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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会写的题来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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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褚漾同学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一点一点地展开,姜导开始逐渐查验任务清单的完成进度,这日就此专门安排了采访。
“那七个任务都解锁得怎么样了?”
褚漾胸有成竹,“七七八八八九不离十了吧?”
“新手机联系人存够十个啦?”
“这还用说?光武术社那十八个兄弟都远不止这个数了好吗?”
“找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了吗?”
“当然。”
“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吗?”
“既然是秘密,”褚漾两手按在膝盖上坐得像个大爷,语重心长,“怎么可以说出来呢?”
“呵,”姜导挑了挑眉,“跟我这玩阅读理解量子力学呢?”
褚漾摆摆手,“毕竟读了几天书有文化了不是?”
“那——问个最简单的吧?食堂最喜欢的菜是?”
朴素的问题后往往蕴含着深刻的意义,褚漾沉思半晌,摸着下巴,犹豫不决,“土豆烧茄子?不对,炸蘑菇?不,烧茄子?慢着,我今晚还需要再去确认一下。”
“没问题,对了,明天晚上七点,新闻社有一个沙龙,是针对近来娱乐圈乱象丛生青年偶像频频失德的一个讨论,你去听一下。”
褚漾被踩了尾巴,“你点谁呢?我我我除了上节目偶尔乱用几个成语从艺数年根本就找不出别的污点好吗?”
姜导压了压手,表示她想多了,“冷静冷静,主要是学习,学习。”
结束采访刚好是饭点,褚漾只身一人来到食堂,买了一份土豆烧茄子再要了一份炸蘑菇,坐下来开始细细品尝,优中取优。
啊,烧茄子的口感十分丰富,一口咬下去,土豆沙和茄汁双重美味在舌尖交织缠绕,简直就要晕掉。
哈,炸蘑菇也不遑多让毫不逊色,高温热油裹上玉米淀粉炸出锅的蘑菇口口酥脆,满嘴浓香。
褚漾正闭着眼细细咀嚼陶醉享受,忽然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你在这儿演美食家呢?”
睁开眼,是这段时间因忙于私事而见面次数减少的同桌同学。池又微手里端着一盘番茄意面和一杯柠檬水,正要在褚漾面前坐下,褚漾阻止了她,“坐过来。”
“干吗?”
“你坐我对面不方便看电视,你坐过来我们一起看电视嘛。”
食堂大厅东南西北方向有四台大电视,池又微坐过来后才发现电视上放着的是个综艺节目,嘉宾正是褚漾及一圈不太重要的娱乐圈男女人士。
“这期可好笑了。”
“你还看你自己上的节目?”
“那当然啦,我可是我自己的粉头,冲收视率第一个跑前头。难道,我们的这个节目,你没有看吗?”
池又微耸了耸肩,用叉子卷着面条,“没,我不太习惯从电视里看见自己。”
“别紧张,你里面可好看了,我还在弹幕里带头夸了你两句。我粉丝甚至都爬墙了呢!不过我不生气,爱上学习是好事,把她们交给你,我放心!”说完目光落在了池又微手里的面上,目不转睛垂涎欲滴,“好吃吗?”
“还可以,要不你——”池又微刚想把盘子推过去说要不你尝尝,话没说完褚漾抓起她拿着叉子的那只手,张开嘴把叉子上卷好的面喂进了自己嘴里,“下次我也要吃这个,你在窗口买的?”池又微没接话,褚漾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这是不乐意了吗?
“喂,就吃你一口面,不至于吧?”她把自己面前的土豆茄子和炸蘑菇推了过去,十分慷慨,“来!随便吃,别客气。”见池又微还在“客气”,她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戳了一块土豆喂到她嘴边,“尝尝,我的宝贝。”
这宾语指代,云遮雾绕,一时不知道是在说土豆还是说其他。
池又微说,“你这样,我真的很为难。”
“怎么了?”
池又微抬手指了指墙上贴着的用餐文明,“学校禁止互相喂饭,发现一例就连夜送去养老院给老人们喂饭,你想报名?”
