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善意 可是那些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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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琅比绒毛鸟更先意识到它本性中的漠视，也制止了绒毛鸟的话语与挣扎。
在陈平看来，这不过是这两个假惺惺的家伙的举动。
他扯扯嘴角，破罐子破摔般拽开了卫琅扶着他的胳膊。
在他拽开胳膊低头后，看到卫琅洁白的衣服上蹭上他所带的污渍，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快意。
然而卫琅看了陈平一眼，振振衣服，那些污渍就下落到了地上。白衣仍是不染纤尘——雪丝布虽看着朴素，却是无法附着污迹的材料。
陈平额头的青筋迸出得更厉害了。
卫琅望着陈平，看透了他的不甘与愤怒。
许是因为是绒毛鸟开口导致这样的事情，卫琅便也开口：“我和它不是你，不能理解你的痛苦。”
“我对你的遭遇没有的看法。它想要我帮你，所以我帮你。”卫琅指指绒毛鸟，绒毛鸟不懂氛围的微妙，仍然有些在状态外，还以为是夸奖它，便骄傲地挺胸。
陈平盯着卫琅，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他在克制，克制与卫琅争辩的想法。
卫琅继续道：“救你的药也不是我出的，是路过的人给的。对于大多数修士，这颗药可以抵一座城，也可以抵很多人的性命。”
“那又如何？”陈平终究没有忍住嘲讽。
他难道还想要他感激？
“不如何。”引出了他回复，那就好多了。卫琅心中轻舒了一口气，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这是我个人的观点，自然带着我的立场。你对我的话作何看法，这是你的事。”
陈平住嘴，他神色晦暗不明地听着卫琅的话，也没有打断。
卫琅很少有机会讲话，也从未讲过这么长一段话，他想了想，竟不知如何表述：
“在初决，你对修士保持警惕之心再正确不过。但事实不是非黑即白。一旦把所有修士也都看做同类，无视其中的个人，就太主观，可能你将来后悔。”
旁边的绒毛鸟歪着小脑袋，一脸晕乎乎，显然被卫琅的话给绕晕了头，根本没听明白卫琅讲什么。
要是说话的人不是卫琅，它估计会直接嫌烦人，直接飞走。
陈平忽略那只小鸟，只看着卫琅反问：“我为什么会后悔？你是想说你自己是好人吗？”
卫琅摇头想说自己从未觉得自己是好人，而陈平就带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坚定和笃信，满是厌憎地说：“——修士都是垃圾。”
卫琅却没有懂陈平为什么这样认为，他问：“你把修士当做垃圾，因为姜清璇伤害了你。
“可是那些旁观者，或视而不见或加以嘲讽，难道没有对你造成伤害吗？”
他看着陈平，便认识到：“你同样讨厌他们。
“只是你不会把对他们的怒火牵连到他们的家人身上，但你会把对姜清璇的怒火迁延到千万修士上……”
然而在卫琅看来：“本质而言，这两件事其实别并无差别。”
陈平讽刺：“你觉得修士和凡人一样？”
“为什么我要觉得他们不一样？”卫琅的眼中带上了些许疑惑。
一个修士，竟然会觉得他和凡人是一样的，何其天真与可笑啊。
所有都没有触动到陈平。唯有这一句，让他心中微微松动。
陈平想，他确实没有看错卫琅的眼神，但这其中表露的问题也很明显。
陈平再度冷笑，却不是因为卫琅这个人，而是因为他的想法：“你认为我不清醒，我却觉得我再也没有这么清醒过了。”
那些他曾经在说书人口中反复听闻的故事，那些乡人们对修士的崇拜……从前隐隐约约模模糊糊不清楚的，如今自己扯下了遮掩的面纱，在陈平面前展现丑恶的面孔。
他心中的怒火越演越烈，他问卫琅：“你这样想，是因为你的家乡不是在初决吧？”
卫琅知道陈平的意思了。他垂眸：“我出生于瀚海王朝。”
果然如此。
陈平指了指头顶的青天：“任何一个出生在初决的人，都不会觉得修士和凡人一样。我会把怒火牵连到修士的头上，那是因为我们从出生起，就一直被灌输着一个念头：修士是仙人！是我们应该舔跪鞋底、顶礼膜拜的另一种东西！”
这是初决修士立足的基础之一，但也远远不只。
卫琅顺着陈平的手指，看见那片没有阴云而无比晴朗的天空，说：“在我来到初决前，有个人和我说过，初决是修士的天堂，凡人的地狱。”
“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劝说我！不想我伤害那些修士吗！”陈平咆哮着，“不！我怎么可能伤害那些修士呢！我就是蝼蚁，给你逗乐对吗！”
陈平忘掉了眼前的人是谁，忘掉了他们为什么对话，他不再有丝毫克制，任由愤怒从他的口中咆哮而出。
绒毛鸟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陈平的愤怒，过于浓烈的感情让他哆嗦起身子，害怕不已。
“我从未亲身经历，却妄图对你劝阻。对此，我需要道歉。”卫琅不害怕，仍是那样与陈平对视，“但我必须说明，我劝说你绝不是看轻你。
