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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等了个寂寞 太白金星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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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金星走后,我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燃。骨头缝里像被点了火,烧得我坐不住。虎崽说我眼睛在发光,我说那是希望的光芒。他说你眼眶里是空的,哪来的光。我弹了弹他的额头,他抱着脑袋跑了。
西游要开始了。唐僧要上路了。猴哥要从山里蹦出来了。三打白骨精要上演了。而我,白妍,白虎岭的白骨精,即将成为这场大戏的重要配角。虽然是被打的那个,但那也是重要配角!
我连夜收拾东西。虎崽的毯子、肉干、黑风送的蜂蜜、胡媚送的茶叶、白骁上次带的桂花糕,一股脑儿塞进储物袋。虎崽蹲在旁边看我忙活,问我去哪儿。
“五指山。”
“去看猴哥?”
“去见证历史。”
虎崽没听懂,但看我这么兴奋,也跟着兴奋起来。他把自己的小包袱也收拾了,里面装了一块石头、一根羽毛和半块吃剩的烧饼。
“你带烧饼干什么?”
“路上吃。”
“你不是在吃吗?”
“万一饿了。”
我把他的烧饼扔了,他捡起来,又扔了,他又捡起来。最后我投降了,烧饼留在了储物袋里。
从白虎岭往西,飞了一天一夜。路上没停,虎崽饿了我扔肉干给他,渴了我扔水囊给他。他像只被投喂的小动物,接住了就啃,接不住就喊“掉了掉了”,我再扔一块。
“姨姨,你飞太快了!”
“不快!”
“云都往后跑了!”
“那是云在跑!”
虎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了。
五指山到了。山还是那座山,高耸入云,像一只从地里伸出来的手掌。杂草还是那些杂草,密密麻麻的,把山脚遮得严严实实。猴哥的脑袋从杂草堆里露出来,金色的毛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数蚂蚁。
“大圣!”我从云端落下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猴哥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来了?”
“来了!”
“带吃的了?”
“带了!”我把桃子一个一个摆在他面前。花果山的桃子,我昨晚半夜睡不着特地跑花果山摘得,挑的最大最红的,用布包着,系得紧紧的。猴哥没睁眼,但鼻子动了动。
“花果山的?”
“嗯!”
他睁开眼,拿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杂草上。他不擦,嚼了几口,咽下去。
“甜。”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虎崽从肩上跳下来,蹲在我脚边。
“大圣,我跟您说个事。”
“说。”
“西游要开始了!”
猴哥的桃子停在嘴边。“你说什么?”
“西游!取经!唐僧!您快出来了!”
猴哥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把桃子啃完了,把桃核攥在手心里。
“谁说的?”
“太白金星。”
猴哥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杂草沙沙响。他看了看东边的路,路上空空荡荡,连只蚂蚁都没有。
“他说什么时候?”
“没说。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就是——快了!”
猴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说“明天就还钱”的借债人。
我决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不是在画饼。我在五指山脚下租了一间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半间塌了的草棚,四面漏风,顶上有三个洞,抬头就能看到天。房东是个老头,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
“姑娘,你租这房子干什么?这房子不能住人。”
“能住。我是骷髅,不怕漏风。”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收了钱,走了。虎崽蹲在我肩上,看着那三个洞。
“姨姨,晚上下雨怎么办?”
“不会下。”
“万一呢?”
“那就洗个澡。”
虎崽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每天早上去看猴哥,给他带吃的。桃子、面疙瘩、烤鸡、包子、馄饨,换着花样带。猴哥说我胖了,我说我是骷髅,胖不了。他说你脸上的肉多了,我说那是人形,不是肉。他说你人形也没肉,你是骷髅变的,变出来的肉是假的。我说假的也是肉。他说假的肉不算肉。我说算。他说不算。我们为这事争论了很久,最后猴哥赢了,因为他说不过我的时候就不说话,我不说话的时候会憋得慌。
虎崽每天跟着我,从山脚爬到山顶,从山顶爬回山脚。他数了台阶,一共三千二百四十级。数了三遍,三遍数字都不一样。他说台阶在长,我说那是你数错了。他说老虎不会数错,我说你不是老虎,你是人形。他说人形也是老虎变的。我说变的就不是真的。他说真的也是假的。他说不算。我说算。我们为这事也争论了很久,最后我赢了,因为我弹他额头他躲不开。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猴哥从期盼逐渐变得无奈。
“你说的快了,是多快?”
“就是——快。”
“老孙在这里压了几百年了,不差这几天。但你每天在跟前转,老孙看着烦。”
“那我明天不来了?”
“明天来。”
“你不是说烦吗?”
“烦也要来。带烤鸡。”
我笑了。猴哥也笑了,但他说是风吹的。
第二年春天,我在山脚下种了一棵桃树。不是白骁那种种了几百年的,是从别处移来的小苗,筷子那么细,叶子蔫蔫的。虎崽问我种树干什么,我说等猴哥出来的时候,就有桃子吃了。他说这树明年能结果吗,我说不能。他说那后年呢,我说也不能。他说那什么时候能,我说等你化形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已经化形好几百年了,我忘了。
我把树苗拔了,改种了一棵枣树。枣树长得快,三年就能结果。虎崽说三年太久了,我说久什么,一眨眼就过了。他说你的一眨眼是多久,我说就是很快的意思。他说很快是多快,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他说你回答了我就不问了。我说很快就是一眨眼。他说一眨眼是多久。我说我眨眼了,你没看到。他说你骷髅没眼睛。我弹了弹他的额头。
第三年,枣树没结果。不是没到时候,是被人偷了。我蹲在坑旁边,看着光秃秃的树根,虎崽蹲在我旁边,也看着。
“姨姨,谁偷的?”