褚漾倒吸一口凉气,兔起鹘落一个转弯赶紧收回手把筷子上的土豆送进了自己嘴里,火速消灭作案证据。池又微笑着拿自己手上的叉子在褚漾的盘子里叉了块土豆吃。
电视上游戏输了的嘉宾将接受惩罚,本期的主题怀旧,追溯那些年回不去的学习时光,输掉游戏的褚漾当众念起了她的小学作文。
“过了这么久看这一段还是那么搞笑!”褚漾笑得前仰后合并邀请池又微投入一点和她一起笑,却见池又微面色凝重,双眉微皱,“虽然但是,为什么你念的好像是我的小学生作文?”
褚漾当场石化笑容凝固,“什么?”
池又微点了点头,更加确定,“这就是我的小学生作文,小学三年级期末,名字我都记得,《我最爱的一条狗》。”
“我可以解释的。”
“解释吧。”
“好吧我坦白这不是我的小学生作文我小学时候的作文早就找不到了而且我小学的时候不爱写作文这是我小助理连夜在网上帮我扒的我错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小学生作文。”褚漾双手握拳缩在胸前一秒认错。
池又微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真的很好笑吗?这篇作文。”
褚漾眼神一闪,狠命咬住颤抖的嘴唇,摇了摇头。
“吃饭吧。”池又微用息事宁人的语气说。
“我能做点什么补偿你吗?我不是故意侵权的。你别看我读书少可我和我们整个团队都特别都特别有版权意识非常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这次也是马失前蹄走错了路。你可别说出去噢。”褚漾鬼鬼祟祟凑上前来低声道。
“你这是要收买我?”池又微撑着头问。
“你这是在要挟我?”褚漾反将一军,“可别噢,要进去的。”
但到底是要做点是什么才能表示自己道歉的诚意,褚漾掏了掏当天的零花,还剩十块九毛八,勉强能凑两杯奶茶,于是一拍桌子对池又微说,“我请你喝杯奶茶吧!”
“那好,我要一杯绿茶。”
褚漾皱眉,“你干吗骂人!”
池又微叹气,“那好,请给我一杯红茶。”
奶茶店就在食堂入口,褚漾揣上零花一路小跑而去。看着她的背影,池又微不由得迷惑了,这个人,前一秒才觉得她变聪明了,后一秒马上又原地踏步,“还真是......”
拿上两杯奶茶,褚漾转身离开。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明星身份吧,奶茶店的店员少收了她九毛八,刚走几步,包里那枚五毛钱的硬币掉了出来,褚漾蹲下身来去捡,正好被柱子挡住。
隔着柱子传来另一边店员们聊天的声音。
“她好可爱噢!说话声音也好好听像个洋娃娃一样!”
“是啊是啊!好想和她合照!”
褚漾的尾巴翘了起来,嗐,原来还是自己的小粉丝啊,要不现在出去送她们两张签名吧,刚要站起来,忽然听到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有什么,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中学生,拿无知当可爱,不是很白痴吗?”
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褚漾在柱子后面叹了叹气,掸了掸心口的灰,好气噢,但是能怎么办呢?明明也无法反驳。
圣明作为一所杰出的综合性大学,校内社团种类丰富形式多端千变万化,但总的来说,可以分为两类,正经的,和不正经。
不正经代表显而易见,前文出场的炒菜社和隔壁武术社都是其中享有盛誉的翘楚。
正经的代表嘛,正是今夜举主题沙龙的新闻社。新闻社成员大部分是本校新闻系学生,每半月集会一次,针对社会现象针砭时弊各抒己见。近来娱乐圈乱象频发一片废墟,尤其是部分青年偶像徒有其表罪恶滔天,偶像文化本质为何?作为日后的媒体从业者又当如何发声正确引领社会舆论风向,正是今夜新闻社的主题。
按照姜导他们之前的接洽,褚漾作为嘉宾出席,被安排坐在社长旁边,社长同学戴着眼镜蓄着平头一看就特别可靠,不但浑身全无文人清高反而十分亲切近人,鼓励褚漾也多从她的立场分享他们没有的观点。
然后,长达两小时的批斗大会就开始了。
也许言者无意,奈何听者有心,今夜来到此地的褚漾作为娱乐圈代表简直如同狼入虎口羊入狼群。第一个同学的发言就令她震惊住了,列数据做调查摆事实讲道理光是现今偶像的失德案例分析就写了十页纸,中间还夹杂着她听不懂的一系列外国人名和听上去就很高级的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再伴以该同学激动的语气沉痛的表情,褚漾觉得顶着少女偶像这个身份还常年被人说绣花枕头的自己一时好像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不去死简直对不起民意。
她看着那位同学在灯光下泛白的脸,目光集中到他翕动的嘴唇上,渐渐地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慢慢地男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停摇摆的豌豆射手,正朝着她脸上不断发射子弹。突突突,火力全开。褚漾赶紧伸手挡住自己的脸,旁边的社长同学靠近来关心道,“怎么了,褚同学?”
