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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坠落之城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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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历九千两百七十年。
凡人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修习兵法的修士不知目的地传授给了他们许多战场的生存方式,见到他们常选的方式,满肚子火气,称这方式烂得没边。
可有的时候实在,别无办法。最烂的,也是最好的。
毕竟对于现在的初决,时间是无比珍贵的资源。
姜清璇若有所思地看拦路者的尸体,那些尸体上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大睁着,看她的眼神满是恨意。
可尽管如此有人藏不住的笑意僵化在了嘴角上。
看,在这辽阔的土地上即使死了这么多人,仍有那么多人。
足够他们吸引其他人的注意,足够他们在此阻碍姜清璇的步伐。
他们一无所有,但他们就是有那么多的人。
良久之后,姜清璇也笑了。
*
启明历九千两百七十二年。
在天工坊的帮助下,初决的凡人篡改了地下的阵法,借着广袤灵脉的掩护,将一座座基地隐匿在灵脉之下。
对于有些特殊的地方,它的地势就是天然的防护。
譬如,西区的西岭沙漠。
沙漠被催生的沙尘暴所笼罩,又布下几重迷阵,便将往来者留在彼端。
唯有识路者才能穿过迷阵,找到方向。
在沙漠的地下,炼器的轰鸣与炼丹炉的火苗交相辉映,灼热的温度竟然丝毫不亚于地上。
坐在阵法隔出的阴凉处,背后人擦着汗或画图纸,或握着符文尝试。
一张又一张纸皱巴巴地记录了他们的排列与演算。而他们面前是一座巨型的符文嵌入的阵法。阵法悬浮的符文内,是江陵借给他们的弓箭。
那把弓如白玉无瑕,可远比白玉坚固数万倍。
人们识别不出它的材料,也解析不出它的力量。最终他们只选择驱动它。
一切很难,但再艰难也要走下去,也走了下去。
在灾难中诞生的年轻的数算天才凭心算计算了天地灵气排列的轨迹,又多次凭借直觉纠正了错误。
隶属天工坊数算分支的门人远远看看那些全神贯注的人,也看那位天才,对着一旁看热闹的隐世宗门修士和皱眉的少坊主感叹这位天才的才华:“坊主跟我说过,在许久之前,天工坊初决那代本来中意的继任者是个凡人,我那时还不相信。”
“我想着这些连天空都没见过的井底之蛙算什么。”
“现在一看,竟然我才是井底之蛙。”
隐世宗门的修士笑嘻嘻的:“你说得对。”
门人没看多久,就走入人群中,和他们一同继续推演。
旁人看到门人,问:“如果所有修士都像江陵一样,拥有这样强大的武器,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他们想起四王朝的国器,那些数不尽的传说,曾经是向往的东西,现在都是要与之对抗的事物,差点握皱了手头的纸,又急急忙忙地松开。
隐世宗门的修士率先插嘴:“不用担心。这把弓箭比那些国器更厉害。”
“而且……不会有人来拦你们的。”
这位修士弯起眼睛,仿佛一切不言而喻。
人群沉默片刻,又如常继续自己的任务。
天工坊少坊主皱着的眉没有松开,看向身旁的修士们,认为现在无论是天工坊还是其他隐世宗门都与凡人太密切了。
有些修士只专注于感兴趣的事,不知道这样与初决凡人接触是好还是坏。
可是共同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少坊主也有些许不忍。
在数算天才力竭时,旁边的门人搭起他的肩膀:“还要强撑着吗?”
