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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怨憎会 而怨与恨, ...

  •   有什么要说的呢……

      江陵下意识想再寻觅什么,可那些由纸条化为的灰烬如此稀疏而轻薄,转瞬没入黑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陵抬首,隔着泪光,他看清了君逑眼底的爱、眼底的恨——那利箭横亘入江陵心上又拔出,再度插回,硬生生贯穿他,令他无法呼吸。
      在这无尽的可言说与不可言说的痛楚中,他勉力望着君逑。

      那么多的事情,身处其中的少年不愿去想,只将其掩埋。
      唯有回头看时的江陵才认识到自己是多么难以坦诚、善于欺骗自己的人。

      再没有任何一刻比他看着君逑这一刻更清楚。

      ……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将他拖入滚滚红尘。
      ……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如此,既然他已经知晓,那么他必须给出答复。

      江陵轻轻合眼,想要掩去泪珠,然而泪珠仍然接连不断;
      他再睁眼时,又在看到那盏黑暗中发着光的花灯,他慢慢说:“我还有……”

      君逑俯下身,看到江陵视线着落处,替他取过花灯。
      灯壁上刻着诸多的初决景色,从游走着行人的繁华夜市,到留着墓碑的花海,更多的是仍平静过着自己生活的人们。

      君逑无视过这比画卷更真切的人间景象,握着灯柄,将之举到江陵身前,借着光火,更清晰地看到了光下江陵的面容。

      他看着江陵苍白的脸,看着他在他身旁颤抖,看他眼中怀着无边际的泪水,却仍然开口:
      “……还有想要和你说的。”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在听到江陵的答复时,君逑在一刹那笑出声。

      另一个旁观了幻境中的事物的人,参与了瀚海的国事,在这之中,他旁观江陵,也旁观君逑。
      他望着变化的瀚海与前进的书院的人们,看君逑的眼神带上了怜悯。

      他对君逑说,他本不欲插手,却看不下去。
      他说,说他没有想过江陵爱的东西。

      彼时君逑对楼清霄的回答是他已经知道。
      他当然知道天河之水无法逆转,知道他无法将江陵从他自以为是的命运中揪出。

      可之后,楼清霄却仍然含着怜悯又问了一遍:【再想想,帝君,你真的想过他爱的东西吗?】

      伴随着楼清霄话语落下,君逑的表情一寸寸皲裂。
      因为他终于想到了。

      此刻君逑比那时冷静太多了,他只是止不住笑了片刻,又望着江陵,道:“和你相比,我是多么不懂人心。我总是看不透、总是不理解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我想,我所不懂的东西,你应当是懂的。”

      君逑看着江陵的泪珠如断了线落下,伸手。
      那些在光下晶莹闪烁的事物,就这样啪嗒地碎在了他的掌心。

      他看这些碎掉的眼泪,道:“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请你说出来。”
      他如向自己的神祈求,只是祈求的语调饱含嘲讽:“我请求你为我指点迷津。”

      江陵怔怔望了君逑一会儿,等到泪水溢出,滴到自己手上,终于回过神。

      他望向那盏花灯。
      隔着花灯壁的灯火在灯中摇曳跳动,照亮的灯火壁景,栩栩如生,仅是初决一角。

      江陵轻呼一口气,灵力涌入花灯,壁上景色也倒映在这云山上僻静的木屋,也从屋顶、从花灯中投射在酒杯中,闪烁成模糊而清晰的一片。
      他握住那白玉杯中的景色,想起与君逑共度的时光,想起更多的时光,几乎无声呢喃:“因为是你,师尊,是为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

      “……我知道你怨恨我不相信你。”

      “可是,我已经、经历了那一切,我成为了我。你如今见到的我。”

      他远望花灯投射的壁景,轻轻合眼又睁开,花灯节的灯谜谜底往往藏在谜面上。
      而君逑询问答复,答案也在之前的话语中,在这杯中,这景色中。

      江陵轻点壁景,轻点杯中的涟漪与倒影,又一次几乎恍然说:“事情……并不是你想要如何弥补,就可以的。” (1)

      因为故事的开始看似是卫琅和君逑相遇,实际上远远不止。

      江陵仍记得那座曾经高耸立在白帝城中的熔炉。
      江起澜将他刚出生的孩子抛入炉火中,将宝器灵植丢入炉中;而后,又将更多的修士的生命、更多凡人的生命掷入炉中。

      炉开又闭,法器碎片在炉中炸开逃窜,灵植与血肉一同在炉底滚动;
      那么多的生命,不似几度锤炼、被阵法维持人形的孩子,顷刻间化为炉底沸腾的养料。

      他们的魂灵看着脚下的尸体,为自己徒徒逝去的生命哀嚎,想冲出熔炉,想向他人报复。
      可同样的尖叫、怒号声被盖在炉中,也要化作顷刻间的烟灰。

      那个孩子按着头颅,呼喊着不要如此,然后力量仍源源不断注入炉中;
      他想着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可面临指责,呼救也无法出口。

