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好》小鱼倒拔垂杨柳

87、宜淑 “我有的是

　　来人是明蕙，她披着大红色斗篷，被秋萝扶着立在门边。

　　循郡王妃的动作因为她的话顿了一刻，再想往下落的时候，喜鹊已经上前拦着了她。

　　看见明蕙循郡王妃有些吃惊，她退了半步道：“你不是睡下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明蕙缓缓走入堂中：“我睡不着，听说芙蕖回来了，我过来瞧瞧。”

　　喜鹊恶狠狠地瞪着循郡王妃，但循郡王妃已经没有空闲理她了，她收回手，只定定看着面前如竹的女儿。

　　“娘在做什么？”明蕙淡淡开口。

　　明蕙向来待人冷淡，对着亲娘也不假辞色，循郡王妃揉皱了手上的帕子，丝线沿着甲缝勒到了肉里，疼得她一个激灵，她没忍住落了滴泪下来：“你怎么就不肯听娘的？娘都是为了你好啊。”

　　明蕙的指甲不自觉掐上了掌心。

　　原来不顾她的意愿做事，瞒着她坐下所有决定，逼着她放弃所有打算，居然是为着她好？

　　想把她嫁去沈家，也是为着她好？

　　明蕙若是心性弱些，此时怕是也要跟着落泪了，她到底是为什么，还会对循郡王妃抱以期盼？

　　明蕙突然对着循郡王妃叹了口气。

　　循郡王妃说的话她都听到了，这些年她的失望积攒得也够多了，她早就看透了循郡王妃的心是个没底儿的深渊，只是一直还想坚持着再等等罢了，可事到如今，明蕙很难再骗自己了。她实在是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明蕙冷了眉眼，便又成了那个不沾烟火气的康成县主，她对着沈太妃和世子妃轻轻点头示意，对跟在循郡王妃身侧的王嬷嬷道：“伺候郡王妃回去吧。”

　　循郡王妃想开口说话，却被女儿凉冰冰的眼神给顶了回去，明蕙看她一眼便不愿再看，移过头走到了元真身边。

　　王嬷嬷是循郡王妃的人，但明蕙的话她也不敢不听，正左右为难，明蕙又道：“郡王妃这些日子着实劳累，你要好好伺候。”

　　循郡王妃神情微凝，刚要去看女儿，明蕙就已经拉着元真对沈太妃道：“太/祖母，您还有事吗？若无事，我想找芙蕖说会儿话。”

　　不管问什么，元真的回答都只是那一套说辞，沈太妃知道问不出什么，便点了头让元真回去好好休息，她叮嘱过元真之后又去看明蕙，叹口气道：“你娘自来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别太生她的气，莫要损了你们的情分，她总归是为了你好。”

　　明蕙低头听了，却没回答，沈太妃又是叹气，然后让彩意把两个人送了出去。

　　一出寿宁院，明蕙便对元真道：“你莫要听我娘胡说，我没事。”

　　她虽这般说，但脸色看着确实要憔悴些，元真摇摇头，道：“我无事，循郡王妃没有做错，她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元真冲她笑笑：“反倒是你，怎么看着这般不好？有没有请郎中看过？”

　　明蕙叹口气，道：“我没事，是我娘非说在外面被冲撞了，要让我喝药，闹闹腾腾的，我精神能好才是奇怪。”

　　元真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次进宫如何？你二姐姐可有出事？”明蕙问道，“知道你不欲成王府与穆家牵扯太过，所以我并没有向太/祖母她们说你进宫的真正缘由，只说了可能是太皇太后关怀，她们也并没有怀疑。”

　　元真点点头。

　　成王府是成王府，明蕙是明蕙，元真信她，便悄悄跟她说了几句，元真一个是的没什么反应，可明蕙脸色却变了，元真疑惑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明蕙仔细看看元真，见她当真不解，一时间又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她摇了摇头，道：“无事，可能是我想多了。”

　　元真握了握明蕙冰凉的手，不放心道：“不管怎么说都是见了风了，不如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明日再见也不迟。”

　　明蕙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那好，你也早些回去歇着，我明日去找你。”

　　元真点了头，然后和明蕙挥手道别，看着元真消失在道路尽头，明蕙才收回目光道：“我们回去吧。”

　　二房在成王府占的院子是个品字，明蕙和沈知懿一东一西住在后面，过一道廊就是循郡王妃的玲珑阁。

　　一踏进正屋就闻到了香，王嬷嬷鹌鹑似的缩在门口，见了明蕙来了忙出去磕头，明蕙没理她，自个儿往床前看了一眼，见循郡王妃睡得沉沉，出来冲着王嬷嬷点头：“你做得很好。”

　　明蕙来了，丫头们自然是要把好东西都奉上来的，王嬷嬷觑着明蕙的脸色摆了手，一群丫头便都立着不敢动了，明蕙冷笑一声，又喊了玲珑阁的大丫头上前：“郡王妃的嫁妆单子都是谁收着的？”

　　王嬷嬷最得循郡王妃信任，但管着循郡王妃嫁妆的却是循郡王妃的奶嬷嬷，小丫头立刻奔出去请人来，几声奶奶喊出去，恨不得扛了她立刻就到玲珑阁去，李嬷嬷喘得一口气，瞪了眼说这小蹄子走这么急是要赶着投胎，但脚步却不敢停。

