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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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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会伙计送上三碗茶来。黑面红里的漆制茶器倒还齐整,难得的是茶中居然还加了葱姜和桔子调味,项澜感叹一声:“总算还留些前时的遗风啊!哥,你说呢?”青菀品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发现项泉虽然喝着茶,眼睛总不经意往楼梯瞟。
三人一边品茶一边吃着小菜,这边点的食物也慢慢上了,一盘鹿脯,煮青菜,清炖葫芦,还有四样卤蛋。项泉让酒保筛一觚酒来,征询地看了一眼青菀,青菀微笑轻轻摆手。项泉也不勉强,给自己倒满,又给妹妹倒了一个碗底。
青菀有些新鲜,“澜儿,你还能喝酒?”
“这米酒还好,不怎么上头,能陪哥哥喝些。前年父王入主咸阳宫,赐我三碗烧酒,还非要看着我喝下去……”
“什吗?烧酒三碗?”青菀瞪大了眼,颇有些不信。
“可不是嘛!我整整躺了两天呐!”澜儿伸出两个手指比划着。
青菀犹自难以置信,看一眼项泉。项泉将目光从楼梯那里收回,冲澜儿笑道:“我说帮你喝你还不肯。”
“你当时喝得也脚下无根了,怎么帮我?”项澜不服气。
正说笑着,就见几个商旅模样的人从楼上走下来。项泉一拍手道:“太好了——伙计!”
店伙计立刻寻声而来,“公子有何吩咐?”
“楼上客人走了吗?”
“刚走。”
项泉指着几上的盘碗道:“既是这样,收拾一下,把这些帮我搬上去。”说完,也不管两位姑娘明不明白,径自向楼上迈步而去。
这边伙计七手八脚忙着端碗拿碟,偏有客人结帐要走,伙计首尾难顾,央告酒保过来帮忙。青菀和澜儿见状,少不得也帮着拿了几样。
上得楼来,项泉已安坐于南窗榻上。见两位妹妹手里拿着东西,急忙伸手接过。
原本两人对他这种挑剔和不能凑合无法理解。不过,待青菀一坐到榻上,立即明白项泉为何对这里如此钟情。楼上本就人少,这里南面临窗,即通透又雅静,地方也不局促。几经周折终于坐到了可心的位子,项泉解下佩剑放于身边榻上,满意地点点头:“嗯,也就这里还舒适些……。”
不多时蒸鱼上来了,香气四溢,果如伙计吹嘘的。项泉请青菀先来,青菀不好意思,让项泉请先。两人你推我让,项澜早馋得口水滴嗒,看他们这样十分不耐烦,伸筷子一人给夹了一块,“瞎客气什么,有那功夫都凉了。”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项泉觉得总算找回些面子。扶风酒肆虽再也寻不回昔日的风光,但也没落迫到如乡间野店,菜是比以前少了很多,但大部分水准还能保持。三人尝尝这个,品品那个,都还觉满意。
青菀看见那把剑,想起什么,问:“你这上面有什么名堂?怎么那姑娘就惊得那样了呢?”
项泉还没怎么样,项澜先得意了,“我哥哥的剑当然不是平常东西。”
“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项泉递给她。剑很沉,木质的剑鞘绘着龙纹彩饰。拨剑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剑身鱼纹细致规整,显然出自大家之手。通体隐现两个篆字,青菀仔细辨认,“泰阿!”她惊讶地看着项泉。
泰阿剑乃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为上古名剑之一,楚国镇国之宝。当年晋国以索剑为名伐楚,兵临都城,围困三年之久。危在旦夕中,楚王亲上城头杀敌,拔剑出鞘,引剑直指敌军。只见一团磅礴剑气激射而出,城外霎时飞砂走石遮天蔽日,似有猛兽咆哮其中,晋国兵马大乱,片刻之后,旌旗仆地,流血千里,全军覆没…… 事后,楚王召国中智者风胡子问道:“泰阿剑为何会有如此之威?”风胡子对答:“泰阿剑是一把威道之剑,而内心之威才是真威,大王身处逆境威武不屈正是内心之威的卓越表现,正是大王的内心之威激发出泰阿剑的剑气之威啊!”
