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缘（上部&下部）》洪把兔

71、七十一

　　发了几天的愁都没好办法，宫里渐渐备办起公主下嫁的事宜。吕后也懒得过问，每日里陪着青菀长吁短叹。女儿越是心平气和，无所谓的态度，她越是担心。她太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了，柔顺只是外表，实则是一根筋。让她嫁张敖还可商量，远嫁匈奴她是一万个也不会愿意的。如今不哭不闹，她真担心出嫁那天，这傻孩子想不开自寻短见可怎么得了？少不得絮絮叨叨地开解，喋喋不休地劝慰，又不能说重了，也不能说直白了，旁敲侧击，口沫横飞的说了几天，一时连自己都想不开了，不出几天就白发猛添。
　　正当上天入地都哀告无门时，意外之事发生。青菀昭临殿的一个粗使宫女，挺身而出，自请替公主下嫁！吕氏一时没明白，直到亲眼见到这位宫女，亲口听她说出来，才不相信地看着她。
　　“你？你愿替公主下嫁？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那宫女道：“是奴婢自愿的。”
　　吕后不由得上下打量她一番。虽是做粗活的，眉眼还清秀，举止也算稳重，稍加调教便可现大家风仪，冒充公主不成问题。
　　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嫣儿。”
　　“怎么进的宫？”
　　“奴婢家原在彭城，失陷后被充入宫中。”
　　“家里可还有其他的人？”
　　“一个也没有。”
　　吕后点点头，觉得可行。此人无亲无友，无依无靠，无可牵累。于是说与刘邦。刘邦开始还怕被匈奴得知，不敢。吕后道：“陛下只答应遣长公主下嫁，可没说长公主是谁。将此人假作宗室之女，想那匈奴单于知道个什么，不会看出来的。”
　　刘邦说不过吕后，同时也觉得将亲生女儿嫁到匈奴，太过便宜了这帮蛮族。于是将宫女嫣儿赐姓为刘，充宗室之女，册封公主，择日下嫁。
　　刘嫣从此脱去奴籍，被留于吕后宫中，由她亲自调教。有人私下议论，说她为了攀附富贵，连终生都误了，图个公主的虚名有什么意思？蛮夷的阏氏又能高贵到哪去。
　　断断续续传到刘嫣耳中，她也不申辩，只一人躲着偷偷哭一场。一次被青菀撞见，她虽是服侍青菀的宫女，但一来进宫的时日浅，二来只做粗活，平日极少见到公主，青菀对她并不熟悉。这回算头次相见。
　　青菀什么话也没说，掏出细绢罗帕与她。刘嫣也不推辞，接过后擦拭泪水。一切都那么自自然然，两个女孩子就这样盘坐锦榻，开始促膝谈心。
　　青菀问：“你为何要顶替我出嫁？”
　　刘嫣道：“公主是千金贵体，怎么能去那种野蛮之地？”
　　青菀轻笑摇头，“假话。不是真心。”
　　刘嫣道：“不忍见皇后日日为此忧劳。更不敢想当日的生离死别。”
　　青菀仍是摇头，“更是假话。越发的口不应心。”
　　“公主不信算了。反正我一片心可对日月。也并不是贪图什么富贵。”
　　“老实说，我已端详你多日，见你举止不俗，似乎另有背景。”青菀也不见语调升高，只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目光中闪出一道犀利。刘嫣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只这一点变化，丝毫逃不出青菀的眼中，“说吧，你是何人？”
　　“公主何出此言？我不明白。”
　　“呵呵，才当上几天公主，就我，我的，入宫时宫规没教给你？宫训背得不熟？”
　　“不是的。”刘嫣有些慌乱，“我，不，请恕奴婢刚才无礼，奴婢只是一时莽撞忘了规矩。但公主说的，奴婢确实不明白。”
　　“你也不用装了，实话说与我，或许我不对第二个人讲，你若不说，那我是一定会报与母后，到时你看着办吧。”
　　“公主何出此言，又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难道公主愿意远嫁千里之外吗？”
　　青菀当然不愿意，但她实在觉得这个嫣儿举止行为不通之极，想这小小汉宫还真卧虎藏龙啊，那么刘嫣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什么目的呢？于是假做愠怒，袖子一甩站了起来：“不讲算了，我让母后来跟你讲。”
　　“公主，留步！”
　　青菀站住，回头看她，但刘嫣仍一脸迟疑。只得继续往外走。当一条腿迈出房门时，身后传来幽幽一叹，“公主忘性真大，当真不记得我吗？”
　　青菀回头，满脸讶异之色，见刘嫣直视于她，眼光淡定，面容平和，依稀真的在哪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我与公主仅有一面之缘，公主当然不会记得我。”
　　“一面？”青菀更加好奇，努力于记忆中搜索，仍一无所获。只听嫣儿继续道：“公主那首《楚天舒》吹的越发纯熟了。此曲是一位旅人思念故乡之作。大凡人在回忆时，总是想一回叹一回，又沉思一回，所以公主应在两节之后稍做暂停，以示旅人想过，忆过之后的沉思。”
　　“你？！”青菀惊异得瞪大双眼，用手指着她竟说不出话来。满宫里人人都知道她爱吹箫，而最爱的那首，也是吹的最多的那首，无几人知道曲子来历。眼前嫣儿不仅一语道出，还将曲意说的深刻之极。难怪平时温文的公主几乎失态。
　　“你，你是？”
　　嫣儿起身，盈盈下拜：“公主，彭城街市一别，一切可安好？”
　　“你是！”青菀终于想起来了，她就是当初与项泉、澜儿一起逛街时遇到的那个卖曲谱的小姑娘。一别几年，出落成花朵般的少女，难怪只面熟却想不起是谁。
　　“我们如何在这里相逢，这也太不可思议！”
　　“也没什么。一切都是缘份。”嫣儿不以为意。青菀只当故人重逢，一扫往日愁容，欢喜地拉起她的手，“原来你叫嫣儿，我当日并不知道。你在我宫里当差，怎不早知会我呢？”
　　“哪有奴婢知会主人的？”
　　“什么奴婢的，你我是一般样的人。来，坐下说。”两人重新落座，分叙大小，青菀略长一些，两人以姐妹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