“没没没,”褚漾小声和社长交谈,“我,我羞愧难当。听君一席话,头皮都发麻。”她呵呵干笑了两声,的确头皮发麻,不仅头皮发麻还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羞愧难当的时候一边记恨姜导实在不做人,一边对着神明菩萨们乞求同行们日后还是做个人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碗香喷喷的白米粥里只要有了一颗老鼠屎,那甭管其他大米粒乐不乐意一整碗就通通白切黑成了老鼠屎。她不想被代表被连坐了!
两位同学发言结束,社长示意暂停一下,询问褚漾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并贴心递上擦汗的纸巾。
褚漾艰涩一笑,接过社长的好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勉勉强强挺直脊背,“这个嘛,我觉得大家都说得很对,我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今晚真是来对地方了,大家继续?”
这态度,这表情,这语气,还有这低头擦汗的灵魂动作,优雅一点的形容是谦卑有礼,质朴一点的话就是老实巴交,这倒博得了在场同学们的部分好感,刚刚那位发言的男同学似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过了头,笑了笑,轻松语气道,“其实我们说的也不是你,我们说的是现象,对事不对人嘛。”
没错,他们没有指名道姓说褚漾,他们说的是部分、个别、某些人,这种看似模糊实则清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见血的高妙指代手法,她当年上小学的时候,就从班主任那里领略过。下一秒,时隔多年褚漾突然悟出了些什么——哦,所以,当年吴老师口中某些在班上坐不住的个别分子,也是在说我咯?
真,细思极恐,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好,那关于现象的罗列和分析就先到这里,我们接下来请史智彰同学带我们溯源一下整个偶像文化的历史,史同学是中韩混血,一半时间在韩国长大。”
“接下来是关钦同学,从经济学角度分享偶像文化本质,关同学,请。”
“好的。”后排有个女生站了起来。
褚漾撑着头面色困倦,听历史都要听得睡着了,听见这个声音突然清醒了,很熟悉。她望向那个站起来的女生,人很瘦削,戴着一副银边的眼镜,两边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也正朝她看来。
褚漾蓦地坐直了身体,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整个人瞬间清醒。两人无声对视,下一秒,褚漾的大脑某处拉响警报。
“像你——们这样所谓的偶像,本质不就是以色换钱吗?”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声音在何处听过。
那句话。
有什么,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中学生,拿无知当可爱,不是很白痴吗?
字句寥寥,刀锋凛凛。
褚漾只觉得脸上生疼。
夜晚的湖边很安静,灯火映着柳枝,在水面投下倒影。褚漾一个人在长椅上坐着,对着水面发呆。
这样暗,暗到可以藏起来。
身后脚步声响起,而后停下来,池又微在她身后无声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递给她一罐汽水。
“今晚新闻社的事,我听小郑说了。”
褚漾拿过汽水不说话。
“干吗这么垂头丧气啊,你不是——漂亮地反驳了他们吗?”