对方平静道:“有些累了。”
门人往对方口中塞一颗丹药:“快吃吧。不用你付钱。”
数算天才支起身子:“多谢。”
数不清的人计算着,每人一步又一步,将对应的符文嵌入到阵法中。
金色的辉光从符文中在眼前,又很快隐没。
经过无数次尝试,终于成功,尽管可行性还没有验证,门人欣赏地看对方说:“我觉得这样的阵法没有问题。”
年轻的天才平静地笑了笑:“我也这么认为。”
*
启明历九千两百八十四年。
在多人的帮助下,那把逐日弓的装备终于成形。
那座巨型阵法被压缩,运往挪到了一处人烟荒芜的峡谷裂缝。
通往这座基地的地下通道被封锁到只剩下一条,卫晞赶到这里,看到天光落到峡谷裂缝,也被吞没,只剩黑压压一片。
纵然拥有最高的权限,她也过了重重审核,才进入。
而进入峡谷内,就看见连成一片人头。数千人不只。稍有注意,就能发现大半都是老弱病残。
为首中年人正安静地坐在已经完全开启的阵法中。
逐日弓被悬浮在装置的正中央,其弓身对准天空。它周身散发淡金色的光芒,与阵法一同一呼一吸。
诱发能够驱动逐日弓波动的代价太过高昂。
他们做了百次测试,从轻微拉动弓身,到将弓箭射出,发现要达到天际那样的距离几乎要消耗十个基地下方的所有灵脉。
一旦失去灵脉,这些基地能够立刻暴露在初决现在掌权者手中。
这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所幸还有另一种方式。
卫晞认真地询问:“你们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我们下定了决心。”为首断了条腿的中年人同样认真回答,“已经计算过了,这已经是我们损失能达到最低的了。”
当一位研究者在不断尝试中意外修改阵法的某个部位,差点失去生命,但也由此换起了弓箭的振动时,他们又一次认识到自己被轻贱的生命的可贵。
凡人有自己的界限,但终有所及之处。
也许是时间已经到了尽头,中年人抬头望上看。
站在地上难以看到峡谷底部,峡谷中却能望见蓝天。
一碧如洗,一如很久之前他在农田干活的时候。
那时他很有力气,擦擦汗,抬头望上看,看到天空,有时有白云,有时是万里晴空。
他看会儿云,就歇了会儿,继续干活。
他相信日光虽热但坦荡,觉得日子会就这样平稳如常,慢慢变好。
可是啊……
可是啊!
天工坊阵法环环相扣,几千年都在维修改进,没有出现过问题,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那些城镇。
曾经有人疑惑,这真的是真的吗?
直到现在,他们早已不抱有这样的怀疑。
一切都是假的。
到现在他们已经知晓,那里存在着什么。
这就够了。
一旁正握着装置的妇人最后向卫晞打招呼。她把那些留给孩子的东西早就转交好,写了很多很长的信,可到离别时,仍有些许不舍。
但她知道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也知道她。
正如多年前她父母在战争中保护了她,她也要去保护她的孩子了。
妇人望向裂缝处的天空。
初决的天空,比太阳更恒久停留在天上的,比云彩更漂泊不定的,只有一件事物。
那些凡人难以窥见的城市一直在高空,俯视着人们向下坠落,俯视着他们可笑的生活。
妇人的眼中恨意难平。
天工坊少坊主手中握有天上城阵法的初版和后续部分的修改记录,他们一起还原了这里的阵法,是多么清楚,如果没有绝对强大的法器攻击阵法最薄弱处,无人能撼动这座城池。
多少年了,终于机会来了。
无数次验算后,逐日弓箭对准了阵法的薄弱处。
妇人摆动了一下装置,逐日弓的轨迹由透明的金线牵引出。
并不明显,只像是一种气候,隐约藏在空气中,难以窥得真容。
“我们已经是无用之人,能让我们奉献些力量吧。”他们说。
唯一所能拥有的也被人轻贱,不如以此换取更有价值的东西。
卫晞听着他们的话语,与他们一一告别,从话语中感受到他们鲜明的决心。
她知道天工坊少主也问过这些人是否需要帮助,但帮助太少,太微不足道。
他们想要的与失去的远远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到最后,卫晞又听见人们道:“我们也不适合,大人想要的未来。”
卫晞望着他们脸上的微笑,微笑下是沉淀太久、已经平静的恨意与愤怒。
她忽然想起一个珍视生命胜过自己的人。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恐怕只能和她一样,只能颔首。
所有的声音慢慢变得轻微,卫晞站在振动的阵法中,与人群远远隔开。
金线凝实显形,天空中出现异样的虹光。
