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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风雨如晦 纵然,毁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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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雨声随着交谈渐大,琼花浇了满地。
风夹雨带花闯入亭中,刺亭中三人一脸,又被楼清霄轻易拦下。
江陵开口想问楼清霄如何保证自己不被吞噬,天道会取代他。
然而谜底就在楼清霄之前的话语中。
江陵最终在风雨声中询问的却是:“你们有做什么措施吗?”
他问君逑,也问楼清霄。
楼清霄微微叹气。
先回答的却是一直站在江陵身边未曾开口的君逑,他的目光穿过乱飞舞的花瓣,落在江陵的脸上:“这是一个赌约。”
而赌约就意味着有输有赢。
得到君逑回复的江陵复杂地回望君逑,他想问君逑知道若失败的结果是什么。
可他知道他的师尊知晓,也知道自己知晓。
江陵也从天道的记忆和君逑的话语中推理出了一些事情。
自剑君的长生剑斩断这个世界后,极渊隔一段时间就涌入的异族。
妖族将其称之为“兽”,表示无理智的怪物,而后人族也将其称为“妖兽”。
妖族耗费大半力量用于与妖兽抗争,也因此在混乱纪与启明纪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隐匿了身影。
直到数万年后,君逑用长生剑斩杀了无穷尽的妖兽。
他的师尊向他讲过妖兽的来源,也说过上界的浩劫。
江陵知道他一贯冷静,从不讲出虚言。
能被他称为浩劫的事物有多么可怕,不必想就可知。
正因鲛人的那滴眼泪是一切祸端的肇始,后来鲛人相关的一切、空间道相关的一切,在上界都被封禁。
纵然江陵无法窥见此界乃至更远的宇宙之外的一切,试图跨越空间道故技重施的楼清霄却是清楚,正是当初北辰帝君,为了平定人心,默许一切的发生亲手封锁了空间道的顶端。
由他封印,也能由他打开。
楼清霄看着眼前似有对峙之意的两人,不由又笑了。
江陵挪开与君逑对视的目光,望向楼清霄,便捕捉到了他嘴角的笑意。
江陵问楼清霄:“你有多大的把握?”
楼清霄听到这个问题,笑着再度说了一遍:“百分之百。”
江陵只说:“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算。”
楼清霄摇头,又看向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只看着江陵的君逑,发出感慨:“您与帝君,当真是一对。”
他说:“帝君也说过类似的话。”
江陵不意外。
无论这个赌注胜率有多大,江陵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君逑也不会。
因为君逑不相信的是人性。而江陵也不会拿那么多人做筹码。
唯有楼清霄……
他望着桌上被他重新放于剑鞘中的长生剑,仍然叹息着也笑着:“你与帝君均不好赌。纵然有九成概率,剩下一成无人能够承担。”
“可万事万物,皆是赌局。倘若考虑那位天道的‘贪婪’,我想是百分百吧。”
既然被欲望驱使,有目的,就可推测祂的时机。
哪怕楼清霄这样解释,他也还是能感受到江陵眼眸中的冷意。
楼清霄望着长生剑合眼微笑,笑容中竟有几分含情脉脉的讥讽与温柔:“陛下您这样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您对我有恼火可以理解。
“可这次我做的,分明可是大好事啊。”
他又望向江陵,语调中含着坚定乃至笃定:“陛下,我们是同道人。”
江陵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瞥向亭前的琼花。
那些花朵被雨打去,卷入一个个旋涡,被撕扯着、破碎着,又消失不见。
江陵说:“我没有说过我不答应你,只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楼清霄说了那么多东西,江陵却没有从他的话语中感到真正的愤怒,只感到一种隐忍的兴奋与激动。
江陵将目光从落花上收回,掠过仍在安静看他的君逑。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很久之前,我见过楼清霄。】
【我初初踏入梅里时,寻到了在梅里荒山之下凶恶的阵法。】
【楼清霄自称是眠龙的人,说要解决这蜘妖布下的阵法。】
【他为我指路,让我到归一宗,然后我遇到了你。】
当时的君逑知道他要说什么,略有讽刺地笑了笑:【那这样算来,他还是我们的媒人。】
云山的雾霭中谈论的话语也在淋落编织成雨帘的雨水中回响。
江陵刹那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又极快收起。
他望向楼清霄仍然平静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吗?你说要解决蜘妖布下的阵法。可你不是眠龙的人,阵法也不是蜘妖布下的。”
楼清霄没有料到江陵提到这件事,他点头:“是我布下的。”
江陵继续说:“后来我在西岭沙漠曾经见过一个阵法,那个阵法吞噬了一切,召唤了这个世界之外的事物。
“我在那刻才知道,你所布下的阵法本质上与华羽在禁书中写下的方法一致的存在。”
江陵轻轻摇头:“我怀疑的从来不是你的目的。”
而他的犹豫也不只是因为此界现状与楼清霄、迟越和乃至君逑之间的关联。
楼清霄略有疑惑地望着江陵。
江陵道:“你遮盖天道,布下阵法,借他人之手层层掩盖阵法。
“你献祭所有生灵,妄图摧毁此界,来获得无上的力量,以将仇敌斩杀。
“那么,现在呢?
“朝令夕改,时间更迭。”
“你不那么做,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现在有了更好的方法?”
