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缘（上部&下部）》洪把兔

57、五十七

　　项澜一个热水澡洗过，将连日的风尘困顿也一并去了不少。刚穿戴完毕，就听有人敲门。开门，项泉端着晚饭进来。项澜早就饿了，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
　　“慢点好吗？什么时候看你吃饭能脱了这副馋相？”
　　项澜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冲哥哥一笑。项泉见妹妹好容易笑了，心下大宽，“我看你是真饿了，这种饭食若在以往，你连看都不会看的。”
　　项澜好容易把食物咽下，回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还嫌你下邳的行馆破呢，现在我看这里，竟比那阿房宫还富丽舒坦呢。这叫英雄能伸又能屈。”
　　“呵呵，‘英雄’？你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当然算不得什么英雄。”说着项澜脸色一正，“但我是英雄的女儿！”
　　项泉一怔，自过黄河后，他们一路翻山越岭，项泉怕妹妹伤心，再没跟她说起过霸王。项澜也不提，这个往日里嘁嘁喳喳，任性胡为的妹妹，自从听见父亲阵亡的噩耗，好像一夜长大。平素养在深宫，被项羽骄宠呵护的她，一路竟少言寡语，只顾默默跟着走，未听见喊过苦叫过累，说真的，挺让项泉佩服的。
　　他看着眼前的妹妹，洗去风尘，依旧是青衣小帽的侍童打扮，只在眼睛盯住面饼的一刹那，似乎让他又看到从前那个淘气快乐的项澜。想到不可预料的前途，还有那漠北苦寒之地，心下不忍，脱口道：“妹妹，我们不去匈奴了，还是另觅藏身之处吧。”
　　“为什么？”
　　“天下之大，哪不能去？匈奴，我想你不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谁说的？”项澜的回答出乎意料，且掷地有声，“天下是不小，可谁能帮我们报仇？”
　　“你以为匈奴可以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匈奴贪图中原富庶，一定会视刘邦为头等敌人！就算匈奴单于不需要你的情报，也还有我！”她顿了顿，似乎是在下着很大的决心，而后把声调放低，却恨恨道：“只要能帮着出兵灭了刘邦，哪怕我给匈奴王做婢做妾！”
　　“不可！”项泉低声喝止，“我只要活着一天，你就决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父王为了西楚献出一切，我为他还能在乎自己的身体吗？”
　　“妹妹，你不懂，匈奴人他们嗜血嗜杀就是一群狼，我怎么忍心把你交给狼呢？再者，他们窥视我华夏久矣，我不能为了报一己私仇而引狼入室，那会遭千古唾骂的。”
　　“那我们的仇怎么办？不报了吗？”
　　项泉无话可说，自己仅有八十几人，还被人家追得如丧家之犬，再不投靠强大的匈奴，报仇一说谈何容易！见哥哥不回答，项澜也不再追问。她了解哥哥，从小不管有什么难办的事，他总能想办法帮她解决，实在解决不了时，哥哥就选择沉默！
　　“如今他沉默了，难道真的无法解决吗？别的都还好，这中间偏偏夹着青菀姐姐，哥哥一定是觉得为难了，不然爹的仇怎么能就算了呢？”
　　项澜觉得哥哥真是不容易，又要考虑他们一帮人的出路，还要想着报仇，还不能依靠匈奴，还有青菀姐姐……“真要是杀了刘邦，青菀姐姐会不会也来找我们报仇呢？”唉！乱死了！项澜觉得问题一下子复杂了，自己是想不透的。于是不去想了，只顾大口吃起来。
　　众人再想不到，他们自垓下到此，月余间未曾好好休息，如今会宿在敌人的官家驿站里。这种险地求安，在兵法中倒也不鲜见。董兴并不敢大意，将士兵分做三班轮流值守。众人一梦酣睡到天亮，未见有何异动。
　　一早起身，董兴里里外外巡视，驿站伙计忙前跑后地忙活热水和早饭。董兴想起什么，问：“你家老板呢？”
　　“啊？”伙计冷不防被问到，口吃起来：“没，没，没起呢。”
　　“哦！”董兴不动声色，转身上楼，见项泉不知何时起身，正站在楼梯口。两人对视一眼，会意，一同进了身后的房间。
　　“你觉得哪不对？”关上门项泉问。
　　“臣自小见到那些经营客栈生意的，无不早起晚睡。这里虽属官家，但以昨日老板那般殷勤，怎么会一早都不现身呢？”
　　“你说的有些道理。我们身处敌方，小心为上。吩咐大家，立刻离开！”
　　“是！”
　　董兴去传令。项泉转身进了里间。项澜已经起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见哥哥进来，披上衣服问：“要走了是吗？”
　　“嗯。”项泉打量她几眼，说道：“车不能坐了，你换上甲骑马走吧。”
　　项澜正嫌坐车憋闷，正合心意。跳下床，在行李中拣出自己的甲胄就往身上套，边套边说：“哥，别站着，帮我穿嘛。”
　　项泉一笑，“你架子不小啊，敢支使我来伺候你。”说着拿起胸甲，命令她，“把手伸开”。
　　“怎么？”项澜满脸不屑，站在那张开两臂，“伺候本公主你觉得委屈？”
　　“小人哪敢？”项泉灵机想起店老板，学着他的神态道：“小人今后的荣华富贵还不都在公主身上？”项澜听了，“咯咯”笑出了声。
　　项泉几下帮她束好甲衣，将头盔递与她，又嘱咐几句。忽觉窗外有异动，正待查看，董兴推门急入，“不好，有大队官兵包围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