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好》小鱼倒拔垂杨柳

41、笑话 我给过你机

　　高氏怎么会不清楚崇安侯府如今是什么身份。

　　陆家早在陆经成为崇安侯的时候就已经分家了，而且这还是□□爷陆展要求的，不分家他就天天闹。老侯爷到底还是疼陆展的，所以在走之前就将东西分好了，崇安侯府的一半家产和最能生钱的田庄分给四房，剩下的一半家产分给剩下三房。

　　那个时候的崇安侯府并不受重用，但安阳郡主有嫁妆，并不稀罕陆家那点家底，不仅如此，甚至连应得的那份家产都没要，大大方方的给了二房和三房。

　　连大房都不得老侯爷的喜欢，二房和三房就更没有份量能与四房争宠了，大房没要的那点东西陆展不稀罕，二房和三房便毫不不客气地全收下了，老侯爷走后的前几年里确实是四房过得更好些，陆经是上进，但先帝重用文官，他每月拿的月俸都是死的，若不是因为有安阳郡主，崇安侯府怕是过得连二房三房都不如。

　　陆展自然是心比天高的，他被老崇安侯捧在手心宠了一辈子，早就将侯爵视为囊中之物了，谁知临了老侯爷竟为陆经请封了世子。

　　陆展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一个笑话。

　　高氏沾沾自喜地数着银票，他却觉得粗鄙。陆展没有陆经那点觉悟，更没有他那份本事，便是得了万贯家财也是日日寡欢，秋风一起他就提着酒去舞坊买醉，无处纾解，举杯浇愁愁更愁，秋雨一落他跟着倒下，然后就再也没能起来。

　　陆展刚死的那几年，高氏的日子还能过，崇安侯府家底再薄也是比高家要好的，这笔钱原本是够她安稳花到死的，可却抵不过她有个“好”娘家，高氏又是个爱显摆的，亲戚们多上几回门，她便连维持生计的钱都没有了。

　　高氏到那时才知道娘家人这般巴结她不过是为了分她的财，可就算是醒悟也已经晚了，她没办法，只能抱着陆绮回娘家哭，妄图把钱要回来，可这次娘家却没一个理她的，等高氏哭累了，亲娘杨氏才拾掇了小菜过来，三两句过后就教她去贴崇安侯府。

　　那个时候崇安侯府已经远比之前那个破落侯府要强了，陆经攀上了唯一能领兵的雍王，便是圣意难测又如何，只要太皇太后在，雍王府就绝对倒不了。

　　高氏最开始不愿意，她再如何也是要脸面的，怎肯去崇安侯府看安阳郡主的脸色。杨氏由着她哭，末了给她打了水擦脸，先是劝说她看开些，这面子又不能当饭吃，便是不为自己，难道还要绮姐儿跟着她吃苦？而后又埋怨高氏当时不足，若是安生嫁给陆经，也就没有如今这些糟事了。

　　高氏愕然抬头，只觉得面前这个不是她的亲娘，她哭着打翻了丫头端过来的铜盆，狠狠地把汗巾掷在地下。当年她与陆经情投意合，是杨氏挑唆说跟着陆经必是要过苦日子的，既然已经搭上了侯府，还不如做个世子夫人来得爽快，所以硬逼着她去勾引陆展。

　　她又何尝真是个朝三暮四的人了？亲娘亲嫂嫂联手把她送上了陆展的床榻，她不妥协又能如何？她们踩着她才能过上好日子，如今她失了势，就全都是她的错了。

　　这到底是桩丑事，高氏能豁出去不要颜面，高家却还有未出阁的女儿，杨氏忙捂住高氏的嘴，让她不要嚷出来。

　　再如何也是她亲手养大的闺女，现在过得不好了，杨氏到底不忍，但女儿再亲也亲不过养在身边的孙孙，儿媳不肯将东西还回去，她只能讷讷道：“当初谁又知会是这种结果？说到底还是陆经的错，他哪里就对安阳郡主是真心喜欢了，必是为着那个郡主名号，只恨我女没能投得好胎。若陆经当真对你真心，又怎会轻易娶了她人？而且若不是安阳郡主，崇安侯府如今这一切本该都是你的。”

　　若不是陆经娶了安阳郡主，世子之位又怎么会落到她的头上，高氏既恨安阳郡主抢去了她崇安侯夫人的名号，又恨陆经竟然为了她肯那般拼命。

　　这一切都是安阳郡主的错！

　　高氏与陆经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便是不得已嫁给陆展心中也依然记挂着陆经，她不信陆经能把他们之间的情谊全然忘却，她终于舍弃了她的脸面登上崇安侯府，侯府人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可她却一次都没能见到陆经。

　　高氏最开始以为安阳郡主这是怕了，是故意拦着不让她见陆经，可慢慢的她才发现，其实安阳郡主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高氏第一次登门时安阳郡主就派人去告诉了陆经，陆经自己不想见高氏，也不想让安阳郡主见，是安阳郡主怕高氏有什么急事，所以才让她进的崇安侯府。