      他同无数的魂灵一同尖叫,言语被肢解为碎片,只剩下炉中回荡的尖叫。

      直到最后,他伸出双手,所有的魂灵都消失;
      他跪坐在空荡的炉中,抬着头,看到轮回道补全;
      在他迷茫地看着这补全的轮回时,也看到了一切的起因。

      ——那把冰雪般寒冷的剑,自远空而来,剑芒如同流星,快得不可思议。
      只此一剑,轮回因果被抹平,世界堕入无边的黑暗中。

      这是多么强大的一剑。

      当处于这个世界的人察觉时,只看到了贯穿大陆的巨大的裂痕。
      面对如此浩荡天灾,所有人的眼底唯有茫然。

      与当时炉中的仍是孩童的卫琅一般的,茫然。

      那时之后,那次之后,混乱慢慢升起,也如此闭合的熔炉。
      生灵沸腾,滚滚煎熬,火越烧越旺。

      华羽含着笑意,推开仙凡大门,将凡人们也推入这熔炉之中。
      至此,炉火再不能熄灭。

      历代寻求成仙的修士,多少人怀着愤恨与利用,想要毁坏那柄长生剑,想要从中找出超脱之法;
      又有多人,凭借力量与生命,把持朝政,趋使无数人完成自己的愿望;

      等到江起澜这一代,又将自己的亲生孩子埋葬在这熔炉中,为成仙将众人覆灭;
      诸多种种,屡见不鲜。

      江陵回望少年的自己躺在熔炉中,他睁着眼睛,望无数此前人与陪同他;
      也望此后的陈平满是迷茫将纸钱洒向空无一人的桃源城;
      更望初决的众生将不夜城射落,迸发出欢笑,望那些鲜血淋漓踏出的道路;

      他是结果,陈平是结果,那座不落之城的坠落是结果……
      无数人都是结果。

      那么多人付出的努力,那么多人汲汲名利、渴求长生的一生,那么多人为苦难所困、溺亡在权势者所寻求的一生——
      皆自长生浩劫而始、因天道缺失而起,最终相互残杀而亡。

      纸钱纷飞,落入这天地熔炉中,化作灰烬,悲喜都被沸腾的苦海淹没。
      无论是哭喊还是欢笑,都再也听不见。

      最后留下来的,也只有那么一杯。

      江陵端起酒杯,在杯中,他看到了君逑的面容。

      他跪在他的面前,说,他是来这世界偿命的。
      他欠这芸芸众生,欠你们所经历的一切一个答复。 (2)

      他望着这个破坏天道的人,这个来弥补天道的人,这个将一切都不放在眼中的人……
      更是他已经了解过后爱的人……

      无论何时他都感到讽刺与痛苦。

      江陵凝视着杯中,咽下所有苦痛的泪水,极慢极慎重,再一次切割这自己的心,回答:“我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更是……你。”

      江陵说:“相信你了,让我的过去,所有人的过去,都变得毫无意义。”

      听到江陵的答复,君逑无法控制地大笑出声。

      在极寒之地之后,君逑再遇江陵,猜到也许没有记忆的对方会说很多伤人的话,也期盼他说更多伤人的话,即便话语如利箭刺穿两个人。

      ——愧疚又如何?痛苦又如何?
      是你把我一步步逼到这里。是你让我变成这样。

      君逑想向他展露这样的事实。

      他已知晓江陵曾如何看他;
      他用他自己为他写答案,来真正讽刺江陵,讽刺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他握着筹码往上叠,等筹码加重的时刻,直到他的天平倾覆的刹那。

      可他现在才知道,纵使倾覆,又有什么意义?
      多么可笑,他越笑越大声。

      既是因为江陵的过往与那些逝去的生命,让江陵抛下了他,那它们对于江陵当然有更重要的意义。
      他知道了江陵一直如此,可是,却未能把这与自己完整关联。

      谁能想到呢?

      君逑笑到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动:“……岂止、毫无意义。”
      “那么多的人因此而死。你因此而生。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

      君逑望着这灯火壁景,望着杯中闪烁连绵的景色,点出了事实:“而我是你们能找到的唯一的罪魁祸首。也确实是罪魁祸首。”

      纵使其中缘由千般万种,做下就是做下。
      这一点,君逑也清楚。

      当他跪在卫琅面前,告知他,他来此界偿命时,他也未曾想过辩解什么。

      可是啊,他还是觉得这太可笑了。

      再更早更早的时候,他告知卫琅说,他来此界为了弥补天道。
      他至今记得少年卫琅握住他的手,记得当时他对他的希冀与无比的真诚。 (3)

      他递给君逑美酒,邀请他看人间;
      他怀抱赤诚,请他与他一同生活。

      可那时知晓一切的、回头看的江陵眼中也有无数讽刺与痛恨,执剑想要杀了他,杀了自己。
      他的杀意又怎么是假的呢?

