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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吴刚不砍树 飞了好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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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了好一会儿,月亮近了。
不是平时在天上看到的那种远远的、小小的月亮,而是越来越大的月亮。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大到能看到月亮表面的纹路——灰白色的,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那些纹路越来越清晰,有的像山脉,有的像盆地,有的像干裂的泥地。
月亮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银白色的,像一圈薄雾。光晕在不断地流动,从月亮的这一边流向那一边,像一条发光的河,又像被风吹动的纱帘。
穿过光晕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清凉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渗进我的骨头里。不是地府那种阴冷,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桂花香的凉,像是站在秋天的山顶上,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醒了过来,连脑壳都变得通透了。
月亮到了。
广寒宫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片宫殿。白的墙,白的瓦,白的柱子,白的台阶,一切都是白的。在月光的照耀下,整片宫殿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白玉雕成的。屋顶翘起的飞檐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悠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古筝。
宫殿前面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铺着白玉石板,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我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倒影——青绿色衣裙,黑发束在脑后,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旁边还蹲着一只胖老虎,也在看自己的倒影,还伸出爪子摸了摸地面,发现摸不到自己的脸,就放弃了。
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广场都罩在阴凉里。树上开满了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的,像挂满了小铃铛。桂花的香气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蜜,萦绕在整个广场上,连空气都变得黏黏的,深吸一口,嗓子眼都甜了。
桂花树下,好多兔子。
白的、灰的、花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有的蹲在地上捣药,前爪抱着药杵,一下一下地往石臼里砸,“咚咚咚”的,节奏整齐得像在军训。有的拿着兵器在巡逻,长枪、短刀、弓箭,装备齐全,队列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有的在刨坑,后腿蹬得飞快,土从屁股后面飞出来,堆成一座小土丘。刨完一个坑,又刨另一个,坑坑洼洼的,也不知道在种什么。难道是在种胡萝卜?
还有几只兔子蹲在桂花树上,啃桂花。不是吃花瓣,是啃树枝。嘴巴一开一合,咔嚓咔嚓的,树枝被啃得光溜溜的,露出白色的木芯,像被削了皮的甘蔗。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玉兔。
“磨牙。”玉兔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桂花树的枝能磨牙。”
“嫦娥仙子不心疼?”
“仙子说,树太大了,啃一点没关系。”玉兔指了指树冠,“你看,啃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大。”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遮天蔽日的桂花树。树冠大得像一片云,枝叶密密麻麻的,阳光——不对,月光都透不过。啃了一点确实没关系。
广场上的兔子越聚越多。它们看到玉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玉兔围在中间。有的蹭她的腿,有的跳到她怀里,有的爬到她肩上。玉兔被兔子们包围着,整个人像是埋在一团白色的云朵里,只露出一张脸。
“这是你在广寒宫的待遇?”我问。
“它们想我了。”玉兔从兔子堆里挣脱出来,头发上沾了好几根白色的兔毛,“三个月没回来,它们以为我丢了。”
“你去哪儿了?”
“去找你了。”玉兔瞪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玉兔带我往里走。
广场上巡逻的兔子看到玉兔,停下来,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前爪齐刷刷地抬起来,像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玉兔也不回礼,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像领导视察工作。
“你是这里的老大?”我问。
“不是。”玉兔说,“仙子是老大。我是老二。”
“老二?”
“管事的。”玉兔说,“仙子不管事。我管。”
我看了看那些捣药的兔子,巡逻的兔子,刨坑的兔子,磨牙的兔子。数量少说有几百只,每只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摸鱼。
“你管这么多兔子,不累吗?”
“不累。它们自己管自己。”玉兔说,“我只要在这里就行。”
“在这里就行?”
“嗯。它们看到我在,就安心了。就像你家里的老虎看到你在,就不叫了一样。”
“他本来就不叫。”
“那就是不闹了。”
我看着玉兔那张圆圆的、稚气未脱的脸,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小萝莉,像一个——像一个幼儿园园长。几百只兔子的幼儿园园长。
广场上的兔子越来越多。有的兔子还在化形,半人半兔,耳朵竖在头顶上,一抖一抖的,尾巴缩在裙子底下,一翘一翘的。有的已经完全化形了,看不出是兔子,但走路还是一蹦一蹦的,像脚底下装了弹簧。
“这里有好多化形的兔子。”我说。
“嗯。仙子喜欢兔子。养了几千年了,有的修成了人形,有的没修成。修成了的也不愿意走,就在这里住着。”
“为什么不愿意走?”
