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好》小鱼倒拔垂杨柳

83、进宫 章华门可进

　　元真的呼吸乱了一瞬，她睁大了眼看向冯崇德，语气中全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冯崇德真以为元真是没听清，立刻低声道：“穆二姑娘如今就在慈宁宫中，太医院一半的太医如今都在慈宁宫中……”

　　元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今年的寒流来得早，十月初的湖水便已足够冰冷，身体强健的女子沾了湖水都会受不了，更何况元容从小就体弱，落水几乎就能等于要去她半条命。

　　魏渊略一思忖便道：“我陪你进宫。”

　　元真抬头看向他，魏渊道：“我本来也是要进宫的，我送你去。”

　　宫中派来的人很快就到了，听到魏渊的要求她并没有驳回，而是轻轻颔首，然后请元真上车。

　　马车中有事先准备好的热茶与点心，可元真却没心思吃，她心急如焚，可是面前这名女官却是一问三不知，所有回答都是穆五姑娘进宫之后就知道了，元真没有办法，只能先强行变成了一个哑巴。

　　魏渊对宫中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清楚，他把元真送到了章华门前，然后便匆匆赶去了勤政殿。

　　长明城中一共有三道不同寻常的门。

　　章华门可进慈宁宫，清宁门可进清正宫，端华门可进毓庆宫。
　　这三处宫所居住的分别是太后，天子与储君。

　　本朝没有太后，所以如今居住在慈宁宫的还是太皇太后。

　　这三处宫所意味着权力，只有居住在这三处的人，才能称得上是长明宫城的主人，长明宫城中其余诸人，甚至包括皇后，都只能居住在隔着一道宫墙的后宫之中。

　　往常守着章华门的是一个姓李的小太监，魏渊经常跟着燕王来这里，与他也算是相熟，所以在路上跟元真提过，让她不用害怕，可谁知元真到达章华门中是，看见的却并不是一个小太监，而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年长太监。

　　这个年长太监自称叫王海，他冲着元真微微施礼，笑呵呵道：“五姑娘安好”。

　　王海是先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元真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号，她急忙侧身将王海的礼避过去，然后道：“王大总管安好。”

　　听着元真对他的称呼，王海不禁一乐，得意洋洋道：“好久没听人这般称呼咱家了。”

　　“咱家并不是太皇太后甚至伺候的，是太皇太后身边徐姑姑有事走不开，想着咱家的身份也算不虚，所以才央了咱家帮忙出来迎一迎穆五姑娘。横竖咱家只剩了一副贱骨头，今日出来活动活动见见天日，也是好的。”

　　王海三言两句，算是解释清了为什么来接元真的人是他。

　　王海这句话看似滴水不漏，但听在元真耳中却总觉得有几分刻意。
　　什么样的大事，能让慈宁宫的掌事女官都脱不开身？

　　“时候不早了，”王海冲着元真拱拱手道，“穆五姑娘，早些进去吧，落钥之前还要出宫呢。”

　　元真点头应是，立刻跟在了王海身后往门内走。

　　过了章华宫就是一条长街，而长街的尽头就是慈宁宫，先前领路的女官留在了章华门外，王海笑眯眯地带着元真往前走。

　　慈宁宫前站着一位姝色丽人，她衣着华丽，妆容精致，发间的步摇因动作轻轻晃动，显然是得了消息刚出宫门，她笑着站在高阶上道：“穆姑娘进宫这样的大事，王公公怎么不提前来说一声？”

　　王海笑骂道：“你这妮子，太皇太后交代了，咱们哪敢怠慢？重华姑姑是长了三目六耳的，还需要通传？这不也没见耽误了。”

　　重华“哼”了一声，没再跟王海说什么，她从阶上下来，冲着元真微微一福：“五姑娘。”

　　元真立刻敛衽回礼：“重华姑姑。”

　　重华，慈宁宫中仅次于徐慧的女官，而且比起在慈宁宫驻扎了二十余年的徐慧，她仅用了五年时间就获得了太皇太后的信任。肖娘子与徐慧交好，每次提起重华，都会微微皱眉。

　　王海把人送到就要回去，重华笑着留他喝完茶再走：“要是让徐慧知道了，又要说我不敬尊长。”

　　“咱们当奴才的，哪敢提个尊字。”王海话是这么说，却脚步不停地跟着小太监进了茶房。

　　重华看着他的背影又是“哼”了一声，这才带着元真进去：“穆二姑娘正在后殿，五姑娘请跟我来。”

　　重华的态度有些奇怪，看起来像是并不知道元真会进宫一样，元真小小的疑惑了一下，然后点头跟着重华进了后殿。

　　榻上帷帐高高挂着，药香袅袅浮在空中，进宫前还能去西厢房“训”元真一顿的元容，如今却只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元真脚下一软，险些扑倒在床前，元姝扶了她一把，她才能平稳着坐在了床榻边上。