剩下的声音如同呓语从人们口中吐出,卫晞没能再给出回应。
人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弓箭上,弓身上的太阳一一悬浮出现。
地面开始振动,峡谷摇晃,石块滚落。
在刹那间,弓箭追着金线的轨迹,将金线染上了火焰;只眨眼,化作一道正在燃烧的火光,就将之吞没,朝天而去。
那鲜红的、尖锐的火焰裹挟着人们的生命,他们过去的期望,与现在的恨意,一同穿过裂谷的缝隙,刺向了头顶。
留在卫晞视野里的就是那鲜红的漩涡,照亮的峡谷也染上连绵的火光,所有的生命在同一刹那化作沙尘。
卫晞稳住步伐的下一刻,旋涡与天空碰撞,大片白云被冲撞开,终于露出了背后数不清的城市。
那些悬浮在高空的宫阙城楼,用彩虹与云朵连接与连缀的桥梁,是多么的美丽,染上如血如霞的红色使之更显艳绝——
也都只在初决的一些凡人面前展现了它一刹那的魅力——更多的人从未看到——然后没有飘摇,没有晃荡,只能听到“当”的巨响,重重地坠落下来,粉身碎骨。
天地为之振动。
在这计算过、避开过的土地,只剩下卫晞一个人。
空中的沙尘飘扬着,卫晞下意识伸手,然后收回。
同伴最后的话语如沙尘般轻飘,消散在空气中: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天上城,就像梦一样。”
*
当初决土地开始振动的时刻,姜清璇坐在不夜城的小亭子中,看着天空。
对面的韩非泽安静地站在旁边。
在初决局势危急时,姜清璇抽空闭了关,一闭关就是十年。正和她离开天上城一样,许多人难以理解。
但对于姜清璇来说,一切不过如此。
她早已经布置好,将天上城的通讯纳入自己手中。
天上城从闭城的刹那,其中的所有修士对于她已经是瓮中之鳖。
也许会花上漫长的几十年,也许花上上百年。
但这可不重要,城中人终要开始自相残杀。
剩下的属于初决的问题,就只有凡人和极少数逃窜的修士。
那是给姜清璇惊喜最大的事物。
在看到天空如烈阳升起、如烈火烧灼般的颜色时,韩非泽已经支起了宝器。
天地震动、城楼下榻,他们所在土地却不会为此撼动。
姜清璇直直睁大了眼,看向天空中下坠的城池,没有人比姜清璇更清楚天上城移动规律。
她也知道它们此刻对应在初决何处的上空,也看到它犹如火球向下砸去,要摧毁人间的何处。
天际只剩一片巨大的红色。
直到巨响之后,那红色的余晖仍残留在视野中。
姜清璇看到远处尘埃飞扬,握住韩非泽哈哈大笑:“非泽弟弟,干得好。”
韩非泽接住了她的夸耀,也按住她的手,防止她太过高兴,抛出法器外。
他的估计没有错,姜清璇死死抓住他的手,带着几乎高热般的兴奋喟叹:“我没有想到是凡人先开始的。”
她再怎么鼓舞韩非泽怂恿修士与凡人,再怎么给事态点火,也从来没想过天上城的崩溃不是从内到外,而是因为外力。
如此强大,无人能抗衡的外力。
姜清璇大笑着,看着远处天上城的废墟,初决的云霄车只此一次彻底废弛,留下的土地也面目全非。
她笑得开始颤抖,整个人靠在韩非泽身上。
正因如此意外,她得到了最为纯粹的欢欣与喜悦。
她咬着唇,克制笑意:“我会让其他人通通得到报复。”
韩非泽听闻她的话,面色不改,望向姜清璇身后的废墟。
龟缩着的修士苟延残喘,会得到他们的报应。
那他们呢?
*
在楼阁中,楼清霄与君逑隔着棋盘对坐,他问君逑:“这下你安心了吗?”
天机的命盘正在这里。有人推演它,调节它,确保事态的发展。
阵法湮灭时的红光连初决之外的三王朝都能感知到。
在大地仿佛哀鸣的晃动下,命盘旋转,天命的轨迹终于彻底定下。
楼清霄道:“我说过。时也,运也,命也。”
君逑望着命盘,手中仍摩挲着一个江陵模样的小竹雕:“你当初在初决设阵,也没有想到现在。”
楼清霄确实没有想到。
当初他曾在初决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布下阵法,也曾利用天上城阵法与之交相辉映;
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任由这些阵法可能被旁人之力毁去。
当时他没有想到会有现在这样轻松的局面。
可见世事确实并非一成不变,也没人能让事事按照想法来。
“但现在尘埃落定了,你也该放心了。”
楼清霄望着君逑,调侃:“帝君,您这样不会赌的性格很难让我相信我们的交易。”
君逑没再回复,安静地望着手中的小雕像。
楼清霄也并不是真的不相信,他也只是太高兴了。
无论是江陵还是君逑。都是他在局中收获的最好的筹码。
从不落之城被射落的一刹那,初决的局势就已经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