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的传说背后》倦时

89、濒临疯癫 不能完整地

　　真的吗？
　　林落雪面前是那口孤寂的井，井前的罗大娘笑容如往昔。

　　林落雪知道城池中人有所异常。但是他的精力不是无限的。这些时候他过于关注卫琅，就会忽略很多的事情。
　　而且他是如此信任罗大娘。因此面对背叛时是如此迟钝与困惑。

　　林落雪癫狂地凝视罗大娘：“崔灵觉得我错了，你们也觉得我错了！凭什么？谁才是对的？”

　　罗大娘笑着，匆忙赶来的两人对她毫无影响，只是看客，她专注地看着林落雪，对林落雪一字一句温柔地说出割心之语：“当然是城主错了。错的一直是城主，不能坚持到底，想要半途而废的只有你啊。我和那位女将军，都是能坚持自己的人。”

　　而像林落雪这样，不能完整地宽容，也不能完整地憎恶，因此被人杀害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我一直知道城主的力量从何而来，也知道他们怎么来的。”罗大娘说，哪怕在这种情况下，她的面容还是慈祥的、充满关怀的，而声音也是低声细语的，“您告诉过我。你的父母姐妹都被修士杀死了。他们的尸体被扔入井中，而您在井里，凭借着恨与不甘活了下来……”

　　陈平错愕地看林落雪。

　　伤疤在刹那毫无所觉地被掀开。林落雪按住许久未疼痛如今却仿佛万蚁啮噬的双腿，重重地喘息。

　　“你说你掌握了神奇的力量，让我们向它许愿，说你试着满足我我们的愿望。”

　　“他们都太乖了，大的愿望城主也满足不了，就总是许些很小的愿望。”
　　“我那时就在想，城主是怎么掌握力量的。然后啊，我就借机问了那些想要逃脱的修士。”罗大娘悠悠地笑了，似觉得有趣。
　　“修士说，他们可以滴血认主法器。我就在想，城主你难道是滴血认主的吗？后来，我又断续地问不同的修士……他们说除了滴血认主，还可以将自己寿命、灵魂自愿献祭给一些过于强大的法宝。”

　　“我就想，难道城主你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献祭给了这东西！我看到那些没有用的、越来越奄奄一息的修士也被神迹吞吃了，这是你与神迹的约定吗，这样就能掌握力量吗？天啊，这是多么简单神奇……”

　　“哈哈哈，那么城主可以，我也可以！你既然无法掌握这份力量，不如让我来。我会做的比城主你更好。”
　　罗大娘手腕上的血不停地滴落，被地上的阴影一滴一滴地吞噬。那地上的阴影也慢慢地分割出来，慢慢成形，变成了一本摊开的书的模样。

　　林落雪闭了闭眼，然后看着罗大娘：“你有什么执念？你和我说，要什么我不能给你？你又为什么现在才夺取我的力量？”

　　罗大娘说：“我当然有过犹豫。城主你原来那么乖，那么可爱，和依赖我的孩子一样，可是现在却变了……”
　　林落雪皱眉：“孩子？你说你被修士吃掉的孩子？你想复活她？”

　　“不！”卫晞猝然开口，“她的孩子才不是被修士吃掉的！”
　　林落雪错愕地看卫晞，看罗大娘，罗大娘没有说话，仍是悠悠地笑着。

　　林落雪：“什么意思？”

　　“对啊……我的孩子，我那么小那么小的女儿，才不是被修士吃掉的……”罗大娘替卫晞回答了他的问题，越说到后面语速越快，眼底的恨意越是惊人，“她是被凡人，被在雪灾里饥饿的凡人，一口一口地吃掉，当做充饥的食物的！”

　　“什、什么？”林落雪扶着轮椅的手一滑。

　　“我的丈夫为了保护我，自杀了。可还是被那群鬃狗发现了。他们追过来，还发现了我的女儿……”
　　“我真的很讨厌城主的名字！落雪，落雪，总让我想到大雪的那时候！而你竟以为雪真的很干净！”罗大娘面容已难再见慈祥，只有扭曲。

　　茫茫大雪一片，不知掩盖了多少白骨，埋葬了多少生命……
　　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没有办法，他想让她和孩子活下去，他们都想让孩子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她含着眼泪，绝望地把丈夫藏起来雪里，度过下一天再下一天，雪怎么样都埋不掉血……
　　一群饥荒的人舔着地上的血走过来……
　　她把他分享出去的时候绝望得要发疯了，她只求能护住她的孩子！

　　她可怜无辜的孩子，他们都想护住的她的孩子！她还那么小，那么依赖她的父母，没有来得及跟这个世界问好，就被一群人兽给吃了！
　　她什么都没了。
　　教她如何不恨，又教她如何甘愿！