      他如何能想到呢?
      越是赤诚,越是掩藏,越是虚伪。

      当君逑初生爱意时,向他爱的人伸出手,从来没有想到那个少年的内心深处潜藏怨怼。
      ——对造就这一切的天道,自然也对顺应天道而来的他。

      他对命运的确信是这样;对于过往更是如此。

      所有人都太晚了。
      可是……

      君逑笑出了声:“从来,都不可能来得及。”

      那么多的问题胜过江陵的止步,胜过江陵的爱与否,甚至胜过江陵的退却。

      任他如何等待与索求,如何在迷雾中寻找,如何向他伸手。
      他都不知道,这一切早已坍塌。

      “我却被你骗过去了。”君逑讽刺地笑着,摇头,“岂止是我,你连自己都骗过了。”

      君逑看着江陵,看他痛苦到连泪水都已干涸,只不断摇头。

      他竟以为那些事物无足轻重,竟放纵卫琅那样后退。
      他早已后悔了。

      君逑望着那似远似近的一切景色,看着它们由模糊又变得清晰,看着在这景色之中的江陵,他缓缓陈述:“你爱一切人,便恨我所造就的一切。”
      “你憎恨我的理由,甚至比爱我的理由,更充分。”

      事到如今,君逑接过江陵递来的这杯酒。
      他握紧这杯子,看到杯中他的笑容中愤怒与恨意无法遮掩,问:“阿琅,为什么不告诉世人呢?”
      “为什么不杀死我呢?”

      他不是没有向卫琅坦白,他更是在看到他的因果时明了。

      那时对种种原由尚且不清楚的卫琅应如他杀死周术一样,也应该杀死君逑。
      可是他没有。

      他纵容了他,他继续与他走进,直到他给出天道所迫的答案。 (2)

      “因为……”江陵的话语哽住。

      而君逑顺着想下去,又一次笑了:“因为你爱我。”
      “这样看来,你是爱我的。”

      他了解君逑,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
      更因为他爱着他,爱令人不愿追究,令他自以为是替他斩断因果。

      他摇头:“我应该说,你居然能爱我吗?”
      可若要以此证明爱,又是多么可笑啊。

      君逑冷笑凝望杯中景致,万语千言,凝聚在杯中。

      君逑看到他的爱,他的泪水与他所见的人间。
      更看到自以为是、自我牺牲与成全。

      这是多么一杯毒酒啊。

      君逑举起白玉杯,咽下酒,无数怒火皆在心头炸开。

      他道:“你怨我。你爱我。你想要我活着,还想我在云端。”
      “哈。”

      他再度举杯:“江陵,这是多么自欺欺人的矛盾。”

      他俯下身,以口将那杯混杂眼泪的酒渡给江陵,制止了江陵任何的话语。
      在这贴得极近间,他看到江陵眼眸如此的痛苦,离开了江陵的唇,又一次微笑着在江陵耳旁喃喃低语:“你怨着我,你恨我吗?你要是不恨我,我也恨你。”

      “我恨你。”
      “恨你喜欢逃避。恨你永远漠视。”

      君逑看着咽不下的酒水从江陵的口中留下,落到衣裳上,却再也没有安慰他,仍旧诉说:“恨你从不愿相信我。”

      他望着江陵,眼眸深深,想起毫无记忆的他的同情的目光,想起他的劝告。
      他说若爱如此痛苦,就请放下。 (4)

      谁能放下?谁能割舍?何须放下?何须割舍。

      君逑用利刃一点点去割他的心里的肉,就像当时一无所知的江陵去告知君逑那样,告诉江陵:“这也是你教会我的。”
      “当时,你不相信我爱。那么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的恨了吧。”

      他看到江陵如此痛苦,看着他慢慢点头。
      他仍感到难以满足,无法满足。

      君逑只笑着说:“是我的错,江陵,我挽回不了他们的生命。”

      “但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我觉得当时击落迟越和的剑,使之落下,导致此界天道毁灭,也没有什么了。”
      “因为我因此遇到了你。”

      如此的你。
      这样的你。

      君逑望此杯,又笑起来:“无论我做错了多少,在感情上——”
      “你才是那个愧对于我的人。”

      是他全心全意、将所能拥有的感情给予对方。
      他望着他时,全然未曾料想,对君逑、对他,这都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却笃定君逑会放弃自己的时候,向外走去。
      换而言之,那一瞬间其实是他放弃了君逑。

      君逑握着酒杯。
      他倾尽所有,从一个所爱浩渺之人手里得到了一杯。
      说到底,也只有一杯。

      他微笑着:“阿琅,该我问你了,你是爱我更多,还是恨我更多?还是怀抱着把我变成这样的愧疚更多呢?”

      谁知道呢?
      或许这怨与恨,比这爱更长久。

      没等江陵回答,君逑饮尽杯中酒,将酒杯丢弃,又一次俯身而下。

      他所丢弃的酒杯与酒壶碰撞,发出碰的巨响,砸落到地上,碎成碎片。
      酒壶碰撞间翻倒,酒水从壶中溢出,洒落花灯与人间图景。

      无数回忆过往通通随此杯倾覆。
      爱恨滔滔不绝,席卷而出,终将其中所有人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怨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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