“不知道。”
“你生气吗?”
“不生气。”
“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明年再种。”
虎崽看了我一眼,把脑袋缩回去了。
第五年,我又种了一棵枣树。这次围了一圈篱笆,篱笆上挂了块牌子,写着“偷树者小狗”。虎崽说小狗不是骂人的,我说那写什么,他说写“偷树者不是人”。我说万一偷树的是妖怪呢,他说妖怪也不是人。我说妖怪也是人变的,他说人变的也是人。我们为这事争论了很久,最后树没被偷,牌子被风吹走了。
第七年,猴哥问我。
“那个取经的,到底什么时候来?”
“快了。”
“你七年前就说快了。”
“七年前是快了,现在也是快了。”
“快了和快了不一样?”
“嗯。以前的快了是快到了,现在的快了是快到了但还没到。”
猴哥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他要是能动,可能会打我。
等到第十年,我实在忍不住了。拿出哨子,传音给白骁。
“白骁。”
“嗯。”
“唐僧什么时候来?”
白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在吃东西,有咀嚼的声音。
“你在吃什么呢?”
“馄饨。”
“什么馅的?”
“猪肉。”
“好吃吗?”
“还行。”
我差点忘了正事。“唐僧什么时候来?”
白骁咽下去了,说:“快了。”
“你也说快了?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你不是在五指山脚下种树吗?”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枣树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他在哪里?他在南方,隔着几万里,闻到了枣树的味道?他是狗,不是狗。他是哮天犬,哮天犬也是狗。狗鼻子这么灵?我不信。但他说得对,我确实种了枣树。
“唐僧到底什么时候来?”
白骁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年十岁。”
我愣住了。十岁?唐僧十岁?
“你说什么?”
“唐僧今年十岁。还在寺庙里念经。他师父是个老和尚,对他很严。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早课,念不完不能吃饭。”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二郎神说的。”
“二郎神怎么知道?”
“他在天上看到的。”
我沉默了。
风吹过,五指山上的杂草沙沙响。猴哥在打盹,呼噜声细细的。
“白骁。”
“嗯。”
“所以我在五指山脚下蹲了十年,结果唐僧才十岁?”
“嗯。”
“他什么时候才能上路?”
“大概还要十年。”
“十年?”
“嗯。取经的事,要等他成年,要等观音点化,要等李世民派遣。很多事要准备。”
我靠在石头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鸟飞过去,又飞回来。大概迷路了。
“白妍。”
“嗯。”
“你还要等吗?”
我想了想。
“等。”
“来都来了,不等着干嘛。”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来。”
白骁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馄饨凉了。”
“那你快吃。”
“嗯。”
哨子安静了。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山脚下的枣树苗。它长得很慢,好几年了才到我膝盖。虎崽趴在它旁边,给它浇水。说是浇水,其实就是把水囊里的水倒在地上,倒多了,树根泡在水里。
“崽,水多了。”
“多了会怎样?”
“树会淹死。”
虎崽赶紧把水往回吸。他用嘴吸的,吸了一嘴泥。我弹了弹他的额头。
那天傍晚,白骁来了。他从天边飞过来,月白色的衣袍在夕阳里泛着光。他落在山脚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
“陪你。”
“你不是在吃馄饨吗?”
“吃完了。”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面疙瘩,热气腾腾的。葱花撒在上面,绿莹莹的。他挑了三颗葱花,排成一排,然后把碗推给我。
“吃吧。”
我吃了一口,是他做的。不是面馆的,是他自己做的。面疙瘩有大有小,有的厚有的薄,但味道很好。我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芥末。他放了芥末。白骁不说话了。耳朵红了。
重新计数,重新算年份。
我把枣树苗挪到了山脚下向阳的地方,每天给它浇水。虎崽在旁边立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猴哥出来纪念树”。我说猴哥还没出来,他说提前刻好,等出来了就不用刻了。我说刻好了放几年字会模糊,他说模糊了也是纪念。我说纪念什么,他说纪念姨姨在这里等了八年。我弹了弹他的额头,他没躲。他眼眶有点红。我说你哭什么,他说风大。我说没风,他说心里有风。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没再问了。
又是一个十年,唐僧还是没来。
枣树长高了一点,到我腰了。虎崽长高了一点,到他化形后就没长过。猴哥老了一点?没有,猴哥不会老。他问我还要等多久,我说快了。他问我快了是多久,我说你吃桃吗。他说吃。我把桃子递给他,他咬了一口,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哨子响了。
“白妍。”
“嗯。”
“唐僧出发了。”
我猛地坐起来。虎崽被惊醒了,从洞里探出脑袋。
“真的?”
“真的。从长安出发,往西走。”
“那他什么时候到五指山?”
白骁停顿了一下。“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
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三个月。
我站在洞府门口,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枣树上,叶子闪闪发亮。虎崽蹲在我脚边,眼睛也闪闪发亮。
“姨姨,猴哥要出来了!”
“嗯。”
“我们明天去告诉他?”
“现在。”
“现在?天黑了。”
“猴哥不睡觉。”
我抱起虎崽,腾云而起。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五指山在月光下像一只银白色的手。猴哥的脑袋从杂草堆里露出来,金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
“大圣!”
他睁开一只眼。“又怎么了?”
“唐僧出发了!”
猴哥的桃子停在嘴边。“真的?”
“真的!三个月!三个月您就能出来了!”
猴哥盯着我看了很久。风吹过,杂草沙沙响。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翘,不是那种大笑,是很淡很淡的笑。
“老孙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嗯!”
“你哭了。”
“没有。风大。”
“没风。”
“有风。您没感觉到。”
猴哥没拆穿我。他把桃子吃完,桃核攥在手心里。
“白妍。”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陪老孙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