　　卫晞说：“所以你才在桃源城营造出人食修士的惨状。因为你要报复的不只修士，更是凡人。”

　　“你一直在骗我？”林落雪不敢相信地看罗大娘。
　　罗大娘痴痴地笑着：“哪里是骗城主你呢？明明恨修士的是你们，打算这样报复的也是你们。是你们告诉所有人，这样对待修士是正常的，是正确的啊！”

　　林落雪太阳穴上的青筋蹦出，却不是愤怒，而是悲伤：“你疯了。我说过了，复活不了。”

　　罗大娘说：“对，我疯了，城主你们也早就疯了。当你们吃下第一口修士的肉，当你们把他们当做任意一种动物驱使，当你们任意在他们身上发泄欲望，当你们失去关于正常的判断的时候，你们也早就疯了。”
　　她笑容满面地问：“我们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她心中自有善恶之尺，也自会明白什么样的事情才是疯狂。

　　“至于你说不可能，那是城主你没用。”罗大娘轻蔑地说。

　　卫晞同样认为没有那样大的区别。可他们的心情与憎恨的又分明是两个极端。

　　林落雪只觉落到了冰天雪地里，纵然双腿疼痛，天气炎热，也不及心冷心痛半分。
　　他想说她不可能成功，可没有力气。

　　罗大娘还在非常地失望地叹息：“本来城主这么乖，这么可爱，我不打算对你做什么的。虽然你掌握这个碎片实在太慢了，但我们有很长的时间。”
　　“可谁让崔灵还有她那群携带的反叛者，才会让你变得叛逆。”

　　林落雪茫然地看罗大娘。
　　“不，她是在利用你。之前不对你动手，只是因为你一直顺从她的意思而已。”卫晞一针见血。

　　林落雪再看罗大娘，罗大娘却没有否认：“就按你的意思来，我承认。可你们又什么办法呢？”

　　卫晞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报复修士？报复凡人？这些你都没有做够吗？”
　　“谁说我要做这些了？”罗大娘含笑，烛光摇晃之下，面容如圣母般慈悲，“这流沙金有如此大的力量，我为何不能尝试复活我的亲人呢。”

　　“我的孩子，尚在襁褓，便早早辞世……而我又能见到她了。”
　　“论执念，我必然不会输给城主。”

　　伴随着罗大娘的话，地上的书本阴影已经上浮，变得立体，开始具象化。
　　罗大娘握紧了那本具象化的书，充满欢愉地笑了：“竟然是书啊。我以为会是流沙金的。”

　　林落雪听着他们的争执，腿疼得动不了，陈平站在林落雪身旁，搀扶他。

　　“你疯了。”卫晞顶着威压，再度重复了和旁人一样的话。
　　她知道和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但是复活亡者，怎么可能？

　　罗大娘偏头，很是无所谓：“谁在乎呢。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你们又能怎么办呢？”

　　“你想错了，他不是没有办法。你也不能成功。”
　　如冰雪初融、玉石将落的声音。

　　也是陌生人的声音。
　　罗大娘预感事情发生了变化，快速转头。

　　江陵的身影实体化，出现在罗大娘面前。
　　因为面具，罗大娘更加斟酌：“你是谁？”

　　江陵说：“你不必知。”

　　妄图以生命为祭品，用自己的生命和欲望换取使用天道碎片的力量，这是何其的疯狂。
　　人的欲望当真可怕。欲壑难填啊。
　　遗憾的是与林落雪不同，她注定无法成功。

　　他轻轻地扫过井，扫过罗大娘的血：“你本早已寿终，不存在躯体，是林落雪借由天道碎片，延长了寿命，让你们在此界生活。”
　　罗大娘已然意识到什么，咬紧牙关：“那又如何？”

　　江陵偏头：“意思是，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并且是躯体隶属于这份天道碎片的死人。”

　　罗大娘听闻的没错，猜的也不假，修士常见的契约宝器确实有滴血认主，但对于天道碎片滴血认主实为荒谬。
　　可林落雪机缘巧合下，将自己献给这碎片，血液仍是一个很重要的媒介。
　　他当年被献祭于井中时，和罗大娘一样有着无穷的不甘，他也确实还是个活人。

　　而罗大娘，她再怎么不甘，也已经死了。没有□□的魂魄，失去了重要的倚仗，若不是林落雪维护，拿天道碎片捏出躯体，让所有桃源城的人维持正常的生活。
　　她也和修士一样，被碎片吞吃了。

　　可罗大娘不管这么多，哪怕已经听懂了江陵的话，哪怕她的脸色一片惨白，她仍死死地握住那本书，像握紧她的生命一样。

　　江陵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吗？”
　　罗大娘惨笑：“我需要知道管它是什么吗？只要能让我的孩子回来就好！”