青菀不精此道,但对泰阿剑仍略有耳闻,没想到如今它辗转到项氏一族,归属于楚王世子,更没想到能有幸一会。项泉冲妹妹伸手:“借丝帕一用。”项澜递与。项泉将丝帕空中一抛,提剑迎去,丝帕落下无声断为两片。以前听说过利刃可断柔丝,一直以为是文人的夸张,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能相信呢,青菀惊奇得睁大了眼睛。
“大开眼界吧!当今之世,能出其右的,就属你老爹的‘赤霄’了。”项澜拍着她的肩膀说着。
“我并没有怎么见过爹爹的剑。”
“听说得于仙人所赐?可有根据呢?”项泉问。
“那只是传说,我并没有问过。我于这等杀伐之事向来不感兴趣。”青菀回答。
“改天借来,也让我们开开眼如何?”澜儿笑眯眯边说边端起酒碗,完全不想这个假设的合理性。项泉脑中闪过一丝向往,甚至想像赤霄对泰阿,会是一种什么景象呢?但立刻打消了这个想头,今生若要看到赤霄只有两种可能,不是剿灭刘邦就是被他用剑刺死,都不是什么愉快经历。还有一种可能,两家罢兵言和亲如一家,这几乎同白日做梦无甚差别。于是暗笑自己想法天真。
这时“乌梅露”来了,项泉已经喝了酒,就把露放在一旁,澜儿跟青菀喝了一口,都觉得味道不对。项澜一皱眉:“煮得时间太短了,味道不浓,乌梅也不是好的,有些涩。”
“是吗?”项泉尝了一口,觉得果然不正宗,“冰湃的时间太短,好象桂花也不是新鲜的。”正要唤伙计,被青菀拦下了,“我看算了,人家也尽力了。”转头看澜儿仍一脸遗憾,安慰道:“这个不难,我都会做。”
“是吗?你们家那里也喜欢饮这个?”澜儿惊讶。
“当然喜欢了,而且不难做,你看,取几个乌梅捣碎,与桂叶、莲藕、桔皮一起用锅文火慢煮,待煮得这几样脱了形状,将汁水滤出,渣物弃掉,放凉后加桂花糖,不喜欢桂花的,可换成栀子、茉莉什么的,喜欢喝凉的再用冰湃一下就好了。”
澜儿听得直啧嘴,“以前光知道好喝,没想到这么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连我都会做。”
“你?”
“是呀,以前在沛县老家,乌梅熟的时候,母亲经常做来给我吃,后来长大我自己学着做,现在已经不用母亲动手了。”
青菀说到这里,看见项泉兄妹听得都饶有趣味,一笑继续道:“乌梅易得,改天我做了,请你们到东明殿一起品尝如何?”
“好!一言为定!!”澜儿拍拍桌子,“哥,表态!”项泉也笑道:“有好东西当然不容错过。”
“明天吧,我等不急了。”澜儿看着两位,青菀当然没问题,但项泉忽然想起明天他要起兵往下邳,眼见妹妹一天都兴高采烈,不忍相告,只得沉吟不语。澜儿见哥哥犹豫,心知他为难,转口道:“算了,我哥哥忙,等他有空再说吧。”
项泉心中歉然,说道:“好妹妹,我知道你最通情达理,等我闲下来,你想要什么都行。”
项澜当然是心向往之,可是想起一路所见之萧条,想到连年争战,朝不保夕,兴趣立刻寡淡,“唉!算了,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你常带我出来散心,就满足了。”
项泉顿时沉默下来,因为他知道,即使象今天这样的散心,他都不能保证。眼前局势表面看是叔王占优势,可这刘邦竟是打不跨,几次全军覆没都能东山又起。如今更说服九江王英布出兵助战。萧和坐镇关中,统筹巴蜀,总在关键时刻调集到粮草支援。而自己这里,后方屡受威胁,虽然叔王每战必胜,但没有稳固的后方终不牢靠,不久前范增还病逝了,不亚于撤掉一块柱石。双方实力相当又都不肯罢兵,长久拉锯再所难免,到时候还不知什么光景。
澜儿和青菀见项泉不语,也都各自低头想着心事。良久,项泉见都不说话了,赶忙劝让她们吃菜,又吩咐伙计做碗鱼羹来。
“哎,对了,刚才妹妹说什么?出来散心?那很容易,等有一天不打仗了,我不光要带你逛彭城的街,我还要带你去更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