　　她这一生活得就像个笑话，可即便是笑话，她也只能这样活下去。

　　她什么都没了，唯余这些恨意撑着她活到现在。

　　崇安侯府的人自始至终都对她冷眼相待，可外面的人却不知道，起初他们就因为她时常出入崇安侯府对她高看一眼，等到李敖登基，这些人的态度立刻又翻了一番，高家人如今哪里还敢跟以前似的向她索要钱财，他们也跟外人一样，以为她与崇安侯府关系匪浅，怕她有一日会翻旧账。

　　如今的京城，除了陛下的几个儿子、平南侯府以及护国公府，还有哪家能与崇安侯府争锋？栾英姜玄同样是皇上的亲信，可也没见皇上给他们封官加爵。

　　她若不清楚崇安侯府的地位，又怎会动让陆绮在崇安侯府出嫁的念头。

　　高氏不敢说她了解安阳郡主，但却知道只要是安阳郡主说出去的话，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法让她改口。

　　安阳郡主当着陆绮的面让人把她之前给陆绮准备的嫁妆都抬了上来，这一台台一箱箱的，看得高氏眼睛都红了，就连陆绮自己也惊住了。陆绮别的不懂，却能看得懂规制，这些首饰与衣衫，非正二品诰命用不得。

　　“原本没想着六妹妹能嫁得这般早，所以我才一直慢慢地挑拣着，既然如今亲事行得匆促，那这些便用不上了，毕竟是从崇安侯府里出去的姑娘，这嫁妆我出了，不必四夫人再操心，便是为着颖姐儿，我陆家的姑娘也决不能让别人看不起。”

　　安阳郡主的话像刀子一样，每说一句都会在陆绮心上扎上一刀，陆绮面色发白，紧紧地盯着安阳郡主，想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来，她迫切地希望安阳郡主说这句话不过是想戏弄她，可是没有，安阳郡主的语气是带着嘲弄没错，但陆绮分辨得出，她这只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她早就看透她的小花样了。

　　她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说，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没有好好珍惜。

　　安阳郡主为什么会让陆绮来参加崇安侯府的中秋宴？为什么不止一次让她在帮忙举办宴请？安阳郡主这般雷厉风行的人，难道真得会有左支右绌的时候吗？她是正一品郡主，还是正二品诰命夫人，这样的人怎么会缺人用。

　　陆绮的手指慢慢抓紧，掌心的手帕被抓得发皱，她脸上连伪装的笑都坚持不住，她开始后悔今日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来崇安侯府。

　　“回去吧，安心备嫁，出嫁之前不要再出门了。”安阳郡主淡淡道。

　　她已经在陆绮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就算她并不图回报，也依然有种心意被糟蹋了的感觉。

　　不等高氏和陆绮起身，安阳郡主便端起茶盏，她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然后对身边人道：“去园子里看看，让芙蕖几个回来吧。”

　　陆绮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元真牵着颖姐儿远远地走来，颖姐儿见过陆绮很多次，虽然没开口喊过，但却是认得她的，元真冲陆绮笑了笑，没有说话，便带着颖姐儿进了屋。

　　高氏看着元真的背影有些不满，她好歹算是长辈，竟然大的小的两个人都没说要给她见个礼，陆绮静静地低下头，然后道：“娘，我们走吧。”

　　颖姐儿挑了一枝极美的花枝，急着回来插在瓶里给安阳郡主赏看，元真接过茶坐下，安阳郡主见元昭和陆颂没跟进来有些疑惑，元真道：“魏家表哥回来了，他们去隔壁找表哥去了。”

　　插上花枝的瓶子被安阳郡主摆在了桌上，她伸手摸一摸花骨朵笑道：“老三就是这个怪脾气，每天都要去找阿渊挨顿揍，不揍都不行。”

　　元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

　　开了盖的盒子还没来得及盖上，摆在桌子上的布料也还没有收走，但元真却好像没有看到，就像在门口遇上陆绮时，她好像也没有看到对方失魂落魄的神情一样，安阳郡主不避讳元真，但也觉得这件事没有解释的必要，她让人把东西都收下去，想了想又道：“把嫁妆单子直接送去六姑娘那里吧。”

　　侍女应声而去，追上陆绮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上马车，高氏听说是嫁妆单子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接，礼单却被陆绮先握到了手里。

　　崇安侯府里好东西多，安阳郡主的好多东西更多，高氏没有陆绮那般多想法，直接夺过了单子就开始看，陆绮摇摇头，然后抬步上了马车。

　　陆绮从不肯信安阳郡主对她会有真心，可最后能给她保住颜面的也只有她。

　　厚重的车帘也挡不住高氏的欣喜，陆绮捏着林绰为了赔礼送给她的玉佩，靠在马车上无力地合上了双眼。

　　怎么办啊，怎么所有人都是好人啊。

　　怎么只有她自己这样心术不正。