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柒与七》木糖苏

54、粮种（五）

　　清晨的天色灰蒙蒙，街道空无一人，还没到市区，就能瞧见路上挤满各种废弃车辆的残骸，房车确实很难开入。
　　两旁的建筑大多门窗破损，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他们顺着沿路的商店搜索，几乎被洗劫一空，最终进了一栋居民楼，闯入一户人家。
　　屋里家具齐整，墙上挂着照片，上面的一家三口笑得幸福，恍如昨日。
　　伍六七盯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东翻翻，西找找，只发现一袋发霉的大米。
　　冰箱里的食物早就腐败了，浓烈的恶臭攻击着鼻子。
　　“卧槽，这味道绝了，生化武器啊！”伍六七捏住鼻子，关上冰箱门，溜达了一圈，视线落到了旁边的五斗橱上。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密封性很好的金属饼干盒。
　　眼睛顿时一亮，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满满的糖果和巧克力，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伍六七惊喜地拿起一板巧克力，递给柒，“靓仔，快尝一口，垫垫肚子，再饿就要晕了。”
　　柒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接过，撕开锡箔纸，咬了一口。
　　几乎是刹那间，浓郁的香甜味道就在舌尖上融化。
　　那味道很强烈，甜中又微微带了点苦，不像糖精那样齁得慌。
　　带上糖和巧克力，他们继续在这栋居民楼里收集物资，才在另一户人家找到两罐奶粉，还是婴幼儿奶粉。
　　伍六七嬉皮笑脸，故意用手肘戳了戳柒，贱兮兮地调侃道：“柒仔，要不要再拿个奶瓶，方便你喝奶？”
　　柒瞥了他一眼，伍六七识趣地闭上嘴，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收获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等走出居民楼，耳朵捕捉到细微的动静，伍六七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只见一群人从居民楼的侧边转出来，个个孔武有力，手里拿着刀和钢管。
　　柒眼神一凛，长刀已然出鞘半寸，上前一步，将身旁人挡在身后。
　　为首的壮汉戴着类似海盗的单边眼罩，表情凶恶暴戾，“哟呵，这里竟然有两只小老鼠。小子，识相点，交出东西，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等等，各位大佬有话好说啊！”伍六七投降状地举起手，“现在人这么少，大家打来打去的也没什么意思……”
　　“少废话！”旁边一个刀疤脸挥舞着钢管，满脸不耐烦，“不想死就把东西都交出来！”
　　柒紧盯着刀疤脸，往右前方跨出半步，踩实地面，稍微调整了手势。
　　独眼男显然注意到了柒的动作和他手中的刀，狞笑一声，“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兄弟们，上！杀了他们，东西就是我们的！”
　　话音刚落，刀疤脸和另一个光头壮汉就率先冲了上来。
　　柒身形一动，没有硬接，稍稍侧身避开钢管，同时拇指一顶刀镡，长刀利落出鞘，削断壮汉拿钢管的手腕。
　　一声惨叫，钢管哐当落地，壮汉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中涌出。
　　刀疤脸一惊，动作慢了半拍。柒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反手又是一刀。
　　电光石火之间，两个同伙就被解决了，独眼男的脸色瞬息万变。
　　“碰上硬茬子了！”独眼男打个手势，从后腰摸出一把西瓜刀，“一起上！”
　　剩下那十几人像饿狼般扑来，眼中燃烧着疯狂与贪婪的光。
　　还没过几招，混乱之中，伍六七被砍了一刀，踉跄着倒退两步，鲜血溅开。
　　“它马的，先解决一个！兄弟们，趁现在……”独眼男以为胜券在握，话却戛然而止。
　　只见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没有结痂的过程，甚至好像从来没有受伤过。
　　刚才还在叫嚣的暴徒们全部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瞪着伍六七。
　　“变异？他是不是变异了？”一个莫西干头的壮汉反应过来，惊惧地指向伍六七，“怪、怪物！”
　　伍六七瞳孔骤然扩大，数不尽的记忆画面像幻灯片一般，飞速在眼前掠过。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回拢心神……
　　趁着这个恍惚的瞬间，一把短刀刺来，雪亮的冷光照到眼皮上！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金属碰撞的火星在鼻尖前炸开，长刀如一道急速的闪电，格开致命的一击。
　　柒挡在伍六七身前，手腕一转，刀锋平移滑去。
　　手执短刀的那人喉间出现一道细线，紧接着粘稠鲜红的液体喷涌成艳丽的花，那人倒了下去，脑袋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眼睛还茫然地睁着。
　　剩下几个暴徒心头巨震，拿刀的这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
　　“他、他跟怪物一伙的，肯定也是怪物！”另一个打鼻钉的青年瞪大眼睛盯着柒，惊疑不定，声音颤抖。
　　下一秒，来不及惊叫，刀光已然逼近眼前……

　　柒收刀入鞘，徒留一地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在沉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引来几只嘎嘎叫的变异乌鸦。
