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戒》般若汤汤

2、第 2 章

　　黎贤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想起还在学校时,每次下了课总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缩在墙角等他,他打球的时候韩沫就在操场旁边乖乖地坐着,抱着他的衣服等他;自习的时候稍稍一偏头就能看到那人白皙的脖颈,红润的嘴唇.少年的侧脸在老图书馆破旧窗户里溢出来的阳光下显得温柔又恬静.

　　韩沫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新月,黎贤之却似乎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笑了.

　　他变得阴郁寡言,神色失去了过去的张扬,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和讨好的意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黎贤之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的爱意已经消耗殆尽,自然再无多余的心思分给所谓的不相干之人.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你发现自己突然爱上了这个人,而是只是你自己认为你不爱他了.

　　黎贤之有些怅然若失的坐在沙发上.

　　他得把人追回来,他想.

　　掏出手机准备拨过去,却发现熟悉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就连社交媒体上的账号也都全盘无影无踪.
　　黎贤之着实被哽了一下,没想到韩沫这次这么生气啊,居然一点联系方式都不给他留.

　　他对韩沫的交友圈子向来不甚关心,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打给谁问问韩沫近况,只得作罢,干脆直接通知了下属,让他用公司的情报部门去查.

　　他有些等不及了,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吴楚一打来的电话,约他这个周末出去喝酒.黎贤之沉默半晌还是同意了.

　　家里冰冷又压抑,让他只想逃离.

　　酒局上喧嚣吵闹,他根本没有听见口袋里几乎响了彻夜的手机.

　　醒过来时头疼得厉害,手机不知为何也是漆黑一片.赶回家时家里人进人出,搬进来很多奢华的家具.黎贤之一进去就看见黎母端坐在客厅里,好整以暇的捧着茶.旁边坐着个二十来岁几乎全身高定的千金.

　　黎贤之隐隐有些不快了,他想上楼给手机充电,却被黎母给叫住了.

　　“贤之,这是周市长的女儿,今年刚从m国回来......”

　　那姑娘看见黎贤之便害羞的低下了头.

　　黎贤之心里烦躁,只冷声让他母亲不要再给他介绍年轻女孩儿,他的取向自己比谁都清楚.

　　这一举动激怒了黎母,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已经很让她在贵妇圈中蒙羞了,甚至连抱孙也无望.

　　“还想着那个死人么?黄土埋了半截身子了!”

　　黎贤之愣了一下,对他母亲说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没来得及等他反应过来,家里的门便被大力敲响,门外是满头大汗的下属.

　　“怎么了?慢慢说.”他蹙眉.

　　下属喘了几口气,”您叫我查的事情昨晚就已经查到了,但是一直打不通您的电话......”

　　黎贤之舒展了眉头,”查到了就行,他现在在哪?”

　　下属的脸色顿时有些为难起来,又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同情,看得黎贤之迷惑不已.

　　“韩先生已经去世快一个月了,昨天刚火化.”下属吞吞吐吐的向他汇报.

　　黎贤之脑子里”嗡”地一下,他有点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了,”你胡说什么呢?重新说!”

　　“他没说错,”身后的黎母走上前来,”韩沫这个月月初就死了,连死亡通知书我手里都有一份儿呢.”

　　黎贤之看着他母亲的脸,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陌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黎母表情还是很淡漠,”本来你和他结婚就是逼不得已,离了已经很好,干嘛让一个死人再影响你的生活?”

　　黎贤之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十分轻快,”妈,您一向不喜欢韩沫我是知道的,但这青天白日咒他死可不是什么好行为,”他扭头对着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下属道,”韩沫是不是生我气了?让他别开这样的玩笑,赶快回家.”

　　说完也不看其他人惊疑不定的脸色便起身上了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黎母早已恢复了那副贵妇人的冷淡姿态,带着周家的千金飘然离去.下属在原地思考了几分钟,还是将那张复印出来的死亡通知书放在了客厅的桌上.

　　黎贤之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镇定自若的表面下连手指都在哆嗦,摸了半天将婚戒套在手上才发觉自己指尖冰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感觉一切都乱了,这个世界都变得好不真实.

　　黎贤之做了一个梦.

　　梦里韩沫还是大学时候的模样,青春里带了几分恣意,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对着世界地图指指点点,说想和黎贤之环游世界.

　　黎贤之只是淡笑,以后总有机会的,他对韩沫说.

　　场景转瞬之间又切换到了婚后的家里,韩沫阴郁的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背弃诺言.

　　黎贤之有些语塞,语无伦次的说以后一定会带他去,反正人生这么长.

　　韩沫突然停止了歇斯底里,有些哀伤的看着他,”可是我们没有以后了.”

　　黎贤之大惊,下意识的向前跑,想要抓住那个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的人,却怎么也赶不上,只能看着韩沫黯然的离他越来越远.

　　黎贤之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哭了,枕头几乎湿了大片.

　　作为黎氏集团的继承人,从小就被教导眼泪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你变得更软弱,诸如此类的话语.

　　但现在,他除了流泪,竟然别无他法.

　　他们总是将彼此逼入难以逆转的绝境当中,亲手断绝了共同的后路.

　　黎贤之对着那张黑白的死亡通知书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都沉于夜色之中了,也没有勇气拿起那张薄薄的纸读完上面寥寥几行字.

　　他不敢相信韩沫竟然真的恨他至此,能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残忍的报复他.

　　他也不敢相信自己是怎么把那样一个阳光开朗嘴角永远噙着笑的人逼到这般境地的.

　　他自以为万事料理的井井有条,就连财产分割上也没有半分亏欠,却不知他欠韩沫的太多,哪里是几个臭钱能弥补回来的?

　　黎贤之过往总对身边朋友爱而不得要死要活的故事嗤之以鼻,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是因为自己身后的那个人坚强的忍受了大半委屈也从来没想过离开他.

　　现在那个人走了.

　　黎贤之明白是自己的报应到了.

　　他把那枚婚戒摘下来放在了那张薄薄的纸上,捂住了脸.

　　有泪水接连不断的从指缝里跌落,打湿了纸面,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韩沫确确实实是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