,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哎……你等下。今天有个开车来的小伙子问我贤才家咋走。你看,这根烟还是他给的。”李永发放下烟枪,双手颤抖的从口袋掏出了一根香烟。
“你告诉他了!”李红梅捂着胸口气呼呼的说道:“你这天天啥事都干不成的死老头。这次真的是作孽咯。”说罢,李红梅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李贤才家跑出。
“他说来给猪看病的嘛。”李永才委屈的嘟喃着,被李红梅莫名其妙的说了一通,脑袋本就糊涂的他现下更是满头雾水,但他直觉村里肯定有啥大事发生,急忙扒了几口饭,便跟在了李红梅的身后。
跑到李贤才家时,门口已经站满了左邻右舍十几个人。大家瞧见李贤才刚刚找人的架势,心里头把事情都估摸出了七八分。平时最好事的张婶身上还背着茶篓子就赶来凑热闹,看见李红梅快步走来,她赶忙迎上,“梅子,贤才那婆娘说是坐车跑了的。”
“你听...听谁说的。”李红梅跑的上次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问道。
“贤良他家小子,说就在这门口看到柳沿春和一个男人牵着手上的车。”张婶侧身靠近李红梅耳边,撇了撇嘴嫌弃的说道。
李红梅赶忙走到正在和村里头那几个打着赤膊的男人聊天的李贤良身旁,将他扯到一边,“你儿子说的是真的吗?”李红梅低声问道。
“错不了。他今年满打满算十岁了,说的肯定是可信的。我和我家那口在饭桌上说起这柳沿春,纳闷她一个女人家的能往哪跑呢,那小子就来了那么一句。说贤辉家的,贤得家的闺女都看到了,贤才自己闺女那会也在这门口和他们一起耍呢!”
小孩子的亲眼目睹再加上李永才看见的汽车,这事大概率就板上钉钉了。但李红梅仍旧不死心的当面问了其他几个小孩,他们说的内容和李贤良转述的相差无几。李红梅正灰心丧气的时候,村里的接生婆吴婶和其他几个婶齐步走到她身旁,异口同声的问她:“贤才家的婆娘真的跑了吗?”
大半天没喝一口水的李红梅,嗓子干的直冒烟,只能疲惫的点了点头,谁料吴婶突然扯着大嗓门道:“前两年刚把那婆娘领来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嘛,这女的一看就是生养过的,可要费心费力的牢牢看住才好,那贤才还拿鼻孔对着我哼哼呢!”察觉到李贤才的父亲李永胜杀气腾腾的目光投来,李红梅碰了碰吴婶的胳膊,示意她放低声音。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的越来越起劲,不到一个钟头,贤才家门口就汇聚了村庄大半数的人。有说这柳沿春肯定是被以前相好接走的,还有说这柳沿春肯定又转卖去别的地方的......个个都跟亲眼看见似的,说的越来越邪乎。李永才作为福光村的唯一成年目击者,更是有不少人围着他,听他东西南北的瞎掰扯。
李永胜一声不吭的坐在大门口,漫不经心地抽着大烟,周身散发着凌冽的寒气,以致没人敢上前去和他搭话。李贤才则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好几个熟识的弟兄敲门喊他,他都不作任何回答。
看到母亲章贵英过来,李红梅抱起还在和伙伴打闹的李燕,回家胡乱吃了几口饭。看着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的李燕,李红梅心里无限感慨,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就忍心把她扔下呢?
这些年来,村里头娶不上媳妇的男人越来越少,眼看就要三十的贤才心里干着急,本地的姑娘谁都不愿意嫁到这深山里来,永胜叔就托她帮忙到外地给找了一个。这直接花一笔钱从外地找的在福光村也不在少数,这柳沿春看着比其他几个人的婆娘不仅更老实本分,而且还格外的勤劳能干,这两年养的猪帮李贤才还了不少债,种的西瓜也是皮薄汁多,又香又甜。也许是去镇上卖西瓜的那几次,让她和同伙联系上了?哎!这老婆跟别人跑了可是狠戳男人脊梁骨的事,不知道李贤才这次能不能挺过去。
李红梅估摸李燕吃的差不多了,赶紧抱着她去到村委会,拨了个电话给当初牵线的介绍人,来龙去脉费了好大劲才说明白,电话里头再三恳求拜托他帮忙给打听打听。
等再回到李贤才家时,之前聚集的大部分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招呼剩下的那几个人走了后,李红梅慢慢的蹲在李永胜的身旁,“叔,去我家吃几口饭,让我爸陪你喝几口酒,解解这闷气。”
李永胜无声的摇了摇头,摇晃的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往里屋走去。李永胜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他的脚只要劳累过度,关节就会痛的要命,走起路来就是一瘸一拐的模样,他对此非但没有困扰和埋怨,还将这个视为他过去光辉岁月的见证。