　　看着这幅惨绝人寰的情景，伍六七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何苦呢？何必呢？这么菜还学人抢劫，下一辈子多注意点。走吧，靓仔！”
　　拐过街角，离居民楼越来越远，伍六七发觉柒的脚步似乎慢了下去，回头望去，“怎么了，靓仔？”
　　隔着半步的距离，柒看着他的双眼，“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刚才……”伍六七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睛，旋即扬起嘴角，打算蒙混过关，“刚才真是多谢了，靓仔！”
　　柒眸光沉郁幽暗，极有穿透力，令人无处遁形。伍六七下意识地躲避他的视线，却还是从路旁的橱窗玻璃里望见了对方的倒影。
　　一个小鬼头为什么这么有压迫感？
　　“我真的没事，伤都好了，不信你看咯！”两根手指探入卫衣的破洞里，将破洞撑开，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让柒看个清楚。
　　柒极快地瞥了一眼，“你不是很怕疼？”
　　伍六七笑容稍微僵了僵，原本想打个哈哈，说“这点伤小菜一碟啦”，或者更夸张地吐槽“不是吧靓仔，你这座冰山解冻了，居然这么关心我”。
　　但喉咙里就像噎了一根鱼刺，什么话也吐不出来。
　　他也是血肉之躯，当然也会怕疼，但是怕又有什么用，怕就能改变一切吗？怕就不疼了吗？
　　最终他只是拍了拍柒的肩膀，“别小看我的愈合能力，也就是一下子的事，很快就过去了。”
　　柒却固执地拿开他的手，“你那时走神了。”
　　笑容垮塌下去，他挠了挠头发，目光飘向远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翻滚涌动，压得人喘不过气。
　　“靓仔你真是……”他试图假装惯常的轻快语气，但尾音却泄了力。
　　他深吸一口气，举手指了指头顶，“好像要下雨了，我们找个地方躲躲吧，不然淋成落汤鸡可就不好玩了。”
　　他一面说着，一边迈开步子，可柒没动。
　　“走吧，靓仔！”伍六七半旋过身，圈住柒的肩膀，企图带他走。
　　柒侧过头，看向伍六七，“你在意他们说的？”他微微垂下眸，没将那个词说出口。
　　伍六七手臂的力道稍微松了松，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靓仔你在意？他们算老几，死人说的话就当放屁了……”
　　“不，你在意。”柒打断他，语气却很平静淡漠，像在陈述事实。
　　伍六七松开手，后退半步，双手插进衣兜，肩膀微微垮下，“也没有很在意，我就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努力假装不在意，就是不存在了，可过去总像鬼一样缠着他不放。
　　伍六七扯了扯嘴角，想做出无所谓的表情，却没成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前有个认识的人也这样叫过我。”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罕见地流露一丝落寞的情绪，心底最深处有什么微微抽搐了一下。
　　柒凝视着面前的人，少年的瞳孔深邃，像漆黑的潭水映照出对方的倒影，仿佛一面沉默的镜。
　　“如果你是怪物，那么我也是。”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以至于伍六七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觉语言如此苍白。
　　的确，他们才是同类，与普通人类相比，他们确实特殊。
　　不管是出于哪种目的与方式诞生，储备粮？抑或是人间兵器？都不重要，他们只想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挣扎着活下去，就算是怪物又如何，何况他并非孑然一身。
　　天空彻底阴沉下来，第一滴雨点砸下，打在地面上，晕开一点深色的水渍。
　　“快走，不然真的要变成落汤鸡了。”被第二滴雨砸中额头，他回过神，拽着柒跑远了。

　　雨停歇后，两个人继续在城镇中扫荡，但是收获寥寥。
　　末世多年，能被轻易找到的物资早已被搜刮殆尽。
　　直到他们闯入一间自建房，在一个被杂物掩盖的地窖里，发现了两箱未开封的压缩饼干，还有十几个罐头。
　　他们将物资运回房车，柒立即拆了一包压缩饼干。
　　味道确实一言难尽，就像在嚼复合木板。
　　伍六七看着他微微拧起的眉，忽然想起什么，从搜刮来的糖果里挑出一颗牛奶糖，剥开糖纸，递到柒面前，“靓仔，尝尝这个。”
　　柒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是接了过去，放入口中。
　　伍六七偷偷瞥了两下，柒吃了糖之后，味蕾得到拯救，拧起的眉果然舒展了。
　　这是他意外发现的，柒在尝到美味东西时，表情会柔和几分。
　　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可以理解。
　　柒注意到伍六七的视线，回头与他对视。
　　伍六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头去整理物资和储藏柜。
　　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食物，他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至少短期内不需要再为食物发愁了。
　　暮色是凋零的黄，夕阳的余晖斜照，给车厢内染了一层暖色。
　　伍六七伸了个懒腰，瘫在椅子上，“接下来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柒望了一眼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摇了摇头。