“可是......”褚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他们没有说错啊,我是真的很没文化啊,初中也没念完,我上次合作的那个女演员,她在国外念好厉害的大学呢。然后有时候接到一些人设很厉害的角色啊,网友都说看见是我演就出戏说我和角色不贴,所以我经纪人老是给我接一些傻白甜角色。我觉得......我有时候,也是很聪明的呀,上次他们买了一个风扇,谁都没有把说明书看懂,弄半天还是我装起来的呢。然后我还挺有勇气的,我告诉你噢,我都敢往我们赞助商脸上泼鸡汤的。嗯......可是......葛咲姐也老叫我走可爱路线,叫我在镜头前装白痴,叫我维护住他们给我的人设,她还跟我说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唉,可是这碗饭吃多了,我也想吃吃别的饺子、包子、面条、馒头、肉串什么的。”褚漾缩起双腿坐在椅子上,郁闷地抱住脑袋。
“那你觉得,文化是什么?是课本吗?还是学历?”
“我不知道,不过像你们有文化的人当然可以满不在乎地说着文化没什么重要的这种话啊,反正,它是我现在缺少的东西,是我没有的底气,是我听见人家谈论表面装作不在乎内心深处会想要回避的话题。”一直以来被人说大胆热烈活泼被人羡慕可以毫不在乎他人目光被人鼓励永远向着前方跑的那头红狮子,第一次在风停下来的时候,坐下来,展露沮丧,表现不开心,在人前第一次表达内心深处的想法。
“是这样的,漾漾,这个世界的一些东西,你把它们叫知识也好,文化也好,智慧也好,它们一些写在纸上,很多则没有。人不能因为仅仅记住了那些纸上的东西就变得骄傲目中无人,甚至以此做欺凌他人的武器。我之前修文学课的时候,教课的那位教授说我们读书是为了成为更温暖的人,学习是为了发掘养成美好的人性。听上去虽然很理想主义,但是理想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追求的吗?你已经拥有我们很多人没有的东西了,独一无二,闪闪发光,它们属于你,别人学不来也分不走。纸上的那些东西很简单啊,看一看,背一背,不会写的题的话,你来问我。”
褚漾转头看着她,明明这样暗,眼神也好,表情也好,通通都模糊,可是只是这样坐在她身边,听到她的声音传来,就好像在被人坚定地握住说,说,你很厉害。
对呀,她好厉害的,她当时虽然呆住了,但下一秒就按住桌子站了起来,明明紧张无比,可还是冷静下来和那个女生保持对视,清晰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可是,人世间的很多行为都是在交换啊,大多数交换行为的介质,不都是钱吗?重要的是交换吗?或者说,最重要的应该是在交换这个过程中产生的联系,发生的故事,滋长的情感吧?应该说,是这些羁绊吧?感谢也好,喜爱也好,陪伴也好,这些东西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的吧?我以为,世界上的东西,没有这么简单。我想,把人们明明那样复杂的情感这样简单地以为,理解,分析,最后言辞凿凿盖章定论,是一种懒惰,更是一种暴力。”
不是——漂亮地反驳了他们吗?
“我......”褚漾转头问池又微,“没有说错吗?”
“棒极了。”
褚漾低头一笑,很想再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是什么呢?可以说出来的话,可以显形的心绪,谢谢吗?似乎太简单,太不足够了。
就这样,略显奢侈地沉默着吧,岸边灯火的倒影轻轻摇晃,云层里一点一点露出月亮。
“这里留给你,我先回去了。”池又微起身离开。
褚漾独自消化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紧握双拳给自己打气,“好了,回去!”
毕竟嘛,人生就像马桶,哪有一回都不堵的?堵了,不要紧,关键是要学会自我疏通嘛!凡事,想开一点,也就没事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今日的事,睡一觉翻个篇儿,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成!就这样!褚漾抬头挺胸站起身来,精神抖擞走出树影,走到有光的地方才发现,方才池又微递给她的汽水竟然是她自己代言的,瓶身上就是她的照片,扎着丸子头,笑容元气,口味是草莓味。褚漾停在原地,不由得笑了,心里流淌过一阵清清甜甜的感受,稍显变态地抠着包装纸傻笑,“嘿嘿,草、莓、味。”
紧接着,她意识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
刚刚......她叫她什么来着?
漾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