“这里多好啊。有吃的有喝的,有桂花树,有月亮。不用干活,不用看人脸色。想修炼就修炼,想睡觉就睡觉。”玉兔指了指远处一棵桂花树下的几只人形兔子,有男有女,正坐在树下喝茶。男的俊,女的俏,皮肤白得发光,眼睛红得像宝石,坐在一起像一幅画。“而且,出去了也不一定比这里好。”
他们看起来确实很自在。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晒太阳的晒太阳——不对,晒月亮。一只白兔趴在一个白衣女子的膝盖上,女子伸手摸着它的头,白兔眯着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
“他们是夫妻?”我看着一对面容相似、坐得很近的男女兔子。
“兄妹。”玉兔说,“亲兄妹。哥哥叫寒,妹妹叫月。寒是巡逻队的队长,月是捣药队的队长。”
“捣药还有队长?”
“当然有。捣药是广寒宫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帝流浆就是她们捣出来的。”玉兔顿了顿,“你以为帝流浆是自己从石头里流出来的?要捣的。不捣,灵力凝不成浆。”
帝流浆。我想起玉兔给我喝过的那种凉凉的、黏黏的、香喷喷的液体,喝下去修为蹭蹭往上涨,像喝了十全大补汤。原来是在这里捣出来的。
“带我去看看。”我说。
玉兔带我走到广场东侧的一片石臼前。石臼一字排开,有十几个,每个石臼都有半人高,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石臼壁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像是某种符文,在月光下隐隐发光。每个石臼旁边都蹲着一只兔子,前爪抱着药杵,一下一下地往石臼里砸。节奏整齐,“咚、咚、咚”,像心跳,像时钟,像军队行进的鼓点。
石臼里装着银白色的液体,黏黏的,稠稠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像融化的水银。药杵砸下去,液体溅起来,又落回去,发出“咕咚”一声,像有人在喝汤。
“这就是帝流浆?”
“嗯。月之精华凝出来的。”玉兔蹲下来,指了指石臼下面的一个小孔,“月亮上的灵力渗进石头,积在石臼里。兔子们把灵液捣匀,捣到不稠不稀,就是帝流浆了。”
“捣不好会怎样?”
“太稠了喝不动,太稀了没效果。”玉兔说,“所以捣药很重要。捣了几千年,才捣出经验来。”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只小白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它“吱”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捣药,小爪子抱着药杵,一下一下的,认真得像在做数学题。
“好乖。”我说。
“它们都乖。”玉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吧,带你去看吴刚。”
“吴刚?砍桂树那个?”
玉兔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见了就知道了。”
吴刚不在砍桂树。
广场西边,桂花树下,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青筋虬结,一看就很有力气。他的皮肤是蜜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蜜。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发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斧头很大,比他半个身子还大。斧刃磨得发亮,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但他的手很稳,斧头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像一双筷子,像一个玩具。
他站在桂花树前,举起斧头。
不是砍。
是轻轻地、慢慢地在树干上刮了一下。
“刺啦——”树皮被刮下一小片,落在草地上,像一片小小的薯片。
他又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停一会儿,一下,停一会儿。像音乐家在拉大提琴,每一弓都很慢,很认真,很有感情。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他在干什么?”我小声问玉兔。
“挠痒痒。”玉兔也小声回答。
“……”我沉默了三秒。“挠痒痒?”
“嗯。桂花树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了,有灵的。它怕疼,砍它它会哭。但它的皮会痒,不挠不舒服。吴刚就在给它挠痒痒。”
我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好一会儿。他刮完一片树皮,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好像在和树交流。然后又换了一个位置,继续刮。
“他以前不是砍树的吗?”
“那是传错了。他从来没砍过树,他一直在给树挠痒痒。”玉兔说,语气像在讲一个被误解了几千年的冤案,“传了几千年,就传成了砍树。”
我看着那个站在桂花树下的男人。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比吃饭重要,比睡觉重要,比修炼重要。
“他不是吴刚。”玉兔忽然说。
“什么?”
“他不是吴刚。他是吴刚的弟弟,叫吴强。”玉兔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这个包子是肉馅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吴强?”
“嗯。吴刚是他哥哥,在月亮背面捣药。那边的人搞错了,把吴强当成了吴刚。吴强也不解释,人家叫他吴刚他就应。”玉兔顿了顿,“他说叫什么不重要,挠痒痒才重要。”
我看着那个专心致志挠痒痒的男人。他刮完一块树皮,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举起斧头,换了一个姿势,又开始刮下一块。
“你们广寒宫的人,都好奇怪。”我说。
“奇怪吗?”玉兔歪了歪脑袋,头发上的双马尾跟着晃了晃,“我觉得挺正常的。”
“你觉得什么都正常。”
“因为本来就很正常。”玉兔理直气壮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