　　江陵抽离了那本书。罗大娘不能看到的字迹，在他眼中清清楚楚。而他神情不改，只是合上书本。
　　血丝断掉了。血空落在阴影里，没有分毫变化。

　　“女儿，我的女儿……”罗大娘把手伸入井中，想要寻找。
　　她还是愿意孤注一掷，将一切给祂。

　　为了什么？
　　但这又是比她想契约天道碎片更不可能的事情了。

　　所有人看着她在井中打捞，向不存在的流沙金许愿。

　　江陵说：“你的亲人死在两千一十年前，早已魂飞魄散。除非你有能力倒转光阴，又怎能弥补。”
　　“天行有常，节哀顺变。”

　　罗大娘反复地打捞，又反复地无所获数十次，她才接受。
　　“哈哈哈哈哈哈！我输了吗？凭什么？凭什么？”罗大娘狂笑不止，“苍天不公啊！”
　　江陵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林落雪拼命推着轮椅，想来到罗大娘身边。罗大娘却一把将轮椅推回，陈平按住轮椅。
　　“你是城主这些日子异常的原因啊。都怪我，没有查清楚。”罗大娘冷笑着睥睨江陵，她纵身跃入井中。

　　一瞬间，林落雪再次张开双臂，再次双臂空空，他心力憔悴地看到罗大娘也成了这井的千万牺牲品。
　　被空茫的一切所吞吃掉。

　　江陵面无表情地把这天道碎片的集合体、引发一切罪孽的糟心玩意儿扔回了井中。

　　君逑说阵法坏了，一点错都没有。阵法有两重，也一点错也没有。

　　九千多年前，最初的也是第一重阵法的阵眼被归一宗特意藏匿在西岭，他们维持了西岭的环境，将这书封闭于井里，又将阵法的作用集中在井中，布下隐匿阵法，使之难以寻找。
　　归一宗的阵法藏匿得太好，有个千万年难出的“天才”来到西岭，知道这是风水宝地，还以为无人用过，便根据卜算在阵眼差不离的地方再搭个阵，好死不死又选了归一宗用于遮掩的一口井，孕育出了黑影小怪物。
　　黑影和第一重阵法的封印物产生慢慢地共鸣，“天才”被吸收了生命，黑影周围的时空都被偷走，连带着对封印也被破坏。

　　时日越久，封印破坏越剧烈。在林落雪井中时，封印外泄已经相当厉害了。
　　他将自己献祭给了天道碎片，与其说是掌握了祂，不如说被祂掌握。

　　如果不是有江陵辅助林落雪，已经沾染了太多人心的天道碎片的力量无法想象，在卫琅果断摧毁了与之相连的阵眼后，封印彻底碎裂，整个初决的西部恐怕都会被它毁于一旦。

　　林落雪目光空荡地看着井底。
　　他如同亲人的罗大娘因为井背叛了他，他的父母姐妹都被井给吞噬。

　　“如果我告诉你，这就是疯狂，你会接受吗？”江陵说。

　　林落雪：“滚！！！！！”
　　“像你这样连自我都不能拥有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林落雪按住脑袋，看着那口不见底的井，声声如啼血，“我快什么都没了，不能放过我吗？”

　　他剩下的，仅有的，也不过是这口井。而江陵，就是要带走他仅有的。
　　不能放过他吗……

　　江陵并不说话，与林落雪对视间，林落雪双目通红，哀戚都有一瞬间停止。
　　他其实心知肚明，并不是江陵不放过他。而是自己不能放过自己。

　　江陵叹息，转瞬消失。

　　卫晞手持蜡烛，这根寿命短暂的蜡烛看今晚这精彩纷呈的戏码似乎也是疲惫了，已经燃到了尽头，终于熄灭。
　　黑夜将明，而氛围又是寂静。

　　信息量太大了。卫晞还在继续梳理，没有说话。
　　陈平宽慰林落雪。林落雪很久之后回过神，目光锁住卫晞：“如果不是你们，她也不会死吧。”
　　他话语茫茫，如寄身于大海，无端地寻找一根看不见的浮木做依托。在看到卫晞的时候，他的眼里出现诡异的光——一种看似是希望的光芒。

　　卫晞却非常冷静：“矛盾迟早会爆发的。”
　　卫晞自以为解释清楚，可得到的不过是憎恶。

　　陈平憎恶地看卫晞。
　　林落雪则更为刻薄、神情更加内敛：“卫国师是不是向来都这么自以为是？”

　　卫晞不明白他们的表现，但她隐约知道自己陷入了非常危险的境地。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办法，她就被林落雪的话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好，那么卫国师自以为面对了初决的沉疴，自以为当代皇帝韩霖对你信任有加……就由我来告诉你，你有多么一无所知吧。”林落雪盯着卫晞说。
　　痛苦总要找到发泄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