　　元真没忍住摸了摸元容的手，凉得要命，她的脸色惨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重华拢了袖子站在元真身后：“二姑娘自进殿便一直昏着，太医们都说二姑娘无事，虽说脉搏微弱，又一直不醒，但二姑娘的身子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元真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多谢重华姑姑。”

　　重华笑着摇头，她伸手招来几个小丫头，让她们去备热水替元真重新梳妆，然后对元真道：“太医院的几位院正都在外殿候着，五姑娘要是实在担心，奴婢可以传他们过来问话。”

　　元真不懂医理，肖娘子又不在身边，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跟着捣乱为好：“太医院院正的医术自然是高明的。”

　　慈宁宫事务繁忙，重华只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留了几名小宫女守着，让元真有事随时喊她。

　　院中的小宫女很快便把药熬好了，这药被太医验过之后才送进了后殿，元真舀起一勺吹凉了喂给元容，但元容牙关紧闭，竟是一滴也喂不进去。

　　从元真有记忆起，元容就一直在生病，但她却从来没有一次见到元容病得连药都喝不下去，以前大夫皱着眉说元容这里不好那里不适，她也都是接过药便喝了下去，不像现在，几个太医都说元容无事，可她就是不醒。

　　元真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好伸手捏住元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然后将药汤送了进去。

　　一碗药只灌进去了小半碗，重华得到禀报之后便带着太医院的方院正去了后殿，方院正隔着纱幔给元容诊脉，他摸着这依然微弱的脉搏松了口气：“喝得进药就能好。”

　　元容喝了药，脉象摸着也明朗了许多，方院正收回手之后沉吟片刻，重华直接放下茶盏道：“方太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方院正立刻起身行礼：“回重华姑娘的话，并没有什么，只是穆二姑娘脉象虽然好转，但身子却虚，微臣正在考虑以何入药，方能不损本元。”

　　重华眼眉一挑，看向方院正的目光也严肃起来。

　　这个老狐狸，别是怕摊上事情，才故意把话往中正那里去说。

　　方院正不肯对上重华的眼神，行过礼便提起小药箱打算回外殿。

　　重华正要跟上去，外面变得喧哗了起来，小宫女们步履匆匆进来通报，说是辇轿已经到了宫门前，请重华出去相迎，重华只好先放弃对方院正的盘问，她回头看一眼元真，然后带着她起身去迎。

　　二人走到院中的时候，徐慧刚好把太皇太后扶下轿辇。

　　重华在最前方，徐慧一回头就与她对了个眼神，她冲重华摇摇头，让她什么也不要问。

　　重华本来也没想问，她后面还跟着元真，便没上前去扶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的眼神落在元真身上，她冲元真招招手：“是……芙蕖吧，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元真的母亲贾悠是沈太妃的外甥女，却是自幼养在太皇太后身边的，隔着一辈，沈太妃对贾悠再喜欢也是有限，太皇太后才是对贾悠最好的人。

　　元真恭敬上前，低着头立在太皇太后面前，微施一礼。

　　神情自然，仪态也大方，重华来得晚没见过贾悠，徐慧却是在第一眼看见元真就在心中暗叹，怪道明明穆元真与贾悠生得不像，旁人却都说她是第二个清平郡主。

　　太皇太后看着元真举止，就知道贾悠这些年在山东过得什么样，她心中满意，表情也缓和了下来，元真穿着骑装也还是个小姑娘模样，太皇太后的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你二姐姐如何了？”

　　元真又是福身，据实道：“二姐姐依然昏迷不醒，喂了药也无济于事。”

　　元真的长相更像穆家人，但太皇太后却觉得她更像贾悠，一别十余年之久，别人也许已经忘记了贾悠的模样，但太皇太后不会忘。她拍了拍元真的手，带着她一起去了后殿。

　　看着元容，太皇太后就先叹了口气，说元容是因不慎落水自然是对外的说辞，若不是冯皇后擅自做主，她原本并没打算让元真这么快就进宫。

　　此时的后殿与元真刚来时没什么区别，依然是毫无人气，太皇太后看着躺在床上的元容，叹了口气对徐慧道：“让陆太医来守着吧。”

　　陆太医只是太医院的副院正，但却只给太皇太后一人诊脉，身份医术都比方院正要好，他不爱与人来往，是自愿屈居人后，元真有些犹豫，太皇太后便拍拍她的手道：“敖儿拜托哀家一定要好好照料容姐儿，你二姐姐在宫中出了差池，本就是哀家的责任。”

　　陆院正在慈宁宫中甚至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徐慧吩咐的人一进外殿，几个太医就都站了起来，方院正一动不动，心知这次来找的一定是陆贺那个木头。

　　小宫女进了外殿先是给大人们都请了安，然后才去到陆贺门前，将太皇太后的口谕说了一遍，陆贺立刻起身领旨，等小宫女走了之后，他就带着小徒弟匆匆收拾起了医书。

　　不是每个人都能去后殿给元容诊脉，几个太医看看方院正，拱了拱手疑惑道：“依郑伯所见，这是……”

　　方院正捻了捻胡须，摇头晃脑道：“宫中以后恐怕是要变天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