看着往常精神抖擞的他现在如此落寞颓废,李红梅内心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临走前,她敲了敲李贤才的房门,“贤才,这事咱想开点,老天保佑李燕她还留在这呢。这几天我先把她带去我家,你好生静静,缓过来就没啥子大不了的额。”说罢,便和母亲牵着李燕回家去了。
接连几天,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少不了李贤才这一家子的事。托介绍人打听柳沿春下落的事情却是丝毫没有进展,当年那个把她带去公园的男人早已没了踪影,就凭一个名字想要在海州市找到人就跟那大海捞针一般难。想当初介绍人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外来的女人娶回去的前几年要看严点,哪想自己和贤才都不以为然,才酿下如今这大错,现到这田地,就只剩骂天认命的份了。
赶收了几天的稻谷,李红梅一家人都累的头昏脑眩,听母亲章贵英说李贤才这几天都没从屋里出来,地里的活也不管,整天家里就只能听到李永胜骂骂咧咧的声音。她赶忙吃完饭,带着李燕就往李贤才家走去。
李红梅敲了敲李贤才的房门还是没人答应,李永胜又按捺不住破口大骂:“跟你那孬种娘一模一样,没半点本事。跑个婆娘就要死要活的,你这没出息的废物,出来我一棍子打死你。”
李红梅一边劝着叔叔消停,一边安抚着被吓哭的李燕,费尽口舌劝说了好一会儿,神情恍惚的李永胜才回了房间。
李红梅虚掩上大门,站在窗户口对着屋内的李贤才说道:“贤才,别听你爹的话,喝醉的人就爱说这些那些的胡话。你这休息几天了,要赶紧的出来管管那几亩庄稼地,大男人家家的,活出魄力来。你看你这女娃娃还眼巴巴的要吃要喝咧。有啥心思找我和你姐夫说去,别什么都憋在心里头。”李红梅坐在窗下等了十来分钟,屋内还是没点动静,无奈的摇了摇头,便带着李燕回家了。
躺在地上的李贤才,听到李红梅的话后又默默的流下眼泪。这几天,他都是干瞪着眼睛看着天从漆黑变到明亮,又从明亮变成漆黑。只要一闭眼,脑瓜就像被斧头劈开那般的疼,从前那些抛到脑后的事情一幕幕,不停的重复在眼前飘荡。
五年前,那个世上唯一疼他爱他的女人,他娘朱木兰,欢天喜地地跟着别人一起到县城去卖猪崽子,没想到在车站等车时,装着卖猪钱的钱袋子被小偷扒走。回家后,他娘没日没夜的哭了几天,愣是没有想通,人一头栽进河里就那样走了。下葬完的当天,十六岁的弟弟连夜跑去了外地,直到现在都没半点音讯。这之后,他的生活就成了一淌死水,他木然的干着活,吃着饭,完全没有念想的过日子。
直到有一天,他爹拿出藏了大半辈子的钱,说要给他娶媳妇。他打心底的高兴,去海州市的前一晚,他激动的一整宿没睡。好在红梅姐一路陪着他,才避免他紧张慌乱到犯下搭错车的错误。
伴月河边,清风徐徐。柳沿春双手绞衣,低眉含笑的站在树下,就是这么远远地看一眼便使得他怦然心动,他感觉到自己又活了过来,他坚定不移的朝红梅姐点了点头,李红梅跟着满意的笑了笑。
他们相亲相爱在一起三年多,没有面红耳赤的争吵,没有拳脚相向的打骂,他总是眼巴巴的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即使村里的弟兄、婶娘都在背地里提醒自己多个心眼为好,可他从来不听,他甚至在心里笑话那些人不懂得你的好。
李贤才使劲抬手想摸摸眼前那张低眉含笑的脸,刚要碰上,笑脸就像泡沫一样消散的不知去向。李贤才崩溃的大哭,他无声的狂叫着,拳头不停地垂打石壁。他愣愣的看着满手的鲜血,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你,不管是死是活这辈子我们都得绑在一起。”
隔天,李贤才终于走出家门干活。只是村里人和他打招呼他都视而不见,一概不理。做起事来就跟灌满油的机器一样,一刻也不间歇。别人家两口子花了七八天才干完的活,他一个人干了七八天也做完了。
立秋这天晌午过后,李红梅正忙着翻地种菜,大老远看到章贵英抱着李燕急冲冲的跑来。章贵英气喘吁吁的一句话说的含糊不清,李红梅赶忙扶她坐到田埂上。
章贵英激动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三百块钱,“这是贤才刚刚交代说给你的。”
李红梅接过纸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大字:“红梅姐,女娃求你找个好人家养,我爹就靠村里多帮忙。”她连忙问道:“贤才,还有说啥别的吗?”
“没有。他背了一床被子,迈着大步就往村口走了。我跟在后面喊了几声都没反应。”章贵英面带怒气的说道。“看样子这老大和老二还真是一个性子,肯定是不会回来了,这都造的什么孽。你说你婶在地下......”
李红梅愣愣的盯着手里的纸条,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更没有心思搭理她这个絮絮叨叨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