替真正枉死者找公道,令有罪者得到报应。
他说的好听,但在江陵看来,他似乎不在乎过那些人的生死。
对于创造一切生灵的人,手下的生灵不过是祂的造物。
既做其主,便视其为无物。
而楼清霄终于知道江陵在问什么,也并不否认江陵所说的一切。
楼清霄哑然失笑:“我只是想与陛下一同杀一个人,陛下却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因为江陵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的问题,也许是今日的雨纷纷,令人思绪纷乱。
楼清霄叹了口气,又提起桌上的另一把剑,将剑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把苍青色的剑上镌刻着“苍生”二字。
江陵瞥见剑身上的字迹,也久远地想起楼清霄在《俗世异闻录》中书写的后记。
也许正是当时的后记,让他举棋不定,也让他对楼清霄发问。
楼清霄说:“您在问苍生,其他人在问鬼神。至于我……”
在足够漫长的时光中,楼清霄见过许多的人。
远在天道破碎前,也曾远远旁观过莽荒时代人们的生活。
生灵如草芥,秩序坍塌又建立。
他冷眼旁观一切发展,也看见他们自己造就征伐与争端。
而在轮回转生中,他做过乞丐,捡起别人脚踩过的饭,也被无缘无故杀死。
“许多人越居上位,视下越如蝼蚁。我成为过上位者,也成为过蝼蚁。
“你若问我对这一切作何想法,我只能说,天命破碎,又能如何?
“我对天道实属没有什么好感,更不会为此同情天命。
“而此界众生……”楼清霄摩挲着剑柄上的“苍生”二字,瞥向另一把剑。
两柄对剑均从剑鞘取出,其微光交相辉映,他想起由此引起的种种争端,想起被斩断的天梯。
他微微垂眸,将两把剑合在剑鞘中,又放回了桌上。
他的话语平静又含轻蔑:“此界无人能够飞升。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本来飞升的只有那么点的人。
在君逑舍己为人般的献身下,其实这个世界除了诸道不全、失去与上界的联系外,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此后的发展,令人意外也不意外……
楼清霄将桌上的那只琼花也被他丢入雨水之中,随着雨流形成的漩涡一同被碾压:“因果只是消失了。此后的一切争端与征伐,都是他们自身所产生的。”
江陵的目光也落在那些琼花花瓣上。
生命如同琼花被洪流冲走。
多少年过去了,也并未转变。
那些难填的欲壑永远无法停止,即使得道成仙也一样。
楼清霄摇头:“归根结底,有人选择生,有人选择死。”
“我从不同情他人的征伐,我相信你也不会同情这些。”
江陵接过他的话语:“你唯一会感到同情的是你所遇到的‘人’。”
那些切切实实被力量碾过的人。
可也只是同情。
任何的同情在重要的深仇大恨前,也算不了什么了。
楼清霄仍没有否认江陵的结论,只是在江陵的话语中又一次弯唇。
他笑着说:“许多修士不也这么说吗?朝闻道,夕可死。
“陛下,我道如此。”
楼清霄道:“我并非轻视万物的人。若非万不得已,我同样不想要如此。”
君逑和江陵的出现给了另一种解法。
他更喜欢那一种解法。
纵然,毁灭与创造只在一念之间;可若能让其活,谁愿让其死呢。
他又一次说:“而你我,并非殊途者。”
赌注已经投出,楼清霄愿意下掉所有的筹码,孤注一掷。
他邀请江陵与君逑同他一同落子。
他也心知他们不会拒绝。
看着笑中含着笃定的楼清霄,诸多的事情在江陵脑海浮现,又一一被雨声打去。
他最后想起的却是当初飞舟之上卫晞的问题。
——若至高之物有自己的私心,其上是大道,其下是对祂则都是蝼蚁。
那么还有什么能够阻碍祂的呢?
因其私心而受损者,又有什么办法呢?
楼清霄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是这么多的人之中,唯一一个走了这么长一段一往无前的路。
也终究走到了这里,向他给出答复。
楼清霄将两把剑折起收好,看着面无表情的江陵,看着一旁伫立在雨声中的君逑,不再说些什么与天道相关的大事:“我知晓你与帝君的恩怨所在。”
“颜怀灵在找你们。她也只是想问一下事情。”
面对君逑骤然冷下的目光,楼清霄只又微微一笑:“见与不见,都无伤大雅;但我建议你们都出去走走,或许给彼此留一些时间会更好。”
楼清霄将那本书卷也折好带走,临行前瞥向江陵,他想起江陵身上的问题开导:
“陛下许多犹豫的事情,在我看来其实无足轻重。
“如果是凤临炙会说什么呢?我想,他可能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或许还会认为,你在自我感动什么。”
楼清霄离开前予以告诫:“江陵,不要自苦。”
江陵听着楼清霄的劝告,他知道楼清霄想表达什么,然而只是抬眸。
天际线遥不可及,绵延山色淹没在雨声中。
在楼清霄的身影消失前,他开口说:
“一些我认识的人,我与他们交好过,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
“还有一些人,我没有见过,更无法知道他们的回答。”
无论是卫晞、林落雪还是陈平,或者更多的人,早已成为岁月中的一捧灰,成为天河中不可见的洪流,然后去过另一世另一生。
他们早已无法给出答复了。
风雨如晦,雨流不只。
在背着江陵与君逑、步入雨帘中的楼清霄首次收敛了笑意。
他听到江陵的话语穿过雨声,落在他的耳旁时仍然清晰:“这不意味着他们的答复不重要。”
“即使你认为他们只是你随手创造的生灵,而我处于其中。”
……便不能为他们给出答复。
多么固执的人。
楼清霄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