　　循郡王妃的嫁妆单子一半是沈老太太留下来的，另一半却是她自己挣回来的，她打生下来就没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不是在这个后宅里冲锋，就是在另一个后宅里陷阵，既要做沈家不被人欺的嫡出大小姐，又要做成王府温柔娴淑的和善表姑娘。

　　沈宜淑，明蕙看着礼单上的名字怔怔出神。

　　从她成为郡王妃那一日起，就再也没人记得沈宜淑了。

　　没有人生来就是有心计爱谋算的，沈宜淑自然也一样。李嬷嬷养了沈宜淑三十余年，王嬷嬷陪了沈宜淑三十余年，她们见过沈宜淑的一生，看着她从不谙世事到最后着意算计，再到如今，连算计都不得，还没动手就被明蕙当腰拦下。

　　因为只有明蕙一个女儿，而且还是要继承循郡王府的，所以李暄经常会和明蕙讨论京中政事，以前每每提到穆家，李暄总是会说一个“悬”字，循郡王经常会与明蕙讨论一些关于朝政的事情，可自从得知塞北起战事之后，李暄就变得沉默了起来。

　　他这个“悬”字恐怕要改成“稳”才合适。

　　明蕙早就知道穆家此次必定会出一位王妃，穆家功高盖主，却对大周从无二心，大周皇室没有本事压制，但却又离不了穆家，自然会想法子联姻，单看一个太皇太后就知道了，穆家女比皇家人更知如何约束穆国公府。

　　明蕙不是为着这个才与元真交好的，她是李氏皇族的县主，细算起来与宫中的皇子公主们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大周皇嗣一向单薄，宗人府就是敢怠慢权贵也不会怠慢了她。

　　李暄明明是因为穆家所以才对偶尔照顾一下元昭，可沈宜淑却偏要疑神疑鬼，日日与李暄争吵不算，每每知道明蕙去了四方斋，都要破口大骂明蕙是吃里扒外。

　　明蕙不愿与她争吵，也说服不了她，她只能选择在循郡王妃一次次的无理取闹中与她远离。

　　沈宜淑一向信奉命要靠自己去争，明蕙对此无话可说，若是不争，沈宜淑有可能都活不到这个时候，可是争命不是抢命，明明富贵荣华都有了，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沈家曾经的繁花似锦，也不甘心旁人得到的比她要多。

　　所以沈宜淑厌恶沈家却又想抓住沈家，所以她嫉恨贾悠却又不得不向贾悠俯首称臣。

　　她永远想得到的更多些，从不管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明蕙本应在沈宜淑想把她嫁回沈家的时候就该心冷，若不然如今便不会再难过了。

　　循郡王府早就置办妥当了，明蕙知道沈宜淑算不得沈太妃，所以想着再多住一些时日，如今看来，却是不能了。

　　李暄那里如今是什么都听明蕙的，也是早早就听了女儿的意思向沈太妃开口说要搬出去，沈太妃便是再不舍，循郡王府都已经建好了，她也不能拦着人不放，算来算去，就只有沈宜淑一个人不愿意走，可明蕙这次却不会再由着她了。

　　明蕙知道沈宜淑为何突然这般不忿，无外乎是终于知道了穆家会被起用，而且必会出一位王妃，沈宜淑是眼睁睁看着穆家搬出京城的，又怎么会不知道穆家当年有多风光？

　　她只是不忿贾悠的命又要比她的好了而已。

　　明蕙的手指忍不住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她原本以为能进宫的会是穆元姝，她经常去四方斋，也见过穆元姝几次，这样的气度礼仪，出身穆家不算，还有一个做衍圣公的祖父，不要说做个王妃，便是继位中宫也是妥当的。

　　可自从元真说她只去了慈宁宫一处后，而且元容还该算是有功的，明蕙便换了个念头。

　　穆元容便是再尊贵，与天家而言也只是臣女，可她偏偏能留在慈宁宫中养病，元真还不懂，明蕙却是愣得一下紧接着就明白了。

　　意思都这明显了，若是再看不透，那她这些年的皇家县主就白当了。

　　也不知那位仙人儿似的穆二姑娘，能不能适应得了皇家的生活。

　　明蕙低了头看循郡王妃的嫁妆单子，上面的东西只是面上看着花团锦簇而已，摆出来倒也好看，实则并无多大用处。

　　明蕙说她不想嫁人，沈宜淑气得发抖，与她很是吵过几次，直到后来李暄说要招赘，她才渐渐软和下来，沈宜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子，一小半儿送去了沈家，剩下的一大半，全都给明蕙置了私产。

　　情分能处出来，就也能耗尽，明蕙自然知道沈宜淑一心是为了她好，虽然有些自以为是，但明蕙也愿意受下。她摸一摸泛了黄的纸上快要褪尽了的墨痕，叹一口气道：“这些日子有些凉了，一不小心就能得了风寒，王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有你伺候我最是放心，眼看着就要搬府了，外头嘈杂得很，这些日子就让她多歇歇吧。”

　　王嬷嬷第一个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她有些为循郡王妃心酸，但也知道县主更是为了郡王妃好，她诺诺应下：“是。”

　　明蕙点头，又把嫁妆单子还给李嬷嬷：“劳烦嬷嬷帮我个忙，把这单子上的东西再采购一回，价格不论，只需要挑好得来。”

　　沈宜淑成亲时沈家不想出力，所以给她的嫁妆全是以次充好，有些更是货不对板，所以明蕙想给沈宜淑重新置办一次嫁妆。

　　明蕙端起早已经凉了的茶杯，静静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

　　“我有的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