“我劝说你是因为我认为你这样下去会很可惜。若一味被愤怒充斥，则容易忽略周围，会再也感受不到亲朋好友的关怀。
卫琅看着陈平，想起那被愤怒、仇恨驱使的人。他变成了过去的自己也不认识的人。同样的，他本身也很痛苦。
他垂眸说：“你当然应该、也可以报复。但我想，愤怒和报复不应该成为你的一切，也绝非一切。在此之上，你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这是何等自以为是的人啊……
说的全是废话。
陈平讽刺地想，可他目光正对上卫琅的眼睛。
那双眼睛，实在太过冷静，看过漠然……
好像一切对他无足轻重，又十分重要……
他的眼神竟然让陈平以为他是站在他这一边想的。
于是在霎时间，卫琅的话像一把锥子，刺到了陈平的脑海里。
他终于认识到卫琅在说什么了。可他仍然没有想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说。
难道，他是真的在真诚地劝说他吗？
他又为什么劝说他？
可惜……他认为这样很可惜？
这可能吗？
可陈平需要他的同情吗？
一个修士，没有必要骗他啊……
正因为一切对对方可能不值一提，才更没有必要骗他……
他其实知道的……
无论陈平觉得对方何等的自以为是，可他却能感觉到对方与那只小鸟并不相同。
还有那颗丹药……那颗让他能在开口的丹药……
陈平突然觉得很茫然。他在刹那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在刹那间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他凭借本能和恨意支撑着这一副空空荡荡的身躯。当一个他认为对立面的人站在他面前，以正常的态度来对待他时，他也不知所措了。
掉在井中的人，即将被井水吞没。
卫琅瞧着陈平，给他递了一条绳索，问道：“你有家人吗？你有在乎的人吗？”
绒毛鸟不解其意。
陈平却像忽然被点醒一样，抓到了绳索便往上爬：“有，有的，我奶奶还在。我是我奶奶带大的。”
卫琅有心配合陈平，就对他说：“你的奶奶一定对你很好吧？”
“是，我的奶奶对我很好。我本来今天想要给她带两匹布裁新衣的。”陈平微微愣住，他怎么好像忘了这件事情呢？
见卫琅看着他，陈平有些急切又不知道急切什么，便把一切都倾吐而出：“我奶奶很厉害，她不仅会种地，而且还会打人，是年轻时是镇子里的‘一枝花’，可惜看上了我爷爷。”
“我爷爷没啥本事，连做生意都做不好，害得家里天天有人讨债。我爹天天被追债人追，又养成了个懦弱性子。如果不是躲到我娘那儿，铁没有媳妇儿。”
“可是聪明归聪明，她的命是真的不好。一次被人讨债，爷爷不堪负荷倒下，我爹悲痛过度去世，而我娘又一时间想不开，一条带子结束了自己了，只留下我。”
陈平的声音在回忆中低沉了下去，比起记忆已经模糊、丢下他远去的父母，他和奶奶的感情更加深厚，他的责任感和担当都是在这样不幸的环境中养成的。
他的声音带上了除了愤怒以外的追忆。
“我就是被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我小的时候没力气，只能摘点稻米，砍柴都是她来……”
绒毛鸟轻轻收敛翅膀，这次，它比先前认真百倍地听了起来，因为对它来说，它的生命里也有一个和陈平奶奶地位等同的人。
“那时候日子太苦了，她想凭着认识几个草药的本领，天天出远门找药，结果去荒山找药时候凉风入体，生了场大病，身体变得虚弱，腿脚也不是很好。我去农田里干活，让她休息，她也不听，每天还要操心我……”
“可惜我不争气……”陈平絮絮叨叨着，“从来没让她享福……”
卫琅轻声问：“那么，你考虑清楚了吗？还是要去看看她吗？”
陈平望着卫琅。
卫琅说：“要回家看看她吗？”
回家……
陈平听到这个词，表情空白了一刹那才恢复正常，煞气和孤苦都淡去了不少。
卫琅的表情分毫未改。
陈平的敌视却减少了不少，他犹豫再三，开口：“多谢。”
“不用谢。我只是按照它的要求帮助你而已。”卫琅抚摸着绒毛鸟，绒毛鸟还是那小骄傲的模样。
陈平因为卫琅的话笑了。这下他不再犹豫，邀请卫琅：“我带你去我家看看吧。”
“为什么？”卫琅不解。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知道怎样面对我的奶奶……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和那些修士不一样。
千万个想法在心里绕过心头。
陈平看着眼前神情仍旧平静的卫琅，头脑已经冷静下来。
他固然心里有算计的想法，却又想起砍柴时和朋友闲谈提到的来到梅里的修士，对方带着赞叹说：【那可是个小神仙，不知道为什么来听江二的故事。】
他又看了看卫琅。
小神仙，原来真的是神仙人物。
他竟以为是姜清璇。
可是那些江二的故事又有什么值得听的呢。
陈平笑了笑，挑衅般说：“怎么，你不敢吗？”
绒毛鸟刚感到动容就被陈平的态度刺激到有点生气，又被卫琅按住了嘴。
卫琅定定看了会儿陈平，而后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