　　“靓仔，你有什么计划？”伍六七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语气漫不经心。
　　柒再度摇了摇头。
　　“我听人说南方有一个小岛基地挺安全的，我还没见过大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期待，柒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车朝着东南方向前进，窗外是萧瑟的荒漠，风裹着沙，灌了趴在窗口的伍六七一嘴。
　　“草……”他刚想骂，又被灌了一嘴沙，“呸呸呸！”
　　伍六七恶狠狠地竖了一根中指，赶紧把窗关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柒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没舍得簌口，仰头喝了一大口，连水带沙子咽进肚子里。
　　入夜时分，他们将车开到路旁的空地过夜。
　　地势平坦，背靠一栋低矮的小楼，视野相对开阔，适合短暂休整。
　　柒草草地吃了一点罐头肉，伍六七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熄了灯。
　　漆黑的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很快消散在风里。
　　两个人躺到床上，随意聊了几句，基本是伍六七在说。
　　就在昏昏欲睡之际，听到了由远及近的引擎声，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划破了黑暗，从车窗照入。
　　柒迅速坐起，左手戒备地按住刀柄。
　　“搞咩啊？这么亮？”伍六七蛄蛹到窗边，往外望去。
　　来者是一辆破旧的越野车，缓缓停在离房车二十几米远的地方，引擎熄灭，车灯却还亮着，显然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车里下来两个人，借由车灯和月光，看得出两个都很年轻，一个身形高瘦，穿着深色夹克；另一个稍矮些，穿着运动衫，戴着棒球帽。
　　他们都没拿武器，夹克男朝房车喊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朋友，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想在这里歇一晚，天亮就走！”
　　看起来确实不像有敌意，应该只是想在末世里活下去的普通人。
　　伍六七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当然可以了，不过有些事先说好，你们不要做什么可疑的事，如果打起来，不能怪我们。”
　　夹克男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我们就在这边，绝不打扰你们。”
　　夹克男和棒球帽又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很快回了自己车里。
　　伍六七多瞅两眼，关上车窗，“看来今晚我们要多两个新邻居了。”
　　柒没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越野车的灯光熄灭，一切重归宁静。
　　伍六七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准备睡觉，最后瞥了一眼柒，发现他倚靠着床头，双臂交叠在胸前，怀中戒备地抱着刀。
　　“靓仔，还不睡？”伍六七含含糊糊地问。
　　柒轻轻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伍六七懒洋洋地摆摆手，“实在不放心，赶他们走了。”
　　柒双眼紧盯着窗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敏锐的听觉留意到异样的声音，柒悄无声息地接近越野车，这才听得真切。
　　那声音断断续续又暧昧不清，带着细微的摩擦，混着短促的低吟。
　　越野车的窗没有贴防窥膜，但是夜色浓重，仅能瞧见两团交叠的模糊人影。
　　还是立刻清楚了他们在做什么，柒匆匆转身准备离开，一条手臂从黑暗里伸出，就要往他肩膀上搭。
　　柒下意识侧身避开，手臂的主人失去平衡，一个趔趄，柒赶紧抬手捞住。
　　“多谢。”伍六七昂头呲牙一笑，顺势扶着柒的手站稳。
　　“发生什么了？”伍六七这才注意到越野车里缠绵悱恻谷欠仙谷欠死的动静，表情有点难以置信，“他们……不是吧……”
　　末世之前还有同呢，何况现在前路未卜生死淼茫，能享乐时当然是尽情享乐。
　　不过偷窥两个基佬这种事，说出去还是挺丢人的。
　　伍六七尴尬地挠了挠脸，马上原路返回。
　　柒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房车，顺手关门。
　　白霜似的月光洒入车里，四目相对之间，气氛陡然有点焦灼。
　　伍六七逃出实验室那年，这个世界还很正常，他没有身份证，住在一家黑旅馆里。
　　破房子隔音差得要命，经常听见奇怪的声音。某个燥热的夏日晚上特别激烈，嗯嗯啊啊，哀叫连连。
　　他提着一股气，上不去又下不来，忍不住骂骂咧咧地捶墙，白天醒来一看，居然是两个男的。
　　登时如遭雷击，瞳孔地震，新世界的大门被大炮强行轰开。
　　此刻那扇门后的风景，时隔多年之后，在这个荒谬的末世，再一次浮现。
　　伍六七清了清嗓子，率先移开了目光，“额，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车的。”
　　可今晚怎么也无法入眠，空气似乎格外躁动，在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两个人直挺挺地躺着，肩膀相碰，即使隔着衣物，对方的体温还是传递过来，若有似无，就像是拥有生命的触须，在黑暗里